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之焰》明裳优

6、Ⅵ夜歌

　　“嗯，我知道了，凯特修女，我马上就去６６街区。”不安地徘徊着，修格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还处在休眠状态的托雷士，然后抬头望着外面如浓墨般渐深的夜色。
　　看样子不过是二十左右的孩子吧，只是个孩子，要是我的弟弟没有死，大概也是这么大。
　　这个被命名为钢铁猎犬的杀人人偶，是什么能让他支撑到这个地步？
　　他根本就不像一个机械吧……
　　虽然现在还没有联系上“吸血鬼猎人”，托雷士的系统也没有恢复，所以不能暂时离开他，不然这边很有可能出问题。
　　修格又回头看了看托雷士，秀气的剑眉微微皱起，怎么还没有恢复呢？
　　这时，远处的爆炸声再一次响起。
　　修格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倚在床头的长剑，快步向门口走去。
　　“系统强制启动，过热伺服器暂时停止运行，中强度战斗备战中，”托雷士睁开眼睛，左眼的红外线瞬间启动，他转动琉璃色的眼珠看向这边，对上修格冷淡的眼神，用毫不输于修格的冰块一般的平板语调接着说，“瓦特神父，请求协同作战。”
　　亚伯扶着年迈的神父行走在黑暗的下水道里，地上不止的爆炸声在这个广阔静谧的空间里回荡着，恶臭和腐烂的气味充斥口鼻，让原本也没有什么轻松之色的亚伯脸色更为严峻。
　　地上剧烈的震动传到这里变成了空气的震荡，在潮湿的空气里凝结在下水道顶上的水滴顺着青苔滴下来，打在亚伯脸上，亚伯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着眼睑默默沉思着。
　　寒气渗入人心肺，年迈的神父停下来剧烈的咳嗽着，他看了看渺茫的又黑暗的前路，重重的喘息着：“奈特罗德神父，我已经走不动了，你赶紧逃走吧。”
　　银色长发的神父回过神来，他皱起眉头，强忍着对下水道恶心味道的阵阵反胃的感觉：“史密斯神父，振作一点，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的，你再忍耐一下！”
　　“奈特罗德神父，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坚持下去了，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也病入膏肓了，哪时候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别管我了，你先走吧……咳咳咳……”年迈的神父推开亚伯，倚着墙壁坐下。
　　“史密斯神父，不要放弃希望啊！出去以后不是什么都好了么？”亚伯蹲下身子，单膝着地，耐心地劝说着史密斯神父。
　　“奈特罗德神父啊，有什么希望呢？出去以后又能怎么样呢？”年迈的神父只是深深地垂着头，整个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的都是他悲伤沉闷的声音“异教徒活跃在这个城市中，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病态的疯狂中；就算没有异教徒，统治这个城市的便是不良的圣职者，压榨百姓，毁人信仰；撇开这些不谈，难道我们不是活在吸血鬼的阴影下么？在世界平静的假象下，隐藏的是一触即发的战争。所以说，够了，我已经活够了，就让我休息吧……”
　　神父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地消失在浑浊冰冷的空气中。
　　下一秒，亚伯的瞳孔骤然缩小。
　　“异端审问局……”修格看着一袭红衣半身银色重金属装甲的魁梧蓝发青年。
　　“两位神父，在下是异端审问局局长佩卓斯修士，两位是谁？请问去异教徒聚居区有何贵干。”
　　修格听完青年的自我介绍以后，懒懒的移开视线，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低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是隶属于教廷□□特务分室的巡回神父，奉米兰公爵之命来此调查异教徒暴动事件，没有别的事的话请让开。”相对于拽得掉渣的修格，托雷士更惹人气的平板声音说出了这样一段礼貌到无可挑剔的话，绕开佩卓斯，跟着修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等等……你们两个家伙！怎么可以如此目中无人？！喂喂！给我停下！”佩卓斯气急败坏地跑到面无表情的两人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两人的的去路，“异端审问局接到了梅帝奇主教彻底铲除异教徒巢穴的命令，所以，现在这一带是战场，如果你们贸然突入，我可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对于这句带有浓烈威胁性质的话，托雷士的反应和修格很一致，两人分别从左右两边再次绕过佩卓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黯然神伤……
　　向前走了几十米以后，修格忽然停下，握紧了手上的长刀：“喂，刚才让你好好休息，你非要来，等会儿遇到什么危险，我可不会保护你。”
　　托雷士骤然举枪，左手越过右肩指向身后，下一刻，几颗子弹就拉着长长地硝烟把一个扑过来的猎兵射成了几块碎肉。
　　“你刚才说，你要保护谁？”托雷士的声音依旧冷淡如一张平板。
　　修格冷哼一声，还真是个不服输的小鬼。抽刀出鞘，刹那间空气里就只剩下他的残影，带着防毒面具的猎兵挥动斧头划破这道残影，再过一秒，一道银光闪过，那个猎兵的身体从左肩到右腰斜裂成两半，随后分别掉在地上。而猎兵后面傲然站立的，是冷静锋利如出鞘之剑般的修格，托雷士毫不迟疑地举枪正对修格，修格微微睁大眼睛，迅速侧身，就在这一瞬间，Ｍ１３的枪口喷涌出大量青白色的火焰，把修格身后已经举起战斧的猎兵打成不成形的一堆东西。
　　枪声回荡在寂静的黑夜里，昏黄的路灯光像是舞台追光一样分别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修格再回头看向托雷士时，精致的薄唇稍稍挑起，对于这个少有的瓦特氏微笑，托雷士的回应只是微微扬了扬尖尖的下巴，干净利落的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一阵带着血腥味道的朔风卷过毫无生气的街道，掀动着俩人夜色染就的衣角，修格淡金的刘海被吹散，滑下来遮住秀气的脸庞。修格抬起手臂，伸出瘦长的手指，指向一脸淡然的托雷士：“我有点喜欢你这家伙了。”
　　这家伙，就像个倔强的小孩，要是弟弟还在世，会不会长成这样一个倔强的少年呢？
　　托雷士的栗色短发飞扬在空气中，瘦窄的脸由于五官的深刻被打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他永远重重下压的嘴角以看不见的角度先是慢慢恢复到正常的直线，开始向上扬起。
　　这时候远处的空气里忽然徘徊起了一曲悠扬的剧场女声，虽然很努力地想要听懂那些唱词，但是歌声就像是教堂里静默庄重的吟唱，婉转的女声带着某种对信念的蛊惑的质感，立体地传来。
　　空气像是被液化了一样，瞬间带上了重量，那种温柔又没有温度的声音让人感觉像是慢慢地陷进了充斥着流沙的沙漠，身体缓慢下陷，流体的液压慢慢覆盖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腹腔、胸腔，直至没顶。
　　没有办法挣扎，没有办法逃脱，只能一遍一遍的回想生命中过去的往事，那些痛苦的、失落的、绝望的回忆。
　　修格松开了手中紧握的长剑，长剑掉在地上，发出冰冷的金属音，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看见了小时候双手在肘处被整齐的斩断的切口，粘稠深红的血液染红了本来森白的骨骼，圆形的骨骼断面流出来的更粘稠的是黄色的骨髓，那些恶心的液体沾了自己满身，混合着死在自己周围的亲人的血液，氤氲成一种催人呕吐的味道。
　　修格失神地一步步倒退，退到路灯光照耀外的阴影里。
　　托雷士英气的剑眉紧紧地皱起，他向前一步：“瓦特神父，请提交行为意图报告。”
　　修格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使劲摇了摇头，定睛看了看没有沾上任何鲜血的白皙手掌，这才确定刚才的都是真实的幻觉。
　　回头看向托雷士，却看到了睁大眼睛，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托雷士。
　　托雷士是机械，他的表情没有人类那么丰富，但是，修格在他那个表情里看出了恐惧和紧张。
　　他心脏忽然慢跳一拍，没事吧？
　　刚想开口问问托雷士怎么了，托雷士就迈开步子大步向他走过去，先是大步走，然后速度越来越快，但是到他面前时却与他擦肩而过，向他后方奔跑过去。
　　修格追随者托雷士的身影转头，看到一个瘦长的身影，蹒跚着向他们走过来，等托雷士跑到那个身影面前的时候，那个身影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重负，直直的向托雷士倒去，托雷士赶紧张开双臂接住他。
　　“亚伯？！”托雷士的声音小而短促，像是吃惊的叹息。
　　这可能是托雷士唯一一次没有称呼亚伯为“奈特罗德神父”，也可能是他唯一一次不像平板的声音，因为，里面充斥的是急切的感情。
　　倒在托雷士的怀里的那个人有着一头华丽的银发，冷冷的反射着路灯光。
　　修格一个人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一束昏黄复古的路灯光打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追光一般的灯光让那两个挺拔匀称的人像是舞台剧里流光溢彩的主角。其实托雷士向他跑过来的时候，他很想像小时候保住弟弟妹妹一样抱住他，拍拍他的脊背。
　　修格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是一个观众一样看着他们。其实托雷士向他跑过来的时候，他很想对他说不要怕，没有关系的，都会好的。
　　修格像是存在在另一个空间一样，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其实在托雷士向他跑过来的时候，他是真的心疼了，当时他心里还是想着：虽然这家伙是机械，但是还是个只有几年阅历的孩子啊，其实不用那么勉强自己的。
　　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时间流逝的钝重剥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