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红尘不到

5、万幸啊

　　周一一回到学校，梁升就给祁之望带来了个不太好的消息。
　　正在上早读课，梁校长在高二（7）班门口站了半天，今天的早读课上他们全班都乖得不得了，然而梁校长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其他学生身上。
　　他在门口犹豫了半天，仿佛在组织语言。终于，在7班学生冷汗都快被盯下来的时候，梁大校长终于动了脚步。
　　“祁之望，你出来一下。”
　　宋汲音还不知道梁校长和祁之望的那层关系，闻言，轻轻皱眉望了一眼她的背影，怕她出什么事。但转念一想，自家小女朋友这么优秀，能有啥事儿啊，说不准是参加什么化学竞赛之类的。
　　这么想着，宋汲音强迫自己的目光回到书本的文言注释上。
　　窗外长廊，梁升斟酌着开了口：“小望啊，你……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舅舅，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祁之望问道。她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也学了几分察言观色。
　　“你父亲他……”
　　“祁军不是我父亲，他不配。”祁之望皱着眉打断他，态度很是抵触，尽管他们之间有着抹不掉的血缘关系。
　　梁升一顿，叹气点了点头，接着道：“他死/了。”
　　祁之望的表情空白一瞬，转瞬间，整个长廊倏然就安静了，刚刚还在耳边回荡的朗朗读书声仿佛一秒静了音。
　　枝丫上的树叶晃了晃，祁之望收回失焦的目光，听着梁升继续说下去。
　　梁升虽然都活了四十多年了，年近半百，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说这种事情——祁军死/了，祁之望就算是真正名义上的孤儿了。
　　清了清嗓子，梁升继续说：“他喝醉酒，出了车祸，我已经处理好了他的一些后事，你也别因为这事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说得简洁，祁之望当然知道这中间有多少麻烦事。
　　“舅舅，谢谢你。”祁之望第一次有些眼眶发涩，这感觉实在不好受，她飞快眨了两下眼睛。
　　梁升：“这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一家人。那个……你回去上课吧，不用操心这些事。”
　　祁之望点点头，“他的遗物和骨灰就交给您处理吧，谢谢了。”
　　梁升叹着气摸了摸她的头，突然想起，这个孩子小时候也是被放在蜜罐里宠着的。那年冬天祁之望一家来他家拜年，小小的祁之望跟妈妈一起唱着“新年好”，祁军站在妻子身旁拍着手打节拍，一大家子其乐融融，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祁之望长大了，他老了，而曾经的温情也都不再属于这个孩子了。
　　枝丫上摇晃的叶片终于被风吹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转悠两圈，又飞进教学楼，祁之望沿着叶片的轨迹望去，不料对上了某个人的目光。
　　那人带着金边的眼镜，歪着头冲她眨了眨眼。
　　祁之望轻轻弯了弯眼角。
　　——还好啊。
　　还好她还是幸运的，还好她不是彻底没了归处。
　　回到教室后，祁之望屁股还没挨到板凳，就听宋汲音问：“梁校长找你什么事啊？”
　　祁之望这才想起来她还没告诉宋汲音自己也是个“关系户”。
　　“梁校长是我舅舅。”祁之望说。
　　宋汲音似乎并没有很惊讶，只是问道：“所以你当初转到一中来也是他安排的？”
　　祁之望点头，就听见旁边的人笑了两声：“那我还得感谢梁校长喽。”
　　祁之望还没从祁军突然意外死/亡的事情中缓过神，她翻开书，迟钝地回道：“感谢什么？”
　　“把你送到我身边。”
　　祁之望垂下眸子，课桌下面的手伸过去包裹住了对方的指尖，她心道，感谢命运吧，感谢遇见。
　　宋汲音：“对了，你还没说你舅找你啥事呢。”
　　“祁军——我名义上的父亲，车祸死/亡了。”在述说这个事实时，祁之望显得很平静，只言片语，仿佛这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祁军这个父亲。
　　祁军死了，对她来说的确是一种解脱，她也确实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但同时，作为女儿的那份割舍不下的情感还是让她沉郁。妈妈去世后，她便成熟稳重了许多，她将自己的柔软藏到黑暗深处，用厚重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从起初笨拙地模仿大人的一言一行，到别人口中的稳重懂事，她被坚硬外壳下的逼仄的黑暗世界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不过好在，这年春天，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她的小世界里终于投洒进了第一束暖光。
　　——叫宋汲音。
　　宋汲音见祁之望微微出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没有经历过那些伤痛，就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
　　她环顾一周，见四下并没有人注意他们，于是她靠近祁之望，在她的侧脸落下一个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祁之望的睫毛倏地闪了闪，她听见对方清澈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把它们埋葬在过去吧。”
　　教室窗外不知在哪里的蝉鸣得更欢了，烈阳投照，歪歪扭扭的枝桠在窗沿印出了阴影。夏天似乎到了。
　　春天结束了，但她的春天又从未落幕。
　　“万幸啊。”祁之望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随即宋汲音原本被握住指尖的手又被对方整个扣住，十指相绕掌心相贴，微微沁出了薄汗。
　　万幸春暖花开。
　　万幸有光明照来。
　　万幸啊，宋汲音。
　　阿音。
　　万幸，我遇见你。
　　***
　　大课间跑完操后祁之望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回到教室就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了个手工折纸，和一张小卡片。一个小小的千纸鹤下，是宋汲音的字迹——“将以遗所思”。
　　祁之望眉眼含笑地将刚买回来还冒着冷气的宋汲音最爱的葡萄味汽水放在她的桌子上。小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湿了桌面，晕开一片冰爽。
　　祁之望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拿起千纸鹤与小纸片，放进了笔袋。
　　从那以后，小小的千纸鹤陪着祁之望背书刷题，也见证了她们带着阳光味道的欢喜与每一个或是浅尝辄止或是探索至深处的吻，它就这样默默守在她身边，陪她见过春暖花开，一直守到了来年夏天。
　　一年高三奋战，无数次挑灯夜读，汗与泪，喜与悲，在最后一场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一切都成为了过去的篇章。
　　走出考场，乾坤已定。
　　手表的秒针伴着喧嚣归于了数字12，一切归零，而在抬眸间，仍是那个如春光般明媚的少年。
　　——她心动的少年。
　　祁之望一步一步，穿过熙攘，走到那人面前。
　　“阿音。”她说，“毕业快乐。”
　　***
　　“欸？你怎么高考进考场还把这个千纸鹤带着？”宋汲音问。
　　“它能给我带来好运。”祁之望说。
　　“为什么啊？”宋汲音笑着望过来。
　　“因为是你折给我的。”
　　“这又是什么逻辑？”宋汲音实在不理解，直接笑了出来。
　　祁之望抬眸望向她那双好看的眼睛，说：“我所有的好运，都是你带来的。”
　　宋汲音无奈地笑了笑，接受了这种说法：“好吧，要不我再多给你折几个？”
　　“好啊。”
　　***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祁之望在梁升的安排下，最后一次见了心理医生。从很早之前梁生就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只是她的态度一直很抗拒，从不跟人敞开心扉地交谈。
　　提出最后一次看心理医生也是因为祁之望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有异于常人的地方，有宋汲音这个小太阳在身边，她的世界有着永不熄灭的光。
　　与心理医生面对面坐着，祁之望竟也没有曾经的警戒与不安，反倒是心生一丝坦荡的轻松。
　　心理医生照常问了祁之望几个问题，然后检查了她的左手腕——之前每一次问诊医生都会看，若病人有自/残/自/杀/倾向，则会立即采取措施。
　　前几次，心理医生看到的不是祁之望被祁军家暴打出的伤，就是她自己情绪失控时留下的痕迹，次次触目惊心。可这一次，女孩的手臂干干净净，只有一处纹身，纹在左手腕动脉血管的地方。

　　——SJY。

　　心理医生呢喃出声，问道：“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祁之望笑笑，说：“是我爱人的名字。”
　　医生愣了一下，不过职业素养使她很快又恢复平日里温柔平和的样子。
　　问诊结束，走出心理诊所，祁之望被阳光刺的眯了眯眼，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不久前的纹身暴露出来，三个字母在照耀下更加漂亮。
　　它们随着脉搏微动，她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她的名字。

　　砰——

　　砰——

　　我时刻为你心动。

　　宋汲音特意戴着眼镜，一看见她的身影就踮起脚冲她挥手，祁之望快步朝她走去，十分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扣住。

　　“妈喊你一起回家吃饭，烧了你喜欢的青椒土豆丝。”
　　“好，走吧。”
　　“一起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