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满是意难平》戒晨

2、第二章

　　1

　　奶奶最近的身体不太好，我想去看一看，可是奶奶一直让我不过去，我的钱也不是很多，所以我没有过去，但是我在给奶奶打电话的时候，却能够听到她老人家不停的咳嗽。
　　一旁的爷爷在一旁唠叨着奶奶，说是不让奶奶再给我打电话了，听到爷爷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种莫名的酸楚，大概我对自己的奶奶爷爷也没有尽到孝道吧。
　　看着母亲渐渐老去，爷爷奶奶也已经两鬓斑白，而我活到二十三岁却是一事无成，我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所以我总想在这个分不清虚实的世界里做点什么，去做点买卖？
　　还是开一个小店的店铺，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的脑子就会像炸弹一样炸开，因为我太懒惰了，以至于我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过了没多久，奶奶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孙子，你要好好的。”
　　“会的奶奶，您照顾好自己。”
　　“是我们一家人对不起你，因为你父亲的原因……是我们的错”奶奶中间哽咽了起来，“奶奶一家人对不起你啊！”
　　奶奶哭了，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知道，奶奶一直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始终都没有说出口过，我和母亲每年过节都会去奶奶家一趟，可是近两年来，我们想去，可是奶奶和爷爷始终都不再让我们过去了。
　　我心里也明白，只不过一直是在装糊涂罢了。
　　奶奶今年九十一了，爷爷今年九十三。
　　我看着他们一年又一年的变老，爷爷原本一米七六的个子身体壮实的很，可如今他们却弓了下来。
　　一想到这里，我就眼角就忍不住湿润了下来。
　　我们见面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作为孙子的我，却未能给他老人家尽个孝道，我摇了摇头骂了自己一句不孝顺。

　　2

　　江城没有江，有海，也有流失的过往。
　　当我忍住不哭，不笑，不争的时候才算长大。
　　我走在横穿江城与小镇的大桥上，看着涌入人流的车辆，这一次，我忍住了，我没有哭，只是在这座拥挤的大桥上戴着耳机放着孤独的音乐。
　　“也许早已习惯孤独感
　　冷得无处设防让人又冻又伤
　　也许早已喜欢孤独感
　　慢慢深陷泥沼 无法自拔
　　滚烫泪水划破脸颊
　　没人在乎的伤疤”
　　我站起身，望着大桥上的海，我看到了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雁，也看到了矗立在大海一旁的灯塔，灯塔上亮着灯真的好漂亮也好孤独。
　　我就这么安静的望着，直到神情有些恍惚，直到自己再也找不到自己……
　　奶奶曾经告诉我，人穷有穷的快乐，人富有富的活法，可我没有感觉到丝毫快乐。
　　在内心里也否定了“穷开心”这个说法，我平静的内心，在灯塔的光芒落下的那一刻变成了死寂。
　　母亲给我打了通电话。
　　她在那边哭的很厉害。
　　我却没有能力去安慰母亲，她一直在说，奶奶现在躺在床上根本就动弹不了，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忍住不让眼泪从眼角落下。
　　“不要来看奶奶，奶奶好的很。”
　　“孙子，你要好好的，你知道奶奶是最疼你的。”
　　我的耳朵里不断响起，奶奶的声音，就连小时候我被人欺负时，我奶奶也总会把我挡在身后。
　　“你们这些熊孩子，再欺负我孙子我就打你们！”
　　可后来，我奶奶逐渐变了，她变得感性了许多，不再给我讲一些大道理，更多的则是一些思念我的话。
　　“孙子，奶奶想你了，你在城里过得好吗？”
　　“孙子，你爷爷想你了，问你要不要鸡蛋和蔬菜，我们给你送过去。”
　　“我孙子长大了，成人了，哎，我们什么时候能抱到穷孙子也就知足了，毕竟我们也是见过我孙子的孩子的人了。”
　　这辈子，我们总该为某一些人活着。
　　我不能阻止他们一年又一年的衰老，也无法承受，他们渐渐的离开。
　　我内心压抑着的所有情绪在顷刻间爆发了出来，我站在大桥上嚎啕大哭，没有人看我，我也听不到自己的哭声。
　　我模糊着双眼，看着自己的泪水如雨水般掉进海里……

　　3

　　奶奶住院了，妈妈一直守在奶奶的身边，由于我要上班的原因，凤子便和我的母亲两边倒。
　　这个时候，我终于把我娶媳妇的钱，拿了出来用在了奶奶身上，医院那边的报告说我奶奶的情况不太好。主要是太过劳累的原因，毕竟奶奶和爷爷穷惯了，年龄这么大了还在种地。
　　我妈妈劝了好几年不让他们再种下去了，可是奶奶和爷爷始终都忙不下来，最终奶奶还是累趴下了。
　　妈妈握着奶奶的手哭了起来：“妈您得活下去。”
　　奶奶也哭了起来，她颤抖着满是雀斑的双手说：“孩子，我儿子对你不好啊，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呢。”
　　妈妈说：“他丢下我们走了，但是我不能丢下您啊，我嫁到这个家里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您就像我的亲生母亲，我怎么能不孝顺您呢？”
　　奶奶再次大声的哭了起来，我和凤子站在门外擦着眼泪。
　　凤子说：“奶奶这一辈子有你和阿姨真的值了。”
　　我说：“我对不起奶奶。”
　　我对不起奶奶，这句话是从心底里出来的，我这一辈子没能给奶奶些什么，就连零花钱我也从没给过，一般都是我母亲从我给她的零花钱里寄给我奶奶。
　　这我也是从母亲和奶奶的谈话里得知的。
　　我坐在一直上，看着爷爷走上了三楼，他右手提着热腾腾的包子，左手提着炒好的油菜花，当他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把包子递给了我。
　　我没有接。
　　我说：“爷爷给奶奶吃吧。”
　　爷爷摇了摇头说：“你拿着吃吧，你奶奶就爱吃油菜花，包子她恐怕再也吃不了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接过包子后给了凤子一个，然后走进了房门。
　　我对妈妈说：“您喂一喂奶奶吃东西吧。”
　　妈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子，接了过来，她很认真的把包子揪成了很小很小的泡沫，然后在碗里用勺子一口一口的放进奶奶的嘴里。
　　最开始，奶奶并没有吃，而是想把包子给我让我拿出去和凤子一起吃，我不愿意，转身就走出了房门，奶奶这才吃了起来。

　　4

　　半个月的轮流照顾使得我奶奶的病情有了好转，她能够下床了，但是只能走那么两步腿就痛得连站也站不稳。
　　母亲就掀开奶奶的腿，一看，奶奶的半个膝盖都变成了黑色，妈妈盯着奶奶半响儿说不出一句话来，大概是看着奶奶一直在忍受着疼痛，自己如果去说奶奶的话，一定会让奶奶生气。
　　母亲忍住了泪水，走出房门买了几个水果，她一边给奶奶削水果，一边在聊着我小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地应和一声，我看着奶奶开怀大笑的样子，自己的心里也稍微好了许多。
　　下午就我一个人在医院，医生来给奶奶换药的时候，看到奶奶的脸色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笑着说道：“奶奶，您好很多了。”
　　奶奶笑着说：“是呦，我也觉得好了很多。”
　　医生说：“那您要好好治疗，好好吃药，这样好的会更快。”
　　听到治疗和吃药两个字，奶奶不再做声了，我知道她老人家心里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怕花钱，更知道奶奶心里在想，把给自己治病的钱用在自己身上还不如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我见奶奶没有回应，我笑着应和道：“一切听从医生的。”
　　医生笑了，她走到我身边说：“你还挺孝顺的。”
　　我说：“我奶奶她老人家今年九十一了，小时候没好好孝敬她，还净给她添乱，长大了是得好好孝顺。”
　　医生点了点头，闲聊了一会儿后就去忙了，我坐在椅子上望着病床上躺着的奶奶，她躺着躺着就眯着眼睡着了，然后我又把目光放到了点滴上，看着盐水一点一点的滴落，我的心也归于了平静。
　　我站起身走出房门，就看到提着饭盒过来的母亲和凤子，他们两个人最近的关系是愈发的好了，经常牵着手有说有笑的过来。
　　我看着凤子，她这个样子还真有点我媳妇儿的样，可转念一想，我和她是没有可能的，这个念头也就就此了断。
　　母亲说：“你奶奶睡了？”
　　我说：“医生刚给我奶奶打上点滴后就眯着眼睡着了。”
　　母亲点了点头轻轻的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前一个星期的时候，母亲经常在我奶奶睡着的时候偷偷哭泣，我看着自己的母亲哭，我心里也受不了，于是每当在我看到母亲偷偷哭的时候，我就走出房间在门口听听音乐，舒缓一下心情。
　　房门外就和我凤子两个人。
　　她看着我说：“阿姨最近的心情变好了。”
　　我说：“毕竟我奶奶她老人家恢复的挺好的，所以我母亲那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下一部分了。”
　　她说：“都是这样的，我奶奶生病的时候我母亲也经常哭，就和阿姨一样，每天深夜里都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有一次我上厕所，就听到母亲房间里有抽泣的声音，大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永远不可能让大海停滞，就像我们永远也无法阻止她们生命的流逝一般。”
　　“我们只能在痛苦来临的时候，让自己的情绪不那么痛苦，所以我们每当看到她们脸上的皱纹和满头白发的时候，才会明白，原来她们已经不再像原来一样那么年轻了。”
　　我叹道：“是啊，当我看到自己的母亲偷偷流泪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母亲在自己面前的所有坚强，都是演出来的，其实她的内心本不坚强，只因为她是母亲她才必须让自己坚强起来。”
　　我和凤子走出医院，其实凤子的奶奶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而凤子却在外地留学一直没有回来过，就连奶奶的最后一面她也没有见到，这或许是她一生的遗憾吧。

　　5

　　大多数的人，都如同凤子一样这一点我也知道，海外留学者，外地留学的人，海外工作和外地工作的人，都会有相同的遗憾，而这些遗憾他们都会归咎到自己的身上。
　　他们的内心会想，如果当初我在家就好了，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到外地留学，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在外地工作，是不是我就能够在自己的亲人跟前，陪伴她过完最后的生活。
　　我们永远都不能否认，这个遗憾会一直伴随我们一生，可我们也无法料到这件事情的到来。
　　世事无常，更奈何我们永远也做不到，不留遗憾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永远做不到，不留遗憾的离开。
　　所以我们只能珍惜当下，珍惜当下的人，珍惜当下的事物，努力的尽到自己的孝，努力的让自己的爱不留遗憾。
　　而我不同，因为我明白我配不上凤子，凤子对我来说……就如同天使一般，而我只是一介凡人，她的光可以照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只能在地面仰起头看着天空上的她。

　　6

　　这几天我去了一趟奶奶家，原因是我和自己的母亲都想让他们搬到城里这个家来，为的就是要照顾他们。
　　可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封信和好多照片，大多数是关于爷爷写给我父亲的，还有我父亲的照片。
　　我父亲的照片，大多数都是和我一个年龄段的，看着父亲的年轻时的照片，我才发现，我的样子就如我父亲一般。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和自己的父亲，没什么两样，及时结婚也会抛弃自己的家庭远去吧，或许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和另一个人结婚生子，然后再次将那一个抛弃，无论怎样也不会懂得什么是珍贵。
　　我打开信件，上面全部都是奶奶给父亲写的文字，这些文字，好多都是用繁体字写的，可是我却都能看懂。
　　【儿啊，我是你的妈妈，你还记得在江城还有我这个母亲吗？儿时母亲对你的亏欠，现在你就要加倍的还给我吗？及时是这样，你还有你自己的孩子，你还有你自己的女人，你这样做难道就对得起他们吗？儿啊，是我不对，妈妈对你有亏欠，你回来吧，你的小年现在哭着要找爸爸。】
　　【儿啊，隔了三个月了，我不知道怎么把信给寄出去，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只求你能回家来看看我和你父亲，你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家里需要钱，我又不敢找小年的母亲要（最后一个字被划掉）借，我知道我们这个年纪没有办法赚钱了，如果借了你们家的钱，也还不起了，就这样吧，人这一辈子不过就一个死字。】
　　【林胜才，做妈妈的都快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了，可能是年纪大了，忘得事情也变得多了，但我永远也忘不了，我还有个孩子，我的孩子还有个家。快回家吧，爸爸妈妈都知道错了，小年母亲也每天都在哭，你不回来，你叫我怎么给小年母亲交代啊！】
　　【过年了，妈妈偷偷给你写一封信，想让你回来吃饺子，母亲给你包了你最喜欢吃的韭菜馅的饺子，哦对了，还有蒜瓣儿你最喜欢在吃饺子的时候咬一口蒜了，这些做母亲的都记得，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小年的母亲工作了整整一年都没有休过假，她为了孩子在工作，而你却是在逃避责任啊！】
　　【儿啊，我的身体快撑不住了，每天都在吃止痛药，只求能在活着的时候再见你一面啊，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我死你也不会回来哭一哭，没事，你心里有我就好，小年慢慢长大了，长得和你小时候一样，但是他和你不同的是，他有一个男人样儿，你也有，但你现在自己觉得，自己还有一个男人的样子吗？】
　　【我的手拿不稳东西了，就连笔我也拿不动了，可能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回来吧，我们家里人都在惦记着你，哪怕给我们寄一封信，打一个电话，发一发消息也行啊，让我们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不回来也没关系，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啊，做母亲的没有让你过得好，你自己在外面也得好好照顾自己，不奢求你回家，我们只想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儿啊，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了，是小孩子气还是怎么样。】
　　【我一直让小年的母亲跟你离婚，不求别的，只是不想让人家受你这个苦，我也不想让小年没有父亲，哪怕她再嫁，好歹人家小年也有个爹，可是她拒绝了。你永远都不知道你的媳妇，你的妻子，你的女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她说，她自己嫁给他虽然后悔，但她也是你的女人，我们也是她的亲人，她不离开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们和小年。人家一个女人都比你有责任心，而你却一逃再逃，一躲再躲，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就当……我只有一个女儿。】
　　我看着奶奶给我父亲写的这几十封信件，泪水如潮般涌了出来，我不知道奶奶和我父亲之前有什么矛盾，但我永远都明白，奶奶一直都在惦念着父亲，可是到最后，她从惦念逐渐变成了失望。
　　我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也对他没有任何印象，长大后我有过这样一个想法，为什么我没有父亲，为什么我的父亲要抛弃我们，当我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有了一些头绪。
　　他的的确确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但更多的应该是我奶奶对父亲的一再纵容，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而我似乎也已经迈入了父亲的这一步，我放下书信闭上了双眼，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画面，全都是奶奶落笔时的模样。
　　是啊，如果这一切都被我父亲看到了，他得是多后悔啊，后悔离开，后悔没有在自己母亲生病的时候在她身旁。
　　只是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家，有一个爱人，有一个儿子在家里等待着他回来，给家里所有人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