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人流并不多的商场里,当林正宇的目光和那双眼睛相遇的第一秒,他们就认出了彼此。即使分隔了七年,即使他们早已远离那一段记忆中的青葱岁月,然而目光相接时,双方却没有一丁点的迟疑便唤出了彼此的名字,快得连思考要不要躲开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坐在商场里的咖啡馆,轻柔的音乐蜿蜒流转,林正宇看着面前在打电话的女生,心绪纷杂。七年不见,她与记忆中的样子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干净的椭圆型脸蛋,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粉泽的双唇,一如他偶尔在梦中见到的样子。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面前的她比年少时出落得更加美丽。当年扎成马尾的长发放了下来,垂顺地披在两侧,添了几分娇柔,那双清澈的大眼也比当时的青涩少女多了些自信的光彩,愈加地晶亮。
“好了,回去再打给你,我冷落我朋友了。”她抬头对他笑笑,又对着电话说:“好……我知道了……”
他们刚坐下不久她的电话就响起了,电话里的人此刻似乎在细细叮嘱着些什么——可能是恋人间的关怀。林正宇别过头去,望向窗外。
“不好意思,正宇。”挂掉电话,张静言唤回林正宇的目光。
林正宇回过头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也许是分别的岁月太久,一时间安静下来的他们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各自在音乐声中垂头搅着面前的咖啡。
“没想到真的会碰见你。”过了一会,张静言抬头说了一句。
“听说你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这周。”张静言看了他一眼,声音悠悠地:“一直想回来看看,但都没有时间。上个月毕业了,所以想趁找到工作前有空闲回来一趟。”
这里,一直是她心中有所牵挂的地方。离开这么多年,即使有时候也告诉自己大概回来了也只剩物是人非,但却始终放不下,似乎不来看看就无法死心,所以才会在结束硕士课程后便匆匆赶来。
“读什么呢?”
“法律。”张静言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发现一些什么。
林正宇只是轻勾了勾嘴角,淡淡地说:“挺好的。”
张静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低头喝起咖啡。重遇的喜悦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生疏的对话似在向她昭示着岁月的变迁,她有些失落,却不甘心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正宇,”她迟疑了片刻,低低地说:“那年……我去找过你,但是你们已经不在了。”
似是没有想到她突然会提起这件事,林正宇愣了愣,又低头搅起那黑褐色的液体。
“哦,”他应了一声:“那时走得比较急。”
看着他低垂的脸,张静言莫名地觉得伤感,不知道那年发生的事是否还会让他难过。她打起精神,语带笑意地说:
“不过现在我又找到你了。回来的时候就在想不知道能不能遇到,没想到还真就遇到了。看来我是回来对了。”
林正宇抬头看着她的笑脸怔了怔,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话题:“家里人都还好吗?”
“都好,谢谢!阿姨呢,她好不好?”
“也还好。”
“好多年没见了,改天我去看看她。”想了想,她问:“她还记得我吧?”
“当然记得。”
她似是高兴地笑了笑:“那就好。”
因她的这个笑,林正宇的心情也像是莫名地好了起来。
久别重逢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送张静言坐上计租车后,林正宇步行到附近的公车站,坐上了回家的车子。
汽车驶离了商业区,街道上的行人变得稀少,林正宇坐在位子上望着昏暗的街景,思绪慢慢飘远,回到那久远的年月,许多片段倾刻涌上脑海。
还记得那时,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会看着她在晨光或落日中向他走来,然后骑着脚踏车一路说说笑笑地结伴而去。他的父亲和静言父亲是生意场上认识多年的朋友,作为双方子女的他们也因此变得熟络。后来他们考上同一所高中,因为静言曾在回家的路上从自行车上摔倒过,所以做为男孩子并大她一年的正宇便在双方家长的“协议”下成了护花使者,接下了每天接送的光荣任务。
大人们征询他意见的时候他只是无所谓地说了声:“好啊。”其实对于这项任务他是觉得乐意之至的,这样一来,他就有了和她光明正大独处的时间。那些清晨黄昏,现在想来还是如此的美好,他们骑着车子迎着清风并肩而行,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银铃般的笑声,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觉得过得飞快。他会提早出门绕一段路去给她买她喜欢的那间小店的豆浆;即使在高三课业紧张的时候,他也会每周抽出两三个小时给她讲解那些让她眉毛皱成一团的数学题,然后听她满脸崇拜地说:“正宇,你怎么这么厉害!”;他还会在她有压力或心情不好时带她在山路上奔跑,一边比赛谁跑得快些一边叫喊着把心中的郁气发泄出来。而她也视他为最亲近的人,什么事都会跟他说,高兴的难过的,有时候她根本还未言语,他便能看出她的喜怒哀乐。
“正宇,你的志愿想好了吗?”那天早上见面时他就发现静言的心情不太好,只是不知道她的坏心情与自己的志愿有什么关系。
“想好了,考A大法律系。”他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叹了口气:“唉,我妈好烦啊,说要让我到国外读大学。”
“去留学挺好的,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但我更想留在国内,”说到后来她声音渐渐变小:“想和你一样考A大。”
待消化了她的话,丝丝甜蜜在正宇心中化开来,他抿嘴轻笑,却还故意劝她:“他们也是希望给你好的生活。”
“什么好的生活,我自己喜欢的才是好的生活。”她低着头嘀咕,没有看到正宇扬得更高的嘴角。
他的愉悦来自静言说想留下来,想和他考一样的大学。其实他从母亲那里知道出国是两家商量好的事,本来他高中毕业的这一年就先要到国外去的,但因为手续问题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干脆再等一年,等到静言高中毕业两人再一起过去。只是大概静言不知道这件事,以为只有她一人出去,所以想留下来和他一起。
她舍不得他,这个认知让正宇的心中溢满了喜悦。
“可是我也想你去,”他漫不经心地说:“不然我一个人去不是很孤单。”
“你也去?”
正宇点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对她表现出来的意外很满意。
似是意识到他笑里的意味深长,静言的脸霎地红了,她瞪他一眼,用力踩了几下脚踏加快速度驶了出去。
“喂,你还没说你去不去啊?”正宇不知死活地笑着追在她身后。
“不知道!”
“哪有不知道的。”他轻易地追上她,绕到她身边。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好啦,去嘛。”
正宇放软了口气哄她,其实他知道她会愿意的,他们会像现在一起读高中一样,一起留学、一起进入职场,甚至一起走完往后的人生。只是有时候,命运像个爱恶作剧的小孩,并不愿随人的意愿发展。
那年暑假的时候,父亲因生意上的事情被调查,还未等到宣判的一天,一向自负的他选择了最懦弱的解决办法。厄号传来时,母亲晕厥过去。在医院里,他看着呆滞而脸色苍白的母亲,用力地抱着她不断重复着:“妈,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第二天走出病房的已是一夜长大的林正宇,他白天操办父亲的后事,应付一堆的事情,晚上到医院去陪母亲,告诉她要坚强地活下去,看着他娶媳妇、当爸爸。那段日子,大家都说他坚强,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只知道每天把自己忙得很累,才在回到那个清冷的家时能合眼睡上几个小时。
父亲的葬礼上,他捧着遗像,听着母亲悲天恸地的哭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直到仪式结束,这种颤抖依然无法停止,好像有些什么想要冲出身体里,而他却用力憋着把它死死地堵住。不知道在灵堂上呆站了多久,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地从后面伸进他垂在身边的掌中,他下意识地用力握住,咬牙忍了很久的眼泪倾刻涌了出来。这天,他趴在一向被他照顾的静言肩膀上,像个孩童般哭泣。
经历这次变故之后,母亲一病不起。拿到A大录取通知的时候,正宇看了一眼把它丢进抽屉里,转身到医院交了最后一笔医药费。
以前常常宾客满堂的家里如今已是人烟罕见,那天静言的母亲出现在他们家,带着给他母亲的营养品,她感叹人生无常,让他好好照顾母亲。以前两家对于孩子之间的交往从不过问,甚至是乐见其成的,可是今非昔比,所以临走时静言的母亲对他说:
“正宇啊,有机会你帮我劝劝静言,出国的手续也快办下来了,她还嚷嚷着什么不想去,你跟她说说,让她收收心准备留学,别三天两头往外跑的。”
正宇心中猛地一紧,怔怔地轻声应下。待把张母送走关上门,他跌坐在椅子上,把脸久久地埋进双掌中。
这天傍晚静言又利用回家前的时间来他们家时,正宇跟她说:“你都高三了,功课很紧,以后不要常来了。”
“没事,我就来看一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正宇低着头沉默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出国?”
“我不想去。”静言低低地说。
“为什么啊?你之前不是说了去的吗?怎么又变了。”
“我……”静言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我想考A大。”
正宇感到揪心的痛楚一刹间自心间传来。静言的心思他当然懂,她知道出国对他来说已是昨日旧梦,所以想留下来陪他读A大。可是静言,你知不知道,如今A大对我来说也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了。
“去吧,”他觉得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听他们的话,他们也是为你好。”
“你……”静言瞪视着他,似是有些生气,过了一会她垂头说了一句:
“我自己知道什么才是好的。”说完便抓起书包跑了出去。
下意识想要去拉住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正宇看着静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安,好像心中某些珍贵的东西也随着她的背景慢慢离他远去,如同他原来的生活。他想起刚才和静言的对话是那么地熟悉,可是心情却有着天渊之别,变故来得这么快,只是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之后的几天静言没有再出现在他们家,正宇以为她是为了那天的事生气,直到有一天静言的母亲又一次来到他家,她拿出钱让他去缴学费,并说会负责他大学期间的所用费用。正宇婉言谢绝,张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告诉正宇那天从他家回去后静言就因为出国的事和父母吵了一架,双方僵持不下时她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正宇并没有去学校注册的事。
“你就收下吧,这是静言向她父亲争取来的,她……下个月就会出国。”她没有再多说的意思,起身离开。
只剩下正宇一个人的屋子里,张母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地回播。
“这是静言向她父亲争取来的……”
“她下个月就会出国……”
他觉得头脑昏沉,心中像有什么在一下下地敲击着,很痛。目光扫过桌上的那个厚厚的信封时,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接下来的日子静言依然没有出现,而正宇也开始忙着找房子和搬家的事情。父亲的离开让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而一连串的事和母亲的病已用去了所有的积蓄,正宇决定把家里原来的大房子卖掉,换一间足够他和母亲生活的小单位,这样好把多出来的那些钱用来应付目前的生活及母亲看病的费用。
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搬家的这天,正宇早早地来到静言家的门前。他站在楼下望着某个窗口久久地发呆,最终把张母留下的那个厚厚的信封和一封信放在了张家的信箱里后黯然地转身离去。
把东西搬到新家后,他独自折回取母亲落下的衣物时,静言的呼喊伴着急促的敲门声从门口传来。她看到他的信了,所以赶来,在门外一声声地叫着他的名字。屋里,正宇死死地攥着拳头,拼命忍住要冲过去开门的冲动。轻轻地走到门边,听着一门之隔的静言声音由焦急变成哽咽再变成低泣,他无力地顺着门滑坐到地上,泪水无声地从眼角逸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静言慢慢走远的脚步声,正宇奔到窗口躲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在黄昏的街道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掌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痕,隐隐作痛;而心中,从此也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倩影。
后来,他在街上偶遇静言的同学时得知了静言全家都移民出国的消息,那时他已经找到一份店员的工作,一边负担起家庭的经济一边到夜校继续自己的学业。本以为自此再也不会见面的人,却在今夜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眼前,一颦一笑,勾动他尘封在心中的回忆。
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街道步行到公寓,在昏暗的楼道中正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拿出钥匙开门迎接屋里的光亮前,他想起刚刚在商场门口分别的时候,本来说是回来看看的静言跟他说:
“正宇,这次回来,我可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