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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家 ...

  •   2021年2月27日
      在寒假的尾声,我们越发依赖彼此。每一天晚上都要相拥着入眠,相拥着醒来。时间好像童年时没抓住的氢气球,我看它飞啊飞啊,在高空猛然炸裂。

      梦里的氢气球就那样飞向高空,我又变成那个无助的孩童,等待那炸裂的一瞬,然后在那一瞬间猛然颤抖着醒来。黑夜中无措地搜寻着,直到看见夏比夜还要漆黑的瞳孔。

      “我怎么睡着了......”我喃着揉了揉眼睛,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返校了,本想着这一天晚上再多看看夏,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没关系,外面还黑着。”她轻声耳语道,抹去我额头的细汗问,“怎么了?”

      “我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不小心弄掉了手里的氢气球,就这样看着它飞向高空消失不见。”

      “你还记得吗?去上大学的时候你对我说你是我手里的风筝,不管飞多远线都在我手里。”她稍微靠近了我,温热的鼻息打在我脸上。

      “那是我跟着别人抄来的话。”我无奈笑了笑,“但是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只是觉得这个比喻太贴切了。”

      “我知道。”她摩挲着我的眉眼,“你给我写的每封信、每张小纸条最后都会说,你永远在这里。”

      我指了指她的左胸口道:“在这里。”

      她被戳得有些痒,向后躲了一下,笑着抓住我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我指甲的形状。

      “怎么剪得这么短?”她发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时没有的妩媚。

      一片黑暗中我感觉到自己的脸猛然发烫,有些慌乱急躁地小声抱怨道:“你还问,又不是不知道。”

      “可你不会要我,不是么?”她犀利地指出来,肌肤却与我贴得更近,嘴唇也贴在我早已发烫的耳廓,嘴里吐出的热气快要打湿我的耳朵,“即便这样做。”

      我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将头埋进她肩窝,紧紧抱住她,瓮声瓮气地说:“就像你不愿意要我,虽然我百般愿意。你也如此,不是么?”

      她叹了一口气,不再捉弄我,也将我稳稳抱住。

      最终我们还是守住了这最后的底线,像是对两人之外整个世界的赎罪。

      “夏,你知道吗?我对你有爱,数不清的爱,我愿意把我渺小有限的所有都赠予你。可即便如此,我从未有一刻,从未有一刻幻想过与你共同生活的未来。你能明白吗?在我构筑的未来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你。我始终觉得你是会离开,去到那个我够不到世界里的影子。”我从来没有对夏说过如此长又直白的表白,但我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因此我义无反顾。

      “我明白,你低进尘埃里,卑微期望着我能幸福活下去。”而她如此回答,一如既往细腻又犀利。

      2021年10月2日(忆2018年7月3日)
      升入大学前的暑假,我“被”母亲出柜了,只因为她在提起夏的名字时,我竟一时克制不住哭出来,再加上那本仿佛定罪证据般的《老师好美》,让母亲一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早知道,你对她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母亲用一种天塌了的语气,陈述着既定事实。

      “她呢?她为什么一直不结婚?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一句一句逼问随之而来。

      “没有!全部都只是我一厢情愿!”我带着哭腔喊道,忽略了那些夏与我十指相扣,那些一起躺在她的小出租屋里带着暧昧的场面,只想将夏撇清。

      我永远无法心平气和描述那些天的场面,无法直视那个哭得像孩子、不断说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女儿变成这个样子的母亲,无法想象她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拿着刀扬言要砍死大家后自尽的决绝。

      那是一道无法被填补的沟壑,血淋淋的缺口。

      当大人变成孩子,他们的孩子便不得不充当大人。面对哭喊的母亲,除了一遍遍呢喃这不是她的错外,我连眼泪也掉不出来。

      再也无法在一个家里共处的我们暂时分开了,我一个人逃回了上初中时远离家乡的市区,逃回那个一百多平空荡荡的房子里。

      在这个假期,我失去了亲情,却对着夏一言不发,在她邀请我出门散步的每一天努力将哭红的眼消肿,又佯装无事发生地逗她开心。

      我从不敢相信她爱我,哪怕不爱肢体接触的她曾那样暧昧地牵过我的手。

      两年后大三前那个假期前她送给我那个温热的吻时,我仍然不敢相信。

      直到又两个月后的十一假期,也即一年前的今天,她飞到我的城市,说她爱我。直到她亲口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才终于敢相信。

      在此之前的八年间我一直小心翼翼喜欢她、对她好,而此之前两年间我瞒着她与家人已破碎不堪的关系,在她需要时立刻对家人扯出一个又一个谎言后飞奔到她身边。一切只因为我害怕当她知道我的所思所想与所经历后,会成为那个劝我放弃的人。

      这世上唯有一人劝我放弃夏后我会丢掉曾经所有坚持,那便是夏本人。一旦想到我如吐露心声,便可能会给把我当作挚友的她带来伤害,我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她说得对,只有每一封对她或表白或质问却最终都还未给出就被丢进垃圾桶里的信和她知道——无论如何我只希望她可以幸福。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勇敢站到与我同一边,直视着我的眼说爱我。

      她说与我一起便是她的幸福。

      2021年2月27日
      可今天,我们就要分别。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因为我和她知道:只有爱是不够的。只因为我们都不是能够抛弃家人后生活下去的人,我们的自私是有倒计时的。我亲爱的朋友,生活是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的。

      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天明了,这一天我们没有赖床早早起身了。她默契地帮我一起收拾行李,就像我们一直住在一起,而我只是要短暂出个差,除了一点违和——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眼泪好多次在眼眶里打转,我把我们成对的漱口杯、成对的拖鞋和其他成对的所有东西都打包好装进行李箱里,由于东西太多,最后不得不两人合力一人压住行李箱,另一人才能关上箱子。
      她的屋子又变成了她一人居住时的模样。

      我们面对面站着,我左右环视着屋子查看还有没有什么漏带的东西,不安地来回细抠着自己的手背。她碰了碰我被抠红的手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让我等一下,小跑进卧室里。很快她拿着一张薄薄的明信片出来了,我接过来,发现是我做给她日历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宜未完待续——雨小历陪伴的旅程就到此结束了,但小雨会永远在你身边。落款是:爱你的小雨。

      在空白出来留给她写的位置上,她清秀的笔迹写着:你永远在我心里。

      她潇洒漂亮的行书和我认真稚嫩的行楷,混在一起,混在模糊的泪眼里。

      “你收下吧,我没有其他可以留给你的东西了。”她低垂着眼不敢看我,只像小孩一样倔强地将卡片举到我面前。

      “好。”我忍住心里苦涩,柔声答应了她接过卡片,同时揉了揉她的头。

      啊,我已经比夏高大半个头了。刚认识她的时候我应该还是那个差她两公分,每天只知道跟在她背后蹦跳的跟屁虫吧。

      趁着小心翼翼把日历卡片放进书包深处夹层的时间里,我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走吧,我送你到楼下。”身后的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不回头我也知道她脸上的表情是截然相反。

      “好。”我远没有她那么懂得佯装,连尾音也是颤抖的。

      然后我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牵着她,最后一次踏出这个家门。

      离家,也回家。回到那个我出生的家。

      我们下到地下停车场,我把行李箱抬进后备箱,而她安静在旁边陪着我,随后我按键关好后备箱,转向她。

      “那我上去了,注意安全。”她像以前那样洒脱地与我告别,很快就转过身往回走。

      过去每次我一看到这个背影就会紧张又期盼着祈求她一个拥抱,这是直到分别最后一刻才抑制不住爆发出的情绪。从她说出爱我后,再也没有给过我看到她背影的机会。我才知道原来她迅速的离去不是因为洒脱,而是长痛不如短痛似的逃跑。

      “等一下!”我大声叫住她,借口也来不及想,“抱一下吧,按照惯例......”语气一点一点落下。

      她缓缓转过身,投进我怀中。

      “你长胖了啊。”我喃喃着,然后她退出了我的怀抱。

      她是一个把情绪藏到深处的多情人。此时此刻用她泛着红瞪大的眼看着我,再也没了一分平日里的气质,脆弱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在风中。

      我一秒也待不下去了,转身逃入车中驶离了这个伤心之处。

      这一次她也没有让我最后看到她的背影。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放声大哭,声音却传不出这狭小的汽车空间。

      我们都好渺小啊,像沙漠里好不容易相遇的两粒尘埃,一阵风后就一生也再找不到彼此。

      离开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我回到了那个一个假期没有回的家。

      到家时正好是午饭点,爸妈正坐在饭桌前刚开始吃饭。

      “爸妈,我回来了。”他们立刻听懂了我的意思。

      母亲说着快来吃饭,放下碗跑到厨房里给我打饭拿筷子,父亲接过我的行李箱放到家里。

      “回来就好,多吃点。”母亲慈爱地看着我,一遍遍说着,“回来就好......”

      嘴里的饭是熟悉的南方口味,我大口咀嚼着,余光看见放在墙角的行李箱。从夏家里出来时干净光亮的轮子已经布满灰尘,就像我们的感情。

      她吃饭了没有啊?

      我抬头看了一眼父母,丢下筷子哭起来。他们也和我一起痛哭,我们流泪,哭泣着,因相同的原因,因不同的原因。

      一切都结束了。

      2021年10月2日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我起来收拾了行李,十一假期,买了明早回家的车票,这次回家我没有告诉父母。

      下车后我一如既往先去了夏曾经的家。八个月前寒假与夏分别回到上学的城市整理行李时,我在行李箱的角落里发现了夏留给我的家钥匙。到了五一假期趁机赶回家时,打开房门剩下的只有落了一层灰尘的房间。其实看到钥匙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要永远离开这个城市了。我打扫了房间,然后离去。此后的暑假也如此。

      这一次打开房门时意外没有任何灰尘,房里一副被人打扫过的模样,紧接着我听到了屋内传来的脚步声,一个与夏几乎一模一样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心跳漏了半拍。

      不止身形,就连脸也有七八分相似,却再不会是她。

      我看着出现在我面前的夏的亲生妹妹,黯然神伤。

      “姐姐好久不见。”我向她打着招呼。

      我见过夏的姐姐和妹妹,她的姐姐有一点严厉,而且似乎生了一双一眼就会将人看透的眼,因此我有一些害怕她。妹妹则不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好来夏家做客,穿着夏的蓝色碎花裙——是我最喜欢的那一条,而她说话的语气也与夏相似,两人透露着同样的柔和。

      “小雨来了啊。”她柔声应了我,招呼我进去坐坐。

      我知道夏的妹妹依然住在这个城市,也是除我之外第二个会定期来打扫这个房子的人,只是像这样遇见还是第一次。

      “还是不了,谢谢姐姐。”我看着那张与夏如此相像的脸,委婉拒绝了,退出房门。

      “偶尔来我家吃顿饭吧。”她一脸关切地看着我,脸上没有别的多余表情。

      在知道我们关系的所有人里,只有她从未说过反对,还几次邀请过我和夏去她家吃饭。是整个世界上除了这间和夏一起生活过的屋子外唯一一处会接纳我们的避风港。

      “有机会的话一定来。”我模棱两可给出答复。

      “你......”她欲言又止看着我,最后叹了一口气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失神地望向她,望着那双与夏不同,深棕色的眼。

      “她回家后,过得幸福吗?”我唯一想知道的事,没有满分答案的事。

      “她说会为了你,无论如何也要幸福。”就像已经听夏说过了无数次一样,夏的妹妹毫不停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好。”我一遍遍低声说着,“那就好......”随后消失在房门前。

      她说这次会过得幸福,但再也不用我低进尘埃里。

      现在我的眼前没有一扇蓝色的大门,夏也不站在那里。

      可我看见她。

      看见她在一片没有底色的世界里,指着自己的胸口,向我做着口型。

      她说的是:“你永远,在我心里。”

      2022年1月31日
      是夜,天已经黑透了。晚风一阵阵拂过我的面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香。

      我坐在曾与夏一起裹着被子等待日出的山顶上,这里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风一刻不停朝我刮着,像是要代替夏来拥抱我。抬起头是漫天的繁星,我躺下来静静凝视着天空,不是看闪闪发亮的星星,而是看背景里寂寥的夜色。在明星地衬托下越发深邃凄凉,我闭上眼进入了梦乡,进入那对除了我以外漆黑得空无一物的瞳孔里。

      在黑颜色的梦里,我看见你,你看见我。

      我们便不是什么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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