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楼》曹阿满

6、第 6 章

　　宫中的日子清闲，除了念书写字，便是女工刺绣。

　　我每日盼望着见到慕容婴，我喜欢她教我的书上的东西，文字每每徘徊于唇齿间，用她清清冷冷的声音念出，便仿佛入了耳，入了心，一些从前不大明白的知识也清明了起来一般。

　　慕容婴夸我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我笑的开心，我的字确实越来越有她的风骨了。

　　最痛苦的莫过于嬷嬷们每日除了教我规矩，还让我学习刺绣，偏偏我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们是奉的母亲的命令。

　　好几次慕容婴看到我手指上因刺绣留下的伤口，都忍不住皱了眉。

　　这日下着大雨，我没等到慕容婴，以为她是因为雨天耽误了时辰，我的贴身侍女春桥匆匆忙忙从外面来，告诉我慕容婴被母亲训斥了，正在凤仪殿罚跪。

　　我大吃一惊，早知道母亲极为看重慕容婴，慕容婴如何惹的母亲大怒，才会被罚跪。

　　我赶到凤仪殿时，远远便看到一个人跪在檐廊下，她穿的单薄，风一吹，衣袍便抖上一抖，她却是巍然不动。

　　我解下披风，盖到她身上，她抬眼看我，清眸中满是惊诧。

　　来的路上我便听说了，刑部办了宗案子，牵扯出二皇子李锦穆有谋反的嫌疑，母亲想将他下狱，慕容婴却说证据不足，当众驳了母亲的面子，才有此一出。

　　我转身打算进殿，袖子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我微微转过身，垂眼对上她的眸子，她声音有些哑，“殿下不必为我求情，陛下气消了，此事便也罢了。”

　　我失笑，慕容婴是笃定了母亲不会对她如何么。

　　“消气？多久消气？”

　　“不知。”慕容婴摇头，“只是殿下不必淌这趟浑水。”

　　“先生。”

　　慕容婴听我这么称呼她，愣了一下，我只会在她教我是才唤她先生，平日都是以“慕容大人”相称。

　　我将袖子从她手中拽出，“你多次救我，我怎么肯看你跪在这风雨之中，为了保全自身而坐视不理，你让我怎么安心呢？”

　　我笑了笑，“先生平日可是这么教我的？”

　　“你放心，母亲不会将我如何。”

　　我走进凤仪殿，对着坐在上位的女人，二话不说当头跪下。

　　半晌，母亲的声音缓缓响起，“煦阳，你这是做什么？”

　　“请母后饶过慕容大人，否则儿臣愿意去雨中跪下，陪慕容大人认罚。”

　　我低头跪的恭恭敬敬。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是什么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煦阳，你便是这么学规矩的吗？”

　　“慕容大人救过儿臣的命，还教儿臣读书写字，儿臣感谢她。”

　　又是一阵沉默。

　　我站起身，抚平衣服的褶皱，准备出去跪时。

　　母亲叫住了我。

　　“罢了。”

　　我回头对她冷漠威严的目光，行礼谢恩。

　　我快步走出去，拉起慕容婴，她约莫是跪久了，一时没回过神，倒在我的身上。

　　她抽了一口凉气，我紧紧扶住她的双臂，一时之间，她抬头，我低头，眸光相对间，我惊奇地瞧见她白玉般地耳朵泛起了红色。

　　她冷冷静静推开我，“谢谢殿下。”

　　我“嗯”了一声，将金创药塞进她手里，“好好回去休息吧。”

　　“殿下不问什么？”

　　“不问。”我笑了笑，“你若是愿意对我说，我便听。”

　　慕容婴抿了抿唇角，手指紧紧攥了攥药瓶。

　　“谢谢殿下。”

　　她又对我说谢谢，我揺了摇头，“不必。”

　　第二天换了个老师，才晓得慕容婴被打发去了冷宫。

　　此时已有了些入冬的迹象，树上的叶子稀稀拉拉的掉的差不多。

　　树下扫地的声音窸窸窣窣。

　　冷宫似乎比宫中其他地方还要更冷。

　　“呦，这不是皇后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慕容大人吗？”

　　“怎的沦落到冷宫里来了。”

　　“也不知道慕容大人细皮嫩肉的，可吃不吃了这儿的苦。”

　　三三两两的婆子们围在慕容婴身边，时不时嘲讽两句，还带着一些显而易见的嫉妒。

　　慕容婴似乎没听见一般，只扫着地，反叫一旁的人无趣了。

　　我皱着眉，站在门口，扫地的人回过头来，怔了一怔，“殿下。”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了那些人一眼，一个个便噤声了。

　　“我听说。”

　　我走向她，在她身前站定，“你来的匆忙，想必没带御寒的衣物，我来给你送一些。”

　　慕容婴往我身后瞧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宫人们手上都抱了被子衣服。

　　冷宫中的洒扫婆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明里暗里都望向了这边。

　　“你的房间呢？”

　　我从慕容婴手里接过扫帚，缓了缓眉眼，道：“委屈你在这呆两日，等母亲气消了，便可以回去了。”

　　我故意说的大声，叫周围的人都听的见。

　　慕容婴眼里闪过笑意，带着我去了她的房间。

　　我看着床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忍不住道：“你昨日便是盖了件外套入睡的？”

　　“殿下忘了，我是习武的，不妨事。”

　　慕容婴给我倒了杯水，我拿着杯子转了转，是一口也喝不下去。

　　“你的膝盖可消肿了？药带了吗？”

　　“带了。”慕容婴轻笑，“臣偷偷带的。”

　　我的脸色好看了些，“那便好。”

　　“冷宫里那些个是不是欺负你，需要我教训她们么？”

　　慕容婴摇头，“都是些可怜人，嘴碎了几句罢了，还望殿下莫要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我仔细打量起慕容婴。

　　“殿下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我放下杯子，绕着她走了两步，故作姿态道：“我在佛寺待了这般久，却不如慕容大人善良，惭愧惭愧。”

　　慕容婴目光随着我的步伐移动，不由失笑。

　　待宫女们将东西都放妥当了，慕容婴便让我回去，说是不好让我沾染了冷宫的气息。

　　临走时，慕容婴特地叮嘱我不要去母亲那里为她求情。

　　我笑盈盈地答应了。

　　几天后，我被叫到了凤仪殿。

　　“啪”的一声跪到地上，我忍住膝盖的疼痛，礼仪端正。

　　余光瞥到母亲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挥退宫人，“煦阳，听说你把教书先生的气病了，他如今不肯再教了？”

　　“儿臣觉得他教的不好。”

　　“怎么不好了？”

　　“儿臣脑子笨，本就不想念书，他教的没有慕容大人好，儿臣学不进去，也不想学。”

　　一本书直直砸到我的身前，啪嗒作响，我眼皮一跳，头埋的更低了。

　　“你在威胁孤？”

　　“儿臣不敢。”

　　“李意欢！”

　　“儿臣的字是慕容大人一笔一划带着写的，书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念的，除了她，儿臣实在听不进别人教的。”

　　“你给孤滚回去。”

　　“儿臣可以不念书了？”

　　我听见母亲压着火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