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43章 夺爵 你想说什么 ...


  •   十一月初四,阴沉了几日的天色终是放晴了。
      饶州州府重重叠叠的屋脊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初雪,远远望去,倒也颇为威严。
      李浥一身亲王袍服,站在州府大堂里,有点不大耐烦的等着天使来宣旨。
      他身后,李泌和饶州城内六品以上的官员按品级顺位,站了一屋子。
      翰林承旨的坐船早已到了港口,也不知在磨蹭什么。
      来宣旨的郑志宁,和程正同是同科的进士,官级不高,却出自世家大族潭州郑家,与枢密使郑知节同宗。他在翰林院待了七八年了,不知如何,突然就入了章元帝的法眼,看来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天使驾临的通传才一层层传了进来。
      李浥沉着脸,率众人摆案迎旨。
      郑志宁身材不高,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他摆足仪仗进了大堂。
      站定后,郑重的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圣旨,李泌听过,却不想这次听到的,却极是诘屈聱牙。
      章和帝的风格与太上皇还真是差异很大。
      旨意中一番引经据典,不过是说临淄王如何失察,有损皇家颜面……不拉不拉,说到底不就是要夺爵么,前面百十来字实在是听的累人。
      “……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虽隐王爵,但赐侯位。特封李纯生为安宁侯,开府增邑,赐之诰命。尔当修臣职,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纶言,永尊声教。瑞宣王及饶州诸臣,应安民抚生,各守其业。钦此。”
      谕旨一宣,尘埃落定。
      李泌看了一眼跪在他不远处,名字让他想起前世某品牌啤酒的临淄王嫡次子李纯生。
      这人两天前才刚被从京里接此,在他父亲的封地等着听候命运的安排。
      最多五代,临淄王这一系大约便真的会泯然众人,落籍为普民。
      而自此之后,李泌祖父一辈,已再无王爵传承。
      郑志宁宣完了圣旨,笑呵呵道:“下臣身负钦差,不好给王爷与世子行礼。还请勿怪。”
      李浥笑道:“郑大人,一路辛苦,请歇息片刻,稍晚,便为您摆宴接风。”
      郑志宁忙拱手:“王爷客气了。下臣离京之前,陛下亲自饯行,并特嘱咐下臣替陛下祭奠临淄王,还请王爷安排。”
      “放心,此事明日便可。”李浥道,“府台大人早已准备好了。”
      见到同年,郑志宁并无太多倨傲之色,仍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有劳程大人。”
      程正同自不会怠慢,“不敢不敢,俱是本府分内之事。”
      论品级,两人差着两级。
      可郑志宁这回既担了皇帝宣旨钦差,便是一时的超品,论谁都得让三分了。
      和在场位高爵尊的打过招呼后,郑志宁满面的慰问之意,朝李纯生道:“侯爷,皇上对您一片爱护之心,只是……国法宗规皆在……日后您在京中若有用到下官之处,尽管吩咐。”
      李纯生忙还礼道:“多谢钦差。今日还要去旧府收拾些常物,便不陪大人了。等回京后,还要专门去您府上请教。”
      临淄王府这会儿大约已摘完了匾,这几天还能将那里称作旧府,再以后,要么被赐给分封在饶州的王爵,再不然就会被整饬切割成好多片,也不知会赏到哪家的手中。
      皇帝为显天恩,特意嘱咐将旧府里的一些不违制的物什,连同两任王妃的嫁妆赐给安宁侯,用以封侯开府。
      李泌觉得皇帝实在抠的厉害,人家自己家攒的家底,大部分要抄没进官家,剩了小部分给到这倒霉的嫡次子,还是以恩赏的名义……
      真是又做又立。
      暗自摇了摇头,正要走,却听李纯生又道:“王爷、世子留步,余还有几句话……”
      这是皇族之间大约还有什么要交流了。
      程正同立刻道:“郑大人,这边请,后府中已略备了清茶。”
      郑志宁点点头,“那就叨扰了。”说着朝李浥拱了拱手,随程正同往外而行。
      其余众人也知趣,陪着钦差一同往州府后院去了。
      “那两人已判了……斩立决,只是到底事涉皇族,又逢太子妃薨逝……便不公开处刑了,” 李纯生语调平缓,仿佛在念邸报,“其余助纣为虐者,流三千里,到极北之地……”
      临淄王家的后事,李浥与李泌已是知道,这时候却也不打断安宁侯。
      李纯生倏忽一笑,“萧侧妃已敕命为侯府太夫人,出京时,她老人家特特嘱咐,向王爷、世子致谢。”
      李泌心里喟叹,他二人来一趟,临淄王一系夺爵、收府,诸多财产也在皇帝授意下以刘氏及伪世子贪墨之名抄没……
      致谢两字,让他实在有些受不起。
      “侯爷,”李浥却道,“不论何如,您到底还是宗室,虚应的事也别存心了,本王已举荐了您去道录司做道监提点,虽说清闲了些,但总算编在正册……也不至于坐吃山空。”
      李纯生这时才真正显示出些错愕。
      论辈分,他是李浥叔伯辈,论年纪不过虚长十岁上下,这三十多年虽身处王府,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容易仇人伏法,可爵位资产却都烟消云散,若说心中没有一点不甘,那是绝不可能的。
      然而,如今的局面,他又能有什么其他法子,可未曾想,李浥竟不声不响的替他谋划了个差事……
      李纯生能逃出王府,躲过追杀,还在京中苦挨了一年多,本质上是个极务实的人。
      他收了那些酸涩心思,正经的一揖到底,“余及太夫人谢过瑞宣王、广安王世子。”
      虽是爵位为尊,李泌还是侧身退后,避开受礼。
      李浥直接上前一步将李纯生扶住,“堂叔,今后日子还长……”
      李纯生在他手劲下,竟没能弯下腰去,“……太夫人还有一句话让转告王爷,‘人靠衣画靠裱’,余也不知何意……”
      裱?《春江独钓图》?
      李泌抬眼看了看李浥,两人心照不宣。
      “余还要去……旧府,这便先告辞了。”
      “您保重。”
      两人站在廊前,看李纯生匆匆出了二门往外去了。
      “画在她手里时间并不长,那位萧侧妃到底看出点什么?”李泌眉峰微蹙。
      李浥抬手在他脊峰轻抚,“先不管,咱们还有个钦差要应付呢。”
      “这个郑志宁……”李泌踌躇了一下又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在枢密院挂着个签书枢密院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派他来宣旨……有点违和。”
      李浥看着他蹙眉操心的样子,心情倒不错,“从编制上来说,翰林院共设常值编修三十,诰敕起草、经筵侍讲、授命宣旨,有轮值的规矩,派谁来饶州……至少表面上不会有刻意的痕迹。至于旁的……咱们有两重圣命在身……静观其行便是。”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进了州府后堂。
      听闻外间通传,众人忙站起身来行礼相迎。
      李浥笑着道,“此处乃是程大人地盘,本王和广安王世子只是顺带过来蹭个午膳的,各位大人不必多礼。一会儿,咱们一起品鉴品鉴饶州州府厨子的手艺。”
      这一番,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倒松乏了些。
      等诸人依序落座,李泌问道:“刚才在阶前听诸位谈兴正浓,不知在聊什么?”
      程正同道:“回世子,刚才,郑大人正在说京中近日的一些事务。”
      郑志宁接口道:“本月邸报未发,世子应还有所不知,京中好几位公侯被夺了爵,万岁爷圣明,任贤革新、体察民隐、仁厚礼贤、惩奸扬善,对那些于社稷有碍之辈体察至深,所谓‘凡奸臣皆欲顺人主之心以取亲幸之势者也’,总有些人,还想依仗簪缨世家的门楣蛊惑圣上……如今终是罪有应得。”
      大成立国之后,“八王八公”的配置始终没变过,历任皇帝在位时总会有些调整,可像章和帝这样,刚一登基就这么大动作的,还真是少有。
      此事,来饶州前李浥在船上提过两句,不过因是老牌勋贵,都是滑不留手也不会随便站队,与李浥所谋之事几无关联,两人便都没怎么在意。
      李泌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些微的惊诧:“父王就藩之后,京中消息全靠邸报,还不晓得有这么大的事儿呢,您不说还真不知道,请问是哪几位公侯呀?”
      郑志宁轻抿了口茶,“襄国公、镇国公,还有肃安侯、肃勇侯、平阳侯、平陆侯,这些个爵位可都是文宗皇帝亲封的。”
      文宗?文宗重文教,御下宽和,对勋贵颇为放纵,那些绝嗣的爵位常被他赏给他幼时的旧友,因而让勋贵圈里很是混进了一些歪瓜裂枣。
      只是,永康帝即位后,这几家都很老实,也没掺和进东宫之争,怎么章和帝反倒先拿他们开刀了呢?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好说的缘由。
      李泌点头道:“我虽年轻,但有些事还是有些耳闻的。圣上菩萨心肠雷霆手段,是要清除勋贵中的积弊……只是,不知这几位夺爵之后,皇上如何处置?”
      “襄国公还好,好歹有个争气庶子戍边有功,不过是降了爵等给了个男爵,迁出京城,而镇国公就多少不识规矩了,竟然递牌子想见太上皇……太上皇最是公正严明的,如何会见他……他家一撸到底,废为庶民,不过太上皇还是仁厚,不让他们骨肉分离,便一家子罚到孝义去给文宗皇帝守陵去了。至于那几位侯爷……夺爵抄家时查出了些国法难容之事,自然难逃律法的规制,只是,他们现在俱是贱民,都不配进诏狱。”
      李泌听到这里,终是品过味儿了,宫城里的那位,是在敲打皇帝。
      章和帝一上台就折腾两个王爵,其中之一还是太上皇幼弟……到底还是有点过猛了。
      于是,太上皇不动声色之间,就也处置了一批快速转向去抱皇帝大腿的人……
      嗯……这是个什么走向呢?
      表面看,此事对李浥无甚影响,可实际上这些人献媚于章和帝,自然也少不了支持太子,拔除之后,于李浥有好无害。
      “董事长”和“总经理”怎么闹矛盾了?难道“总经理”耐不住,不想再有“董事长”管着了?以前看,章和帝不像这样的性子呀。这里面,太子又起了什么作用?
      李泌脑子转的飞快,却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随口道:“万岁爷圣明。大正宗府也该好好查查勋贵里的这帮蠹虫了。食君之禄却不事生产,未有寸功却坐享其成,朝廷每年在这些人身上可花了多少冤枉银子,还不如拿来兴修水利、发展教育呢。何况,这些个危害社稷,动摇君听的,更是遗毒极重。”
      此言一出,一时厅堂皆静。
      李泌这话虽属实,打击面却有点广。
      大成朝立国日久,在座的虽皆是职官可只要出身世家,谁不认识几个有爵勋贵?
      这实在没法子往下接话。
      还是程正同晓事,“世子此话颇有道理,只是要查也不是一时之事。看看都这个时辰了,王爷、世子、钦差大人与诸位,不若一起去尝尝饶州的特色小食。”
      众人皆立时附和。
      “程大人,您与钦差先行,”李浥慢慢端起茶杯,“本王稍微耽搁一会儿就来。”
      李泌刚说完,便知失言。但他是广安王世子,还是能摆谱的。
      只是,当看见起身出去的郑志宁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时,李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不要紧,可李浥是要回京的,去面对一个盟友少而荆棘遍布身侧即悬崖的境地。
      “哥,”待众人都出去了,李泌有点惴惴,“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李浥站起身,把他拉到胸前,“你刚才是不是在盘算这事对我的影响?”
      “我……”李泌有点语塞,嘴比脑子快这事,他也不想的。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折腾谁就折腾,凡事,都有我兜底,”李浥将他抱进怀中,“永远也不用担心‘给我惹事’。”
      “哦,”李泌把自己闷在李浥胸口,挑起的嘴角却怎么也还不了原,“不如,我们,别去赴宴了吧。”
      “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