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歌》獴奇奇

2、白羽

　　离早读铃响还有五分钟，男孩抱着一摞作业走出教室后门，朝楼梯间去。几个女孩从身边跑过，偷偷藏在衣服里的新鲜面包隐隐散发香味，钻进他的鼻子，他不禁想，“明天来到时，我也去面包店排队。”
　　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圆鼓鼓的面包外壳酥脆发亮，掰开后里面是松软的空洞，柔软可欺，这可比天未亮就起床上学诱人得多，男孩迈上台阶，打了个哈欠。
　　他的脑海里由面包而联想到各种各样的美食。当然，不会想起刚才在街上撞到自己的女孩。她披着长发，也穿着和他一样的整身白校服，至于有没有背书包，他没有注意。那时他正默背课文，突然感到手臂被推了一下，转头便看见女孩低着头，连忙向自己道歉。
　　她好像有点眼熟。望向她的一瞬间，这个念头出现在男孩的心底。像是隔壁班的同学，也许开运动会、两个班级混坐时，见过她呢。他摆摆手说没关系，问她是否受伤，但她已经转身快步走掉了，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
　　啊！就是那里！灵光闪过，男孩猛地想起，直到进了教室，才有同学提醒他，书包没有拉好。幸好口子不大，不然一路走来，真要羞死了。他甩甩头，像是要把这样的记忆丢出去一般，继续朝着物理办公室走去。
　　今天的作业没有收齐，仍旧是往常不爱交作业的那几个人声称没带。男孩所在班级的物理老师林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女老师，教学时严格，解答时温柔，作业的事，她从不为难课代表。走进办公室，林老师不在，隔壁班的物理老师方刚刚接了一杯热水，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椅子，弯身，先把沉甸甸的啤酒肚放进桌椅的空隙，才坐下。
　　此时，天刚蒙蒙亮，上午没有课的话，专科老师不会来得比班主任早，男孩向窗外望一望，寂静无人的走廊没有一点声音。然后在便签上写下几个没交作业的人的名字，贴在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这个时候，年级主任快步走进办公室，“方老师！”招手喊着，脸上一副急切的样子。还未来得及喝口热茶的方老师从空隙里端出自己的肚子，踏着重重的笨拙步伐跟随出去。
　　转眼间，一天就过去了。这是一个小镇，只有一家面包店。下午时分，烤面包的香气从后门散出，朝着教学楼飘来。男孩被围绕在麦子和糖的香气里，忍不住拖到明天，放学铃一响起，便手急脚快先去排队，买了几个。
　　走出面包店，他才发现街道上站了两个警察。沿小路回家，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警察，或眺望草丛寻找什么，或打电话，或抽烟。路边也围聚一群低声交谈的闲人，各自凭猜测讲出警察此番浩大出动的原因。
　　消息渐渐传开。原来是一个名叫白羽的女孩失踪了。她本该在早读开始前到教室的，班主任见她没来，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心，联系了父母。家里没见人，学校没见人，于是立刻请警察帮助。众人寻了一整日，小小的镇子，竟将她藏到不知何处去。
　　夜里，天空下起连绵的小雨。雨滴裹挟空气中的杂质，混沌得发白，好似鸟儿被一箭击中时振落的破碎羽毛。整个小镇在濛濛里灰白，宛如披着丧服，所有人都成为鸟的陪葬。
　　事情越传越广，结合背景与摄像头的画面，男孩才知道，原来她是隔壁班级的学生，那日早晨，天空还蓝蓝的黑时，已经离开家了，但没有去学校。她在面包店买了两个面包，然后消失在监控之中，下落未明。她的家人非常焦心着急，甚至连上小学的弟弟都一起出动，沿街大喊她的名字。
　　作为白羽的老师，方也曾加入搜寻的队列，并在泥泞的水沟里找到一个上锁的粉色盒子，可是白羽的父母却不确定那是否属于女儿。时间一天天过去，也有人遇到走失的陌生女孩，带去白羽家或警局，给她的父母认。事与愿违，夫妻俩得到的只有更伤心，那是肉被针一点点刺痛的感觉。
　　寒假即将结束之际，警察在山顶上的湖中打捞到一具女尸，尸体有生前被虐待的痕迹。白羽的父母说，孩子的后背有三颗痣，而尸体上没有，哭着离开了。不知是精神长期受到折磨，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夫妻二人异常平稳，只抽抽噎噎，说她们会永远等待女儿回家。
　　这些事，镇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男孩也不知道，与此同时，他拿出自己的书包，准备洗一洗，迎接新学期。厚重的书本和卷子掏出来，被压在最底层的一张张默写纸掉出，男孩蹲下收拾，纷纷乱乱的纸片和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之间，露出松散巨大的红色笔迹。他带着好奇挑出来看，上面写着：救救我！初二二班，白羽。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闪过……尸体、失踪、弟弟……陨落的少女，手中泛黄的求救信……男孩猛然忆起她的脸。她是那个早晨撞到他的女孩！她在运动会上请跑完比赛的他喝水，她与他会在物理老师的办公室门口相遇，她经过他的班级门口时，偶尔把视线放在他身上，然后飞快挪走……失踪前，她渴望得到他的帮助，装作不经意把纸条塞进他的书包，然后去香喷喷的面包店，买了面包。也许她先买了一个，坐在里面等待，他迟迟未出现，所以她又买了一个，作为离家出走的干粮。
　　因为没有投对地方，或是他抽出课本和作业时太不小心，也因为他懒惰不曾想起洗书包，求救的纸条被踩在书本的脚下。他与她错过。
　　开学第一天，男孩心中沉重，不仅因为林老师调职离开，方老师暂时做他们的物理老师，更因一种茫茫深沉的东西藏在心底的夹缝，仿佛山的背面，枯萎和伤痕沉默于阴影。男孩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但看不清病因。他怀抱着一摞摞垒起来的物理试卷，朝办公室缓慢移步。虚掩的门，露出一条竖线的光亮。一只又胖又短的手覆在洁白之上暧昧摩挲。男孩抬起头，瘦削的女学生站在方老师的桌边，低头不语。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宛如待宰的鹅，肩膀后露出肥头大耳的一张脸，那是她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