40、群星闪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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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位世上罕见的美貌姑娘，”
“而她的欢快活泼比她的美貌还罕见。”
“当她与画家一见钟情并成为了他的新娘，不幸的时刻也随之降临。”
又是梦。江森渡野这样想着，鸢尾花暗纹的深红窗帘滚着蕾丝边，轻轻地鼓胀又凹陷，像合着女人讲故事时慢慢的调子。
她拥有媲美淡色珍珠的白皙皮肤，深黑色鬈发柔顺地搭在胸前布料的白蕾丝上，女人作出微微低头的姿态，脸部轮廓被左侧长长的刘海遮得朦胧不清。
而女人的膝上伏着一个羊羔般乖巧的孩童，有点卷的头发披在肩头，被黑色的绸缎面料映得亮白。
年轻女人讲得很慢，这个故事从主人公与随从寄宿在一座古堡作为开始，主人公因难以入眠读着一本讲述古堡内琳琅画作的册子，其中一副椭圆形画像的由来离奇而骇人。
画像上的姑娘与画家相恋后，画家向自己温顺的新娘提出为她作像的要求，两人在又暗又高的塔楼房间待了许久，当陷入狂热的画家终于完成画作看向那位姑娘时，她已经死去。
一件无声的美丽物件，接受拥有者的视线关注，最后被困死在高塔。
江森渡野垂眼看那侧坐在地上靠着女人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鲜少有待得住的，兴许这个晦涩的事故并没有在孩子的理解能力内。
孩子正巧背对着他，虽然无法看清楚那个孩子是什么表情，但从放松的肢体动作上，起码他没有因为这个故事感到恐慌。
“她被困住了”
“你也一样吗？”
“母亲也一样吗？”
明显属于孩童特有的提问方式，但没有任何小孩子产生好奇心的急躁情绪，异于常态的平静感反而把提问说得像陈述。
普通人会怜悯幼童早熟的心性，以慷慨大度的关切语言将尴尬恐惧藏起，而江森渡野只觉得厌恶。
片刻缄默，而他一步一步，几乎走到年轻女人坐着的软沙发前，那小孩噤了声猛然转头盯着他。
…
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和提线木偶一样没有五官的惨败面孔。
他慢慢蹲下来，和小木偶保持同一高度，转过头，身后房门的铜把手向下又弹回原位，透过门的缝隙，女佣的裙边极快地擦过门框，是张模糊不清的年轻面容，她的小腿有些颤抖，说了句话。
“我知道了，很快就过去。”
“…渡，这么快就要去学校了吗？”
“是的，下次午休再来拜访您，姑姑。”
分不清性别的孩子站起来回答了女人的问题，刻意地加重了语句里的称呼，而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缝里有干燥的血迹。
温驯胆怯的女佣在孩童走出房门后，耷拉下一点肩膀，她的平底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她站在落寞的女人身旁，像个不起眼却不容忽视的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这里只是另一座高塔罢了，这幅椭圆形画像让江森渡野头晕目眩，灰绿的潮水涌起，像撞上礁石形成的漩涡，把落水者卷进另一个坟墓。
…
暴雨是一场狼狈逃亡的开端。
“对不起…对不起！！听话一点好不好？你是个乖孩子，拜托了，求求你了，我忍受不了了、我真的忍受不了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们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女人的鞋面上溅满了灰黑色泥水，被雨水打湿的裙边贴在小腿皮肤上，她的脚旁边是弹开的手提箱，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的皮带锁扣使它在这场逃亡里太过累赘了。
她跌坐在泥水里，脚后跟被磨破了皮，薄瘦的肩背躬蜷，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面前孩子的肩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女人不彻底倒下。
雨水，或者别的什么水汽，江森渡野和戴着帽子的小孩平视着那点稀薄的蓝色，重复地强调语句，她凹陷眼窝下青色的血管，是身体疲惫不堪以及精神崩溃的佐证。
湿漉漉的黑发黏在她的太阳穴，苍白模糊的面容上也黏着几绺弯曲的发，落满了悲痛绝望的泪珠。
暴雨湿润的水汽让肺部抽痛，人的呼吸只能沉沉压在鼻腔里，江森渡野单膝跪在旁边，他伸向女人脸颊的右手停滞在半途便不能挪动一点。
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缓慢收紧握成拳，颤抖不已。
“母亲…”
孩子抬起右手，似乎想要给女人擦拭泪水。
“不要叫我母亲！！我不是你的母亲！！走开！我不是！！我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鸣融进暴雨，嘶哑的哀吼变成难以辨别字句的泣音，女人崩溃下将孩子推搡开，后者跌坐在漂浮枯枝烂叶的水洼里，又被跪爬过去的女人抱进怀里。
“对不起…啊啊……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乖一点、要听妈妈唱歌吗？妈妈、妈妈给你唱歌…”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女人用气音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不成调的歌谣，孩子掉落在一旁的松垮帽子里逐渐蓄起了雨水，暴露在雨水中显眼的亮色头发变得黯淡发灰。
直到一些人粗哑的交谈声穿过暴雨，她才艰难地从泥水里爬起来，拽着孩子跌跌撞撞地逃亡。
“回家就好了…回家就安全了……马上就要到了…”她不停地喃喃自语，孩子在剧烈的喘息中仰头看向她。
女人的眼睫黏着苦痛的雨水，而蓝色眼睛里溢出了希望的泪珠，她又哭又笑，向孩子露出所有母亲都拥有的安抚笑容…
砰———
蓝色蝴蝶不应该出现在暴雨中。
一颗子弹，雨水，以及血泊是这场逃亡的终结。
…
另一场逃亡以东区贫民窟的流浪儿斗殴事件为开场戏。
十九世纪以来，这里便是贫困、疾病和罪犯的温床，成年人尚且难以维系正常生活，对于被遗弃在这里的孤儿来说，死亡就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时不时有流浪儿会成群结队混在一起，向更年幼的孩子或者无力反抗的年老乞丐掠夺食物，又或者组织一场偷窃案。
这种利益引发的共存关系像丝线般纤细易断，因为分赃不均引起的争吵和斗殴屡见不鲜，背叛和谎言更是孩子们的拿手好戏。
拳头砸进腹腔和脸颊的闷响再次响起，一个光看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深深凹陷的脸颊和偏高的颧骨，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讨喜”两个字的孩子和另外四五个年纪相当的孩子缠斗在一起。
一个男孩把拳头往他脸上挥，他就往对方腹部狠砸几下还回去，腥血反复从他鼻腔流出来，黏在下巴的部分微微发黑，通过孩子后颈被汗液浸透的部分，勉强可以分辨出原本浅淡的发色。
他的面色潮红，嘴唇却发白，看样子像是寻常的生病发烧，在贫民窟里每天都有十几个这样的孩子死去。
其他流浪的孩子看准了这点，等不及他病死就来抢夺食物，但没预料到碰到一块硬骨头。
他被揍到地上死死压着，被踩在泡烂虫蚁尸体的水坑里起不来，就像犬类一样撕咬他们的腿，吐掉血沫后藏在过长额发下的眼瞳阴郁地盯着他们。
一个尚在幼年、濒死的、天生的恶种。
其余的孩子又怒又怕，一个更是在冲动下摸到了地上的碎砖头，咧嘴笑着的面容格外扭曲，瘦小的身躯像是整个贫民区偌大恶意的缩影。
变故陡然发生，几个人极快地从暗处跑出来，每人一手粗鲁地拽住一个孩子消瘦的胳膊，扯住他们乱糟糟的头发或者用臂弯勒住脖子，另一只手将浸了药的毛巾捂着他们的口鼻。
在这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们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东区来往的移民人流太大，各种灰色地带的产业链像滋生蔓延的蛛网一样控制着这里，他们对生命的死亡毫无敬畏。
——但总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让他们胆寒。
巨大恐慌的作用下流浪儿们拼了命地挣扎，蹬着腿使劲地往身后人的身上又踢又踹，长期缺乏营养的身体无法和训练有素的刽子手抗衡。
他们中的大部分很快都同被抓住喉咙后软榻下四肢的羔羊一样没了动静，有一个意外挣脱了成年人手的男孩摔在地上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了几步后。
“砰——”
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小腿，他撞在水泥地上，颤颤巍巍地扭过头看到血洞，才发出尖细变调的哭嚎。
这场逃亡毫无任何悬念可言，写在任何一篇惊悚小说里都将是一处败笔。
他们之中除了最初被围困的那个孩子以外，都被全身裹着黑色调的人扛着扔进了停在巷口的卡车里。
“嘿小鬼，女士的袖珍手.枪好用吗？”一道字句重音位置不对导致口音奇怪的男声响起，带着轻微的调侃意味。
“布鲁克林，你太多嘴了。”一道明显不成熟的声音接踵而至，透着某种匪夷所思的信息。
透过被污血黏糊在脸上的头发，倒在地上的孩子撑起一点身体，目光像是要凿进面前那个同龄人胸膛的钉子一样。
那个同龄人的面容有种熟悉感，高烧让他的视线变得像泛着光晕的色块。
“———眼睛不错。”
那个同样被黑色包裹的男孩冷淡地评判了一句，银发让他看上去有种非人感，他向地上的流浪儿伸出了左手。
同时，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把袖珍手.枪，刚刚使用过、仍有硝烟味的枪口现在抵在另一个孩子的下颚，后者皮肤上已经完全发黑的血块因这不轻的撞击裂了几条细缝。
这场逃亡以两只交握的手作为落幕戏。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群星闪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