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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篇 林高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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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那会儿,国子监的人就说,若纨绔也分三六九等,他林高彻便是纨绔中的纨绔,板上钉钉的败家子。
那些人背地里说什么,林家要完了,林相三朝元老又如何,相府长孙竟是这个德行。
他从背后路过,听了这话也不恼。手里还提着半坛子酒,顺手扔进那人怀里,说:“赏你了。”
那人抬头见是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是好。他倒心情大好,笑着走了。
高家那时如日中天,仗着在西北的军功气焰嚣张,只可惜没生得一个好女儿得来陛下全部的真心。眼瞧着中宫之主的位置就要落在林家手里,高家那起子武夫怎么肯,逼急了自然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而他的表兄生来天资过人,名字都起得这么直白,陛下只差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要将江山都送给谢承乾。只是成也承乾败也承乾。谢承乾最终还是死在了陛下那毫不掩饰的偏心上。
人的嫉妒如此可怕。
祖父说,在外头如何不重要,他越是形骸放浪,高家就越得意。得意得狠了,哪一天,一不小心从那最高处摔下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这招啊,叫捧杀。
于是,打开府门他是眠花醉柳的京城纨绔。回到相府,就是漫漫长夜里读书,祖父的训话,父亲的棍棒。
于是白日里身为浪荡子的他就更无忌惮地寻欢作乐,仿佛这样才能填补他那空荡的内心。
他从没有想得到过什么。
家族安排好了一切,他要做的无非是按照祖父的意愿活下去,为林家的富贵权势献出一生。
这样似乎也挺好,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美姬娈童,烟花巷柳处,何等娇艳的颜色他未曾见过?
情情爱爱恩恩义义又有什么意思?金银珠玉流水般砸下去,纵是倾国的清冷美人,也不得不赔了笑脸温顺倚入他怀中。这温情真的假的又如何?不为情所困,自然逍遥自在。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他知道谢承乾娇惯着陛下那个长女,想着他这表兄当真疯癫,不过一个毫无家族依仗的公主,在他姑母处养了几年罢了,又何必费心。
那王家早早的一族尽了大忠。这公主失了母亲,而他表兄如此得陛下青眼,这小丫头倒是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过是兄妹情深的戏码罢了,他们皇家,能有个什么真情。
他好奇着这位大公主有什么能耐。
谢承乾说她想去校场骑马,那日恰巧他也在。
他看着那素净的姑娘意气风发骑在马背上,想着,原来这公主并不娇惯。那马受了惊,他又看到沈恪以那小子眼疾手快救了她。
好一个英雄救美。
他在远处靠着木杆嗤笑一声,忽而又瞥见谢承乾那怔忪的眼神,觉得:这事,有意思。
原本他只是看戏,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进去了。
林高彻觉得事情不妙,是有一日他正寻花问柳。那花魁娘子一句柔柔的“侍郎大人”让他走了神。
他入仕后,许多人叫他林大人,林侍郎。勾栏瓦舍的女子,大多娇滴滴地叫他大人、公子、林少爷。会叫他侍郎大人的女子,想来想去,也不过平阳公主一个。
当他意识到,他竟然能准确无误地记得谢懿淑的这件微末小事时,他就觉得,完了。
玩脱了。
那时,谢承乾葬礼刚过不久。宫宴上他偶然遇到她,她神色淡漠,眼睛再无神采,同他擦肩而过,语气淡淡问侯了一声:“侍郎大人。”
那声音并不娇柔惹人怜爱,却好似一只玉手轻轻在他心底拨过筝去,像猫儿舔舐他手心。他于是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原本他有机会的,拥月入怀中,他未必不如沈恪以那个木头。祖父留着一步棋,打算让他娶陛下长女来保全林家的富贵。
沈恪以做了个将计就计的局,若成了便可将高家连根拔起。沈恪以若不自以为是瞒着谢懿淑,他未必能钻来这个空子。
谢懿淑提着剑去威胁了沈恪以。
他听着下人通传这事,状似不在意。心底却冷冷笑着,就算为江山社稷,为至交情谊又如何,沈恪以还不是伤了她的心。
如若他是沈恪以,自柳烟儿送上门来便将她圈禁起来,威逼利诱或严刑拷打,是死是活又如何。她可是连谢承乾都下得去手,谁知道接近沈恪以是在打什么主意。
沈恪以终究顾着谢承乾那几句话,不肯对柳烟儿下死手。可他林高彻,不会对她仁慈。
他有私心。
就算是交易也好,就算她要被陛下赐给他也好,他总能想办法让她爱上他。
可就算她被沈恪以伤了心,她还是要为沈恪以打算。
傻姑娘,你为他打算?
他赴她的宴,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对沈恪以和陛下、林家的交易一无所知,还以为沈恪以背后无人。若不是她手里握着那点谢承乾的亲信,祖父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更不要说被她拿捏。
她醉了,坐在高处看着歌舞一言不发。
他试探她是否在意沈恪以,嫉妒混着醉意涌上了头,他靠近她,手指挑起她一缕发。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候。
下一刻,谢懿淑就拿着匕首抵住了他。
这姑娘,好暴的脾气。他表面恭敬着退回去,心底却荡起酸涩的涟漪。
她不会真的一刀了结了他。他毕竟还是朝廷重臣,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发觉,她总是只威胁不动手。
她抗拒他的触碰,甚至不在乎断发。
等她端着公主的架子走了,他抬手叫停歌舞。众人退下,他独自捡起案下那缕长发,轻轻落下一吻。
小公主要什么他都会给的。
——若她执意要沈恪以,那也不是不行。
毕竟,情场上,他的名声算是完了。浪子的真心,就算剖开了放她面前,保不齐也会被嫌弃吧。
却原来,动心会让肆无忌惮的人畏手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