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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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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我从承业寺回宫。
门外,身披铠甲铠甲,腰佩宝剑的士兵肃然而立,一片寂寂中,几匹马轻轻打着鼻息,不耐地甩了甩尾巴,扫走马屁股上的蚊子。
我站在承业寺门前,眯了眯眼睛,明晃晃阳光着实有些刺目。
一时恍惚。
在这承业寺中待了九年,天天念佛经敲木鱼,心如止水,差点都忘记了,我原还是这燕国的公主殿下。
“殿下,小心。”
一道干净清冷的声音落到耳中,白皙修长的手指托着宽大的袖袍,贴着手腕下方,轻轻扶住了我。
我偏头看去,低我一级的台阶上,女子穿着一身官制的圆领的紫色长袍,挺然而立。而女子的模样……我愣了愣,如芙蕖之花,似秋月之华,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看。
“你是?”
“臣下慕容婴,中书省门下舍人,奉皇后陛下之命迎接公主殿下回宫。”
“你便是那个女相,慕容婴?”
“殿下抬举。”她眉目微展,“不过是帮皇后陛下处理一些不重要的公文罢了,委实担不起“女相”二字。”
她真谦虚。
我是听过她的名声的。
大燕建国以来第一位女内相,聪慧善文,果决明断,掌管宫中制诰。
世人都说慕容婴继承了她爷爷慕容樊的遗风。
当初慕容家也是燕国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她的爷爷慕容樊满腹经纶,刚正不阿,执宰一朝。母后初初掌政时,慕容樊在朝堂之上大斥母亲牝鸡司晨,乃至上书要求废后。
据说母亲当时面不改色地听完了慕容樊一番正义凛然的怒斥,还笑着大赞其风骨。随后,一道圣旨从御书房发出,派军队以谋反罪抄了慕容家满门。
慕容樊斩首示众。
慕容府的男丁一个不留,女子要么刺配充军千里,要么进了掖庭为奴。
当时,慕容婴十岁。
那之后,风声鹤唳,后宫不可干政的声音一夜消失。
后来,慕容婴的学识得到了母后赏识,因而将她从掖庭提了出来,从最开始的侍婢做起,到如今的女内相。
外面将她的身世传的神乎其神。
我站在御书房门口,等着人去通报。
不一会,掌事公公便弯着腰请我进去。
我从未想过与母亲再见面该是怎样的。
我眼中的母亲,乃至这天下人眼中,她总是高高在上,如耀日般不可直视。
可是,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母亲也是温柔过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我以为那不过是我的一场梦。
在承业寺的日子中,我大多是梦见父亲,偶尔梦见过母亲,她拿着把剑,刺进父亲的胸膛,父亲吐了血,依旧是那般温和的模样,看着她的目光永远缱绻深情。
头几年做这种梦,我还哭醒过,后来渐渐连父亲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
眼下我见到她,她倒是没什么变化,连皱纹都没长,风华绝代,不可方物。
大抵是过的十分舒心的。
想到我那同样风华绝代却早死的爹,心里叹了口气。
我微微垂眸,向她行礼,“母后。”
她在我身前站住,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免礼。”
我挺直腰版,她淡淡打量了我好一会,目光中闪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回来了。”
“是的。”
“你受苦了。”
“不苦。”我恭敬道。
“你在那里可还好?”
“有吃有喝,有师父照顾,十分好。”
“煦阳。”
我微怔,喉咙像被堵了一下,不过一瞬,依旧恭敬,“在。”
母亲沉着目光看着我,我一时发毛,便低下头,盯着我的鞋尖看,许久,那道目光才从我头顶移开。
“陛下也想见你了,你去吧。”
“是”
再次抬起头,她已回到了桌子前,继续批改折子。
我出门前,忽听她的声音从我身后淡淡传来。
“你和他,长的越来越像了。”
我自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我回过头,微微一笑,“我是父亲的女儿,自然是该像他的。”
母亲隔着距离,与我远远对视了一眼,似乎怔了一下,“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改折子了。
我握了一把手心,她还愿意同我提起父亲,这倒令我十分意外。
出了御书房,有一个人逆着光背对着我站着,听得动静,她转过身来,看到我的刹那,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欣喜。
“欢儿。”
我眼睛发疼。
她跑过来将我紧紧抱住,有些哽咽地在我耳边轻轻道:“欢迎回来。”
“瑜姐姐。”
她松开我,扶着我的手臂,她微红着眼眶,温柔的目光看着我目不转睛。
她叫李景瑜,是我的叔叔,当今平成皇帝的女儿,如今大燕的秦阳长公主,我的堂姐。
犹记少时,她常随叔叔入宫,父亲喜欢拉着叔叔下棋,棋盘一摆下,长明殿便注定一夜灯火不熄,姐姐也只能留宿在我的长乐宫。
那时我最喜欢抱着堂姐睡觉,闻着她身上杳然的馨香,便睡的格外安稳。
我还记得少年时的她回过头,对我笑意温柔,也是这么轻轻柔柔唤上一声“欢儿”,我便喜不自胜地扑到她怀里,喊着“瑜姐姐”,她便抚着我的头发,清浅一笑,百花失色。
她长高了许多,出落的亭亭如玉。
她本就长的顶好看,如今这份好看中更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贵气。
我再不能像儿时那般扑到她怀里。
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久别重逢。
“欢儿,回来了就好。”
见我久久的沉默,她平复了下心情,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我有好多话要与你说。”
我眼角暼到一个身影,将手轻轻挣出,退后两步,伸手拉住那人的袖子,朝瑜姐姐一笑,“母后命煦阳即刻去拜见皇叔父,不好再耽搁了。”
我偏头对一旁的人道:“对吧,慕容大人?”
她正低着头,看着被我拽在手里的她的袖子。
闻言,慕容婴抬眸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臣这就领殿下前往昭华殿。”
瑜姐姐眼神一黯。
“无妨…”
她看着我,依旧那般温柔,“我们以后还有好多的时间。”
一路上,我都有些恍神,颇有几分岁月不堪数,往事不堪回首的惆怅。
直到撞到一个怀里,扑了满面的清香,仿佛兜了满树的棠梨。
“殿下。”声音很轻。
她捉住我的手臂,将我有些后仰的身子拉回了些,“殿下小心。”
我这才发现慕容婴不晓得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我没察觉,便也这么撞了上去。
“抱歉,慕容大人。”
慕容婴摇了摇头,只是轻轻一笑,“只是殿下准备何时放开臣的袖子呢?”
我低眼一瞧,我竟捉着她的袖子走了一路。
我讪讪地松开了手指,那松开的一截袖子,皱皱巴巴,仿佛刚搓过的抹布,与通身整洁的慕容婴格格不入,格外扎眼。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慕容婴倒像没有看见一般,朝我行了行礼,“殿下,圣上的昭华殿到了。”
如今的陛下是我的亲叔叔,我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长的与我爹六分像,却浓淡相差甚是遥远。
我爹生的儒雅俊秀,文文弱弱的站在那里便像黑白晕染的山水画似的。
而这个叔叔的五官则更为明锐俊朗,当年长安街上纵马逍遥,马蹄声声不知踏碎了多少闺中儿女的心房。
人人都说,我这个叔叔是长安第一公子,冠绝天下。
我对他印象深刻,无他,他那张脸确然担的起他的名声,早年的时候,他待我也确然很好。
人到中年,他蓄了胡须,也还见茂年时的风采。
“煦阳。”他笑着唤我。
“煦阳见过圣上。”
他罢了罢手,“这么生疏做甚,和从前一般叫叔父便是了。”
“是,叔父。”
我脸上露出和他一样的笑容,如经年般,我瞧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怀恋,微微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