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衔尾蛇 灵魂会化作 ...
-
从梅蜜降生的日子到如今，她过去的每晚几乎都是在母亲或父亲的陪伴下入睡的。双亲用思想，记忆，声音钩织成一张张睡梦的摇篮，她则身处其中，侧耳倾听一只只故事，一首首歌谣，任双眼与大脑渐渐失去感知，身体停留在小房间里，灵魂只身前往梦的世界。
今晚本应也是如此，但她未能如旧前往梦的世界，或者说，在前往的路途中被打断了。
当天空呈现淡紫色，带着些许太阳的余晖时，夜的前奏便会随着天上深紫逐渐入黑而响起，明亮遂被天空回收，昏暗踏着步伐到来，这提醒着青一小镇上的人们，该入睡了。梅蜜像往常一样如令箭一般飞速的打开卧室门，甩掉鞋子，踏上小板凳，双脚用力一蹬扑上床再钻进被窝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似平板的床铺与松软的毯子中间有一个神秘的力量，深深地吸引着她，以至于在她打开门到躺进被窝的过程中，不会为其他事物停留一刻。
梅蜜将整个人埋进毛毯之下，屏住呼吸声，收紧心跳，试图假装自己没有在里面，她要细细聆听，随后而来的究竟是母亲的脚步声，还是父亲的。大多时候，她热衷于玩这样的游戏，想给父母来一个惊奇表演——被子大变活人，看到父母大惊失色的神情，她就会乐得开怀，仿佛赢得了一场大胜利。
这年她11岁，不太明白父母早就熟知了她的小把戏，觉得他们从来不会预知自己藏在哪里，因而乐此不疲，有时是在靠墙的木桌下放腿的空间躲着，有时是在衣柜与床之间的过道里蹲着披上毛毯躲着，有时是在门后，但门后这个位置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偶有几次父母开门用力过度，梅蜜的脑袋与门撞在了一起，疼得眼冒金星，额头起了个大包，好几天才能消。她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即使撞得疼了，不久后还会去那里躲着，她料想，父母不会猜到她还会去那里躲着，结果就是，额头又被撞一个大包。
此时，她在被窝里紧张地冒出了密密热汗，门外走廊终于传来了声响，仅凭三秒钟，她就猜出是母亲来了。于是，她更加专心且用力把握呼吸的节奏与声响，妄想自己彻底失去呼吸的起伏与鼻子息气的声音，由此一来，心跳声反而越来越大，嘭嘭嘭，是渴望胜利的号角声在心里鼓动，她却想：“要忍耐，不能急躁。”
门轻轻被推开，吱呀一声，灯光骤然亮起，毛毯之下也变得通明。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刹那，梅蜜突然感到，毛毯外好像不是母亲，而是一个庞然大物在靠近，想不出是什么具体地模样，脑海里只有一些格外大和壮的幻想片影，她则是毛毯下一只羔羊，弱小无力地蜷缩在毯下避难。
她失去了玩乐的兴趣，陷入恍惚之中。直到母亲掀开被子唤了她一句：“梅蜜，你怎么让毯子盖住了脑袋？”她这才从幻想的片影里回到了现实，闷在毯子下面太久，她的脸又涨又红，额头和唇上布着晶莹的汗水，一从毯子下出来，就结束了控制呼吸，终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使呼吸回到正常。
梅蜜还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姿势从蜷缩变成了平躺，母亲也不在意她是否愿意回答，自顾自地把一张枕头立靠到床屏，随即脱下鞋，坐到了床边，倚靠着床屏等待女儿从刚刚的玩乐中缓过来。
梅蜜的母亲海泽尔是镇上智育所的一名教师，负责传授历史，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内容可以传授，但她对此却有着一种荣誉感并在传授教学上十分尽心尽力，据海泽尔往日在饭桌上所言：“人类大部分的历史资料在大浩劫中已经被毁灭了，所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些残章断片，我们是人类最后的子裔，即使是不连贯的知识，是无法考究的知识，我也有传承下去的责任，前人类末期留下的任何文明，都是不能遗忘的。”这样的使命感和信念，在智育所绝大部分教师身上，都存在着，梅蜜的母亲不是个体。
海泽尔与丈夫艾德尔之所以能够几乎夜夜予以女儿故事、歌谣，和能够接触人类仅剩的文明脱不了关系，他们知晓祖先的过去，知晓曾经在大地上发生的事情，知晓自己是怎样来的。在他们的熏陶下，梅蜜也多少知道这个世界的一些奥秘。
待梅蜜从幻想陷入的恍惚中缓过来，窗外的紫色也渐渐褪去了紫的浅，而注入了更浓厚的黑和盈盈淡淡的蓝光。她重新卷起被子，安安稳稳地挪到母亲身旁，问道：
“妈妈，今天你想给我讲什么呢？”
“今天妈妈不讲故事，要给你唱一首歌。”母亲将手臂搭在梅蜜头旁的枕边，拇指柔和地抚摸着梅蜜火红的头发。
“还是之前唱过的那些？”
“是一首从来没有给你唱过的歌，亲爱的，你往窗外看，看那山边的镜界。”
梅蜜躺在床边仍能望见窗外，随着黑夜的来临，外面的颜色逐渐变得少起来，镜界上的异样失去了其他颜色的干扰，逐步清晰光亮起来，那是她从没见过的奇特景象。一抹抹蓝色如同细丝一般游走在境界的界面上，从地面顺着界壁游向天空，像一群蓝色的又细又长条的鱼儿在镜界上嬉戏，她为此感到好奇与兴奋。
镜界的由来她早已知晓，那是笼罩在青一小镇及镇附近之上的半圆结界，如同一只小碗倒扣过来。这是保护她安全的东西，隔绝着外面的危险，在结界之外，已没有人类的立足之地，很久之前由于一种未知的缘故，大地上突然出现了吃人的怪物，人类的浩劫随之诞生，先辈用尽人类的全部建造了这个结界，保有最后的人类生活在这里。梅蜜每天都会看见远处的镜界，是属于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而那一抹抹向天顶迸发的蓝丝，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目光从窗外转向母亲，问道：“那些蓝色的东西，是什么？”
海泽尔答到：“听完这首歌你就会明白。”随即起了个调子唱到：
月光之下，万物流转，
你从大地上诞生，又将回到大地，
你从溪水中孕育，又将回到溪水，
骨与肉都化为花与草。
那你的灵魂呢？
灵魂要化作什么，
你说，你的灵魂会带着过往与思想去向天的彼方，
那是永恒温暖之地，灵魂要回到羊水里，
变成一条条蓝色的小蛇，游淌在其中。
深爱的人啊，请暂时忘了我吧，
离别的人啊，请不要再哭泣啦，
我将化作一条蓝蛇，终有重逢之日。
没有死亡哪能有新生，快去吧，快去吧，
不远处会有一名新生儿，去快乐地迎接，
在那天的彼方，也有人正在迎接着我，
这不是终曲，是崭新的篇章。
深爱的人啊，请暂时忘了我吧，
我并没有离去。
这歌声在万籁俱寂的傍晚，美妙不已，犹如一道清泉在山间喷涌而出，那么澈明，洗涤着梅蜜心里的种种疑惑，不解的事情也变得通晓。
原来那些东西叫做“蓝蛇”，它的出现意味着有一位人年限已至，同时一名新生儿将要诞生。
海泽尔唱罢，说到：“称它为蓝蛇，不仅仅是因为形状像，还和前人类过去一个符号有关系，一种头尾相接的蛇，衔尾蛇，它吞食自己的尾巴，又长出身子，不断循环下去，形成生与死的交替。因此就在明天，镇上就会举行一场仪式，送别死亡，迎接新生。”
“像这样？”梅蜜举起双臂，左手用力做成直掌，右手握了个半圆，两手再相合，右手吃住左手。
“是的，就像这样。”海泽尔看着女儿在空中挥舞手臂，笑了笑又继续说到：“作为人类的末裔，我们要维系人类的延续，这是我们的使命，因此新生与死亡都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梅蜜顿时觉得，世界突然之间来了许多有趣的事情，在这个狭小的一方天地，几乎所有事情都是永恒不变的，跑上一天就可踏遍所有土地，除了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带来新气象，山中有一番奇妙景象还可用来探险，平常镇上人们的作息与生活是非常富有节律的，每一年的四季都做着几乎一样的事情，看多了就无趣极了。
“妈妈我真想快点到明天。”她想到明天要来一场从未见过仪式，心思就已经脱离了今天。
“那就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可有你闹腾的地方。”海泽尔从床沿边站了起来，将毛毯盖在梅蜜身上，把她捂得舒舒服服，安安全全。
“晚安，妈妈。”梅蜜望着母亲说到。
“晚安，亲爱的。”海泽尔那温暖的手再度抚摸梅蜜的红色头发，她这位女儿充满活力，精神十足，乐于探险。镇上许多人的头发颜色都是红的，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头发，唯独在梅蜜身上，红色头发像一团火焰，永不停息的火焰。在风中时，梅蜜弯弯曲曲的长发丝随风飘扬，宛如火在风中熊熊燃烧，人们望见她，会美称她是一只火焰精灵。而此刻母亲的抚摸，似乎是在灭火，灭掉她期待明天的那份焦躁，倘若不这样做，她认为她的女儿今夜一定很难入睡，明天会拖着疲倦的身子，带着睁不开的眼睛起床，火焰精灵燃烧整个夜晚，在早晨彻底熄灭，要呆坐缓上很久才会再度复燃。
海泽尔关上灯，带上门出去前，再次叮嘱了一句：“要早些睡哦，我晚上还有些事情要做，明天更是早上起全家人就要一同起来忙活仪式的准备，你可不想错过的吧。”
躺在床上只露出一颗小小脑袋的梅蜜认真地回应母亲：“好。”
可她做不到，这怎么能压制住激动的内心，无知无感地睡过去呢？她对所谓的仪式，应该算是有一定印象的，但她从前只当那是场梦，甚至不清楚，她记忆里那个漫天飞花飞叶的场面，是不是明天会举行的仪式。
那个场面，是她脑海里最早的几个记忆之一，当时还在母亲的怀抱里，还不太会走路，开始形成记忆的阶段，是在婴儿时代之后，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清楚。实际上，她已经很久没有重新回忆起那个古早的记忆，是刚刚的母亲的歌谣和话语提醒了她。
原本对于一个未知的事物，梅蜜就充满好奇，幻想许多“未知”的事情应该是什么样，而此刻，由于那个古早的记忆，她有了一条半清晰半模糊的线索，随着这条线索，她的思绪越飘越远，越飘越睡不着。
母亲的话又使她告诉自己，应该早些睡觉，好充满精神地早起。她也十分清楚，最快到达明天的方式就是立马睡着，因为从闭眼到睁眼，仿佛只有一秒的时间，醒来就会是明天，就会进行仪式，就会看见仪式的全部。她偏偏就睡不着，想要闹腾的时候，下一秒就困了。想要入睡的时候，怎样都睡不着。
脑袋里的思绪和想法越来越多，她索性就不睡了，就这么想着，明天早点来晚点来，都会到来，跑不掉的。明天已经被她紧紧抓在手中了。
忽地，天花板上闪过一道光，随机一个圆圆的，发着光的球状物落到梅蜜身上，砸到她肚子上，不疼却也不轻，她感受得到它的存在。
她拨开被子，坐起身来看，是一个球灯草的果实。这种草，在小镇上和小镇周围的山上十分常见，球灯草就是以此草的果实命名的，一种由九片到十二片叶子回旋成一从，自中心伸出长长一根茎，茎上结着一颗颗通心明亮的球状果子，外壁较透明厚实，包裹着浓稠且会发光的汁液，内芯一粒小小的褐色的核。要是不小心被球灯果重重地砸中，淡黄荧光的汁液就会涂满一身，成为一个自带光晕的人。会发光的植物，几乎都是不可吃下肚子的，球灯果也是，但涂在人的皮肤上却没有大碍，还有一些美丽，是婚礼的必备用品之一。
但是现在，为什么窗外会突然蹦进来一颗球灯果来，难道球灯草已经进化变异了？会将自己的果实四处喷发了吗？梅蜜想一探个究竟，轻轻掀开被子，细声缓慢地爬到靠床的墙边，再一步步弯腰蹲着挪到窗沿下，避免自己被可能发疯的球灯草击中而光荣离世。她已经做到大战奇异球灯草的准备了，于是猛地一直起腰，看向楼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衔尾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