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梧桐锁清秋-五福晋传》默凉

3、第三章

　　她又想到，方才梳妆时，宫里的老嬷嬷翻开被褥，从床榻上拿出了那染血白帕，她愕然，他狡黠的对她眨眨眼，铜镜里映出她的笑，是那样的不自然的诧然。随屋伺候的丫鬟都是没有出阁的，看到那帕子，纷纷红着脸低下头，可有个，眼神飘忽在胤祺的身上。老嬷嬷郑重其事的把帕子收进紫檀镶螺钿的方盒中，躬身怀抱盒子，“奴婢先行告退，太后娘娘吩咐，五阿哥和福晋晌午后入宫也不迟。”

　　静玉见这位老嬷嬷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身子前倾，心中便明白，她的身份定是不低，又听她传太后的话，猜想她定是太后身边的人。果不其然，胤祺见嬷嬷要走，忙起身，“嬷嬷同我们一起入宫吧，来了几回，嬷嬷没还未有机会看看府宅，今日看过了再走。”
　　撒娇似的双臂缠着老嬷嬷的臂膀，静玉的嘴角抽搐了下，她很难接受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转变，特别，特别这个画面总让她脑中有个浮想，她记得她曾经在一家咖啡厅，看到一个气质华贵的女人，被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子缠着撒娇。恩，撒娇的很亲昵，那个女人揉揉男孩子的头，手指揩着他白嫩的脸。

　　好吧，她应该觉得他们是母子。是的，她的确听到，他叫她，干妈．．．她也听到她喊他，干儿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样的画面，这样的关系，但是，她打了个寒颤，她就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怪异。

　　静玉一一扫过她们娇艳的脸庞，拿着的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发尾，她要不要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呢。

　　少时夫妻，她和胤祺有的感情，不过是那一张明黄的圣旨。她那时想，就这般相敬如宾，平平静静的，一个府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有他的如花美眷，左拥右抱，她也有她的那场，不能言语的无奈。

　　可是，她低估了人与人的相处，她也没有明白，这场婚姻中，他们彼此，都是宿命的棋子，上一代的太多遗憾，承载过他们身上，希望圆满，然后，成就了另一场缺憾。

　　静玉的心思，在这短短长长的路上，转了有转，想了又想。这条通往紫禁城的路，对她而言，是陌生的。可是，很快她会熟悉的如同胤祺一样，他每日早朝，每日进宫，每日请安，“福晋。”

　　“是，爷。”胤祺的那一声福晋，打断了她方才凌乱的所想，她面上的沉静婉约不变，只是瞳孔细微的缩了缩，声音轻轻的应承。“福晋在想什么？”胤祺的眸似半开，又似半眯，他的指节凸起有节奏的敲着车窗下方，长腿相叠，一手揽过静玉的肩微微用力拉进，“福晋昨夜眼里，看到我了吗？”漆墨如星辰闪亮，托过静玉雪白的脸颊，徐徐含笑，热气喷在的脸上痒痒的，她头不由自主的避开向后，耳根不经意间泛着粉嫩色。

　　铃铃铛铛的琉璃相碰，脆声盈满，她躲过他的目光，故含羞而低，投映出自己长长的睫毛，天边的云彩聚集起，又慢慢在风中吹散。

　　胤祺看到自己福晋眼中，那一汪不见底的清流，似泼墨流水，又见宁远淡漠，那双眼睛似看在他身上，又如视他为无物，她的眼中有他，却不见他。只如那燃尽一夜的红烛一样，他在蹒跚的酒醉脚步中，看到偶尔的点点火光在自己眼前划过，只是瞬息，又只剩那黑暗。

　　“看到了。”静玉平了平衣角上那细小的褶子，头稍稍仰高，平视着他的双眸，声音轻约的显现着沉静的性子，“我看到爷脸上在笑，眼中却无笑。”

　　几缕阳光从车窗的布帘的缝隙中穿进，折射着她发上的金光闪闪，他的玉扳指随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腕上，“谁愿化身石桥五百年，受风吹雨打，只盼福晋走过的那一瞬呢。”

　　一用力，在他掌中的手腕似乎随时都会断裂一般，静玉的眼帘抬了抬，那张纸她已经烧去，他是怎么知晓的！

　　他注视着她平静不变的脸庞，大婚之日看到自己福晋，有人传纸递情，他只玩味的在退出房中去陪酒时，稍稍停驻在房前一会儿，看见窗影倒影着，火焰跳动的舔舐着，一寸寸的纸化为灰烬。

　　他自小眼力惊人，过目不忘。在交杯酒时，他就觉得，她握酒杯的手，有些奇怪。他借故贴近她，她不声不响的拉出距离。

　　他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捏着袖口不松，在吃那些生的饺子时，看她微皱眉却脸上依笑的吃着那些生食，他很想知道，她手中，藏着什么。

　　所有人看着，他不能动，她也不能失礼。所以，他把酒杯不小心的打翻了，酒水顺势，也沾满她的袖口。手忙脚乱的有人替她擦拭，他也亲昵的抚着她的手背，手背如凉，手心沁汗。

　　他带过一眼，飞快一眼，也是天意要他看到，他竟然看清了那字条中的字，宛然之下，一切照旧。

　　今日提及，只是想看看，她的福晋，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可惜，没有惊慌，没有害怕，连一丝恐惧都不见。

　　静玉慢条斯理的抚平所有衣角的褶子，才淡淡开口，抽了抽被他大掌挟制住的手腕，见抽不出来，也就作罢。她撩起布帘一角，侧首向外，“他是谁，于爷而言，重要！过往，既然已经成了过往，又何必再提。”

　　马车适时的停下了滚动，车外人恭禀，“福晋，”胤祺在下马车时，意味深长的指腹探进静玉的脖颈中，“希望福晋真的，能让他成为过往。”

　　在看不到的地方，在层层的锦衣下，静玉的背脊上，早已冷汗涔涔的浸湿了自己的小衣，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拍了拍自己的脸，方才步下马车。

　　这场婚姻，一开始，就如同没有硝烟的战场，他们各怀着心思，步步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