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红尘不到

1、宋汲音

　　正值初春，微风拂面，暖意渐渐袭来，路边的野花不知何时开了一朵又一朵，独属于春天的气息轻轻萦绕在鼻尖。
　　宋汲音背着琴包，沿临江路慢慢悠悠地走着。离上大提琴课的时间还早，她边走还边欣赏江边的风景。
　　她原本轻快的步子倏然一顿，眯了眯眼，眼尾狭长，很是好看，随即她又取下挂在衣服领口的金边眼镜迅速戴上。
　　——江边，有个少女跨过了低矮的栅栏，顺着老旧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进奔涌的江水，任由水波吞噬自己的身体。水波很快就没到了她的脖子。
　　宋汲音想都没想就丢下琴包，奔向江岸。
　　“喂！！”宋汲音喊了一声，“回来！”
　　女生像是没听到一般，无奈，宋汲音也下了水。
　　宋汲音憋了一口气，冲上去一把抱住女生的腰，把人往岸上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到石阶上之后，宋汲音也浑身湿透，她喘着气，查看了一番女生的情况，轻轻晃了晃她：“喂，醒醒！”
　　女生皱着眉，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不作任何反应。
　　宋汲音只能迅速拿出手机叫救护车。

　　***

　　“咳咳……！！”
　　安静的病房里，咳嗽声格外突兀刺耳。
　　“欸？你醒啦？”
　　闻声，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女生偏了偏头，闯入视线的是一个正在仔细擦眼镜片的少女。
　　“你是谁？”她问道，声音哑得厉害。
　　“我叫宋汲音，你是叫祁之望吧？”说着，宋汲音将医保卡和祁之望的学生证放在床头柜上，“醒了就好，以后别干这种傻事啦，谁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碰到本小姐这样的善人。”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宋汲音拎起地上的琴包，“有缘再见吧，保重啊你。”
　　说着，宋汲音就走出了病房。
　　不一会儿，护士进来换点滴瓶，祁之望抿了抿唇，开口问道：“刚才那个女孩是谁？”
　　护士笑了笑：“她呀，是个好心人呢。是她叫的救护车，还帮你付了医药费。”
　　祁之望默默点了点头。护士又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摇头，护士便说她再留院观察一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待护士离开病房后，祁之望看着窗外微微出神，轻声道出了“宋汲音”的名字。
　　第二天出院时，祁之望的舅舅梁升来了。
　　梁升一看到她身上的一些伤疤便急了，道：“小望，你这些伤都是怎么弄的？”
　　祁之望叹了口气，继而扯起唇角，“舅舅，我没事。”
　　“这怎么能叫没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此时竟眼角泛红，“小望……是我对不起你，你妈妈走得早，祁军那个畜/生又……”
　　听他提起这些，祁之望有些不悦，又有点无奈，只好打断梁升：“舅舅，不是你和妈妈的错。”
　　梁升也深深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你受苦了。”
　　祁之望垂眸，没说话。
　　梁升又问：“你这些伤是不是祁军打的？”
　　“……不全是。”祁之望答道。
　　梁升见祁之望实在嘴硬不肯说，只好不问了。
　　梁升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小望，舅舅给你办转学吧，我都听说了，你在那个学校……过得不太好，你就转来舅舅的学校吧，这样我也好照顾你。”
　　梁升是一中的校长她是知道的，但祁之望不清楚梁升是怎么知道她在这家医院以及她平时在学校被欺.凌的事的。不过她也没必要知道。
　　虽然她不想麻烦梁升，但她也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于是便听从了梁升的安排。
　　见祁之望答应，梁升才舒展了他从进门起就一直皱着的眉头，说：“舅舅会尽快给你办手续，你先好好休息几天。”
　　“嗯，谢谢舅舅。”

　　***

　　就如梁升所说的，他很快就给祁之望办好了转学手续，本想周一亲自送她去学校，结果被祁之望拒绝了。
　　——她可不想这么高调，惹来一身不必要的麻烦。
　　周一早晨，祁之望第一天去一中上学。她早早就到了班级，而高二（7）班的教室里还只有一个趴在桌子上补觉的少女。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少女从臂弯里抬起头，恍惚间，四目相对。
　　祁之望愣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是你？”
　　宋汲音眯了眯眼，笑道：“欸？是你啊，真巧。不过我上次看到你学生证了，你不是六中的吗？”
　　祁之望不自觉地走到宋汲音身边的空位坐下，然后解释道：“我是转校生。”
　　宋汲音“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可这人还没安静一会，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祁之望翻书的手一顿，不自觉问道：“怎么了？”
　　宋汲音手撑着头，笑弯了眼：“你头发，炸了。”
　　祁之望：“……”
　　听着宋汲音的乐呵声，祁之望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皮筋，扎起脑后的短发。
　　宋汲音边笑边问：“你昨天晚上洗完头没吹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祁之望的目光重新回到书本上，“我不喜欢吹头发。”
　　闻言，那人“啧”了一声，一脸相见恨晚：“我也不喜欢，可麻烦了。”
　　之后，聊天便到此为止，祁之望看着书，宋汲音继续补觉，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进了班级。
　　***
　　转入一中后，不再有一些混/混/刺/头打扰祁之望，她申请了住校，想着专心搞学习——只有这样，她才能走出那个“家”的阴影，只有变得优秀，她才能逃离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如果要说现在还有什么与之前不同的话……那大概就是，她的身边多了个“小喇叭”。
　　“小喇叭”是她的同桌，还成了她的新舍友，祁之望不理解，这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缘分。
　　于是乎——
　　“祁之望，早呀。”
　　“祁之望，我们一起去食堂吧。”
　　“祁之望，这题怎么写？”
　　“祁之望，你物理笔记借我看看呗。”
　　……
　　拜宋某人所赐，祁之望现在一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就头疼。
　　不仅如此，宋汲音还天天给她灌“心灵鸡汤”，什么“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人生难免有挫折嘛”“我们要乐观面对生活”“相信快乐幸福的日子一定会到来”等等等，诸如此类，祁之望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她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话那么多，为什么……这个人看上去每天都很快乐。

　　***

　　“我洗好啦。”宋汲音从卫生间走出来，对正在背书的祁之望说，随后她又瞄了一眼窗外，叹气道，“这雨怎么还没……”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宋汲音顿在原地，一句“卧槽”愣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祁之望眉头轻蹙：“停电了。”
　　没听见宋汲音的回应，祁之望又说：“等会吧，应该很快会来电的。”
　　莫名地，她听见宋汲音“嗯”了一声后，倏然就安心了些。
　　没了光亮，书也就背不下去了。祁之望将书合上，放到了一边，坐在床沿上微微出神。
　　黑暗中，她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她对面的床上，还像个孩子似的把自己缩成一团。
　　一中的宿舍条件很好，两人一间，房间正中有一个长桌。不知从哪里射/出来的光线透过窗户投照进来，在桌沿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外面的暴雨还没停，天上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房间里也被照的一闪一闪，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祁之望才看清了些对面那人的模样。
　　她抱着双膝，半张脸埋进了臂弯里，长发还没扎起来，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很柔顺，摸着应该会很舒服吧，祁之望突然这么想着。
　　不一会，宿管阿姨就提了个手电筒上来送应急灯了。
　　听见敲门声，祁之望见宋汲音没动，便自己下床开门。
　　阿姨十分亲切地将小型的应急灯递到祁之望手里，还提醒道：“你们小丫头晚上睡觉要是害怕可以拼床睡哈，学校已经找人去修电箱了。”
　　道过谢后，祁之望将应急灯打开放桌子上，“反正不早了，睡觉吧。”
　　闻言，宋汲音扯过一旁的被子，动作极轻，祁之望才反应过来，这人从停电起就没开过口，一直缩在床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安静得倒有些不像宋汲音。
　　犹豫几秒，祁之望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你害怕吗？”
　　沉默半晌，她听见宋汲音认命般的语气：“……你过来吧。”
　　祁之望就这样跟宋汲音睡在了一起。
　　躺下后，祁之望盯着天花板，宋汲音侧身盯着墙，都不合眼。
　　良久，祁之望听见宋汲音小声问自己：“祁之望，你睡着了吗?”
　　“……没。”
　　“哦。”
　　对方“哦”完又没了下文。
　　“祁之望。”一会儿后，宋汲音又小声地喊她，“我睡不着。”
　　祁之望也不知该怎么回答，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好像每天都不怎么开心。”莫名的，宋汲音说。
　　见她不说话，宋汲音又问：“上次那事……你为什么想跳河啊？”
　　她还是不回答，宋汲音赶忙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我就随口一问。”
　　只是让宋汲音出乎意料的是，那一晚，祁之望竟然真的向她倾诉了许多，许是因为那夜太过静谧，而人在深夜时意志力总是薄弱的。
　　“活着，需要面对很多。”祁之望说。
　　“可人生就是这样，不会一帆风顺，总会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麻烦你必须去面对。”
　　“那天我走过河边，刚好想到我妈妈，只是一时冲动……”
　　宋汲音默默地听着，让自己成为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祁之望继续道：“我妈妈在我九岁的时候就患上肺癌去世了，外公外婆重男轻女，从小便不待见我，妈妈走后他们自然不肯养我。还有我父亲……就是个畜/生。”
　　宋汲音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了看祁之望，见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她才稍微放心地转过头，接着听。
　　“什么家/暴,校园/欺/凌，这些阴影充斥着我的初中生活。”
　　祁之望的声音依旧淡漠，似乎她所说的这些都是另一个人经历的，又好像对于这些，她早已麻木。
　　宋汲音想起了自己无意中看到的祁之望身上的那些疤痕，突然心疼起她来。她的手在被窝里摸索一番，下一秒，祁之望就感受到一片温热覆盖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她听见对方在她的身边小声呢喃着——
　　她说：“以后我保护你吧。”
　　祁之望愣了两秒，并没有抽开自己的手，过了许久，也许宋汲音都已经睡着了，她才后知后觉般地应答：“好。”
　　好啊，以后你要保护我。
　　宋汲音的几缕头发散在祁之望颈间，她鬼使神差地伸了手，缠上发尾，的确柔顺，还很香，是香草洗发水的味道。
　　手还被宋汲音握着，祁之望闭上眼，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