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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蒲公英的梦 ...

  •   我有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绝对不是我。我不是那种羞于展现自己、借他人身份诉说心事的人。一条袜子若由我说,必然细到针脚和脚趾处的窟窿;而我的这个朋友则正相反,无论多么外向善谈的人与她在一起,周围的氛围也定冷淡低沉,即便问她什么,也回答不出个一二三。好在在缘分的作用之下,她每回见着我的时候,心态都不由自主放轻松了,愿意告诉我些藏在心里的事。听后我也颇感滋味复杂,自上次聚会结束,我回想她的话,心中蠢蠢欲动,说不清被什么推动着,便忍不住在此写下来,给大家瞧瞧。
      我这位朋友,是个踏实老实的人。她从小就听老师话,老师一动怒,能给她留下好几天心理阴影。离开学校参加工作以后,她恐惧的来源从老师变成了领导,领导有事找她,她临进办公室之前,肚里的肠子纠纠转转,脑袋里闪过这一阵子的工作表现,不停地问自己:“是我这个做得不好吗?还是那个?”
      她可能紧张到连领导最后说的话都忘了,只见两片嘴皮张合,她乖巧地连连点头,却什么也没听进去。踏出办公室后,只有几秒钟体会劫后余生的快感,就立刻被人叫走继续埋头苦作。
      等到开会的时候,她登登登下楼,却被通知不开了,只好吭哧吭哧跑回去。没过一会儿,大领导来了,以为开会照常,可发现她不在,大发一顿脾气,她再担惊受怕地赶过去。可想而知,这一天天,不仅工作照常做,脑筋转起来,心里也像吊只瓶子一样晃悠晃悠,从未落过地。等下班回到家,早已筋疲力尽。
      我们和上一代人不一样,不想一辈子的日子眼望过去就到头了,老有别的心思,觉得自己应该再学些什么,说不定哪天机会砸在身上接住了,就升职、跳槽,跨越阶层了。她也是一样。虽不奢望千万富翁的金光,怎么也得比现在好吧?可洗完澡,这脑袋怎么这么黏糊,转不动了呢?这心里,怎么那么委屈呢?先看集电视剧吧。看着屏幕里别人的恋爱,一股无需计算和耕耘的快乐就迅速升起来,把她包裹着;它是那么轻易,那么无我。没有“我”,也就没有我的痛苦,我的疑惑。纷杂的现实世界凭空蒸发不见,学习?还学什么呢!只剩下跳动、不断生长的喜悦。它短暂,可特别甜。
      要是关了手机,陷进卧室的黑暗里,便会有数不尽的悔过、难堪和无望涌上来,像一双双从地下爬出的鬼魂,伸出黑手,争先恐后扒着她的脑袋,来慢的,就霸占无法思考的□□,野兽一般把她的鲜活吞噬干净。顿时,她过去所做、所经历的一切,变得肮脏,很差,很乱。属于她的荣耀的,不是值得骄傲的故事,而是垃圾,全都是还没生长,就黏糊糊烂在地里的种子。忽然之间,她想到第二天的工作。如果得不到休息,疲惫会让她明天感受到比今天更加沉重的抑郁,她自觉无法承受,便在惶恐之中睡去了。
      新的一天,与前一天没什么分别。略有不同的是,今日有同事得到了嘉奖。坐电梯去吃饭时,她听见有人议论自己,“都是一起进来的,没想到人家比她跑得快多了。”她的心像被猛地捏了一下,一种恍惚的失重感击中她,她默然地一个人跑去公司外面的拉面馆吃午饭。
      她不禁想象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怎么行走的,喜爱穿什么衣服,如何懒惰不上进、推脱找借口……越发觉得痛苦。她绝不是混饭吃的人,该做的一项也不会落下。不过听了别人的话后,莫名其妙的,真觉得是自己的不对了。她好似也没想过,自己也是个人呢,也有一个独特的视角,应当至少与其他人平起平坐。
      若是比较真的有用,也许人类早就排出了一二三,长长的名单,一直写到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那么,怎么不学习怎么自己看待自己呢?怎么不让自己的形象在心里膨胀、高大,变成巨人,然后一脚把闲言碎语踩灭呢?她没想到。只觉得该再努力些,好堵住别人的嘴。痛苦折磨得她晕晕乎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只电梯闲话这一件事令她痛苦。过往的所有压制她、贬低她的事都没有离开,从第一件事发生开始,就把她捏小一点,一件件积累,一件件刺痛揉搓,等到了今日,她在自己的心里,已经变成了个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小人。她觉得别人是对的,而自己的心中没有面对人生的答案。
      我这朋友不是自小如此。我依稀记得,高一那年,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年轻老师,心怀满志,让学生挨个写下自己的目标,她花钱请人打印下来,贴在后墙上。那时候的朋友,写的是:考上一本,去撒哈拉沙漠。
      要知道,别人的志向是清华北大,是这个高薪的职业,那个有前途的工作,哪有人会像她一样?可是她不觉得与人不同多可怕,有时路过后墙,看到那几个字,或是别人异样的目光,心底反还生出自信和骄傲,人也不自觉生机灵活,不是像陷在沼泽地里,那么沉重的。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她不知道。
      有一日,她坐公交车回家。外面下着雨,所有人、车,都被包裹在灰色的路和灰色的天空制造的粘稠阴郁里,玻璃窗外,红绿灯朦胧跳动。她呆呆望着前面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一点,累得渐渐睡着了。睡梦里,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沙滩上,海风阵阵,蓝色的海洋尽头,衔接着白色的天,空气清透湿润,吸进去,在肚子里打个转,裹着她的浊气跑出来,就不见了。她感到身体特别轻,轻得很干净,仿佛用什么洗过一样,该记起的烦恼全没了,只剩下笑声。
      当她回头望去,身后是滚滚黄沙,曾向往过的的撒哈拉。大风袭来,她快乐地迎上去,沙子吹进嘴里,像糖一样甜,瞬间在舌尖化了。她便被风卷着、卷着,在天上飞呀飞。慢慢的,卷着黄沙的风渐渐淡了,缓了,变成透明的,像只柔和的大手,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她看见眼前一片广袤纯白的蒲公英海,在风里摇曳,身轻的,便向往无拘无束地飘了起来,她伸手抓住眼前飞旋的蒲公英梗,坠入其中。
      那是自由的世界。那是只有她的声音的世界。
      车猛地发动,在惯性作用下,她垂下的头向后一仰,动醒了。
      我们点的肉在烤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油发香。她说完这个梦以后,默默不语,手托着腮,陷入一种带着轻轻忧伤的舍不得的回想。
      也许,某一时刻,她也会想起青春的自己。也许,蒲公英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她回去。
      想到此处,我也被一种辨不清的怅惘所笼罩。
      我无法再为她做更多了。
      朋友,换成是你,若这根笔放在你手里,在一个幻想的世界里替她写完余下的人生,那么她能回去吗?
      你愿意和她一起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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