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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眼看他宴宾客 ...

  •   五月,朝廷出了大事。

      公主中毒一案一拖再拖,待那罪妇产了子,大理寺卿便使上了雷霆手段。

      听闻,严刑之下,公主的案子未结,却审出另一桩陈年旧案来——太子殿下之死。

      先是,流言四起,满朝盛传太子之死乃是七皇子谢承贤所为。

      养心殿里十余天未有动静。臣公们暗暗瞧着,早朝陛下仍面色如常,无甚波澜。朝堂面上波平如镜,但暗处如何汹涌着,骚乱着,惶惶众人心照不宣。

      那厢事主谢承贤自风波起便告了病假不参朝政。听说是监察恩国寺修葺不慎摔下了楼。有心人揣度许是做贼心虚,恐怕腥风血雨还在后头。

      倘若如此,朝廷势必空前动荡。

      然而谣言如何厉害,大理寺卿上报实情如何,除陛下外无人知晓。

      怪的是,七皇子受伤,陛下竟未曾过问一句。

      后来有一日,早朝时刻早已过了,但陛下却迟迟不现身。内官只传了口谕,说令群臣候着,陛下稍后自会宣见。

      这厢大臣们迷惑不解,因数十年来陛下从未延迟早朝。问起其中缘故,内官们缄口不言,有急性子的便要冲出偏殿一探究竟。

      可方才开了门,一道闪光便直直抵在脖颈——侍卫们已将这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臣们喃喃,天要变了。

      整整两个时辰,外头远远地似有厮杀之声,屋内各人已乱了阵脚,求着德高望重那几位想想法子,更甚者竟抽泣起来。

      后来,厮杀到了门口,刀剑相击,血花溅上雕花窗,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知是怎样的修罗场。

      众人惶惶,想这一屋英才,莫非要命丧于此。

      正恐慌着,门开了。

      进来的却是那端庄淑雅的平阳公主。此刻她手提长刀,裙摆染血,脸上却是温和的笑:“诸位大人受惊了,陛下有旨,宣大人们正殿觐见。”

      众臣方才出了殿。一路上,只见朱墙狼烟起,玉阶血成河,遍地尸殍,有的是内官侍女,更多的是披甲的将士,甚至许多不得全尸……白日高悬,却阴森可怖。背后这些文官何曾见过此等场面,一时噤声,只低头,踏着血迹斑斑的甬道,走进了宣政殿。

      多年后新帝登基,年老的大监对着大殿之下绵长高耸的玉阶,恍惚记起那日青烟后,踏血而来的公主。风度气势,隐隐约约可见已逝的太子殿下的影子,而一众朝臣紧随其后,那般场面,比起肃杀,更像是悲壮。

      宣政殿内,君王高居龙椅,只是靠在一侧,底下的人瞧不清他此刻神情。

      平阳入了殿便退居一旁,一言不发。

      众人才发觉,原本今日称病不朝的林相,正安然无恙地立在大殿。此刻众臣齐聚,林相朗声禀道:“陛下,叛贼诸人已押于大殿下,等候陛下发落。”

      那君王抬手,便有戎装在身的将士数十人涌入大殿,眼尖的臣子,看到那铁甲未干的血迹,一时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平阳抬眼,正看见谢承贤被反绑了双手,膝后受击,踉跄地跪在殿中央。目光上移,却不巧望入一双熟悉的眼睛——是沈恪以。

      她一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却隐隐觉得他眼神灼热,仿佛在逼迫她对视。但余光扫去,分明沈恪以已微颔了首不再看她。

      她并不奇怪为何他也在。他如今是中央将军麾下,今日之事,原是林相与中央将军设好的局,是以他会来,早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只是,她又高估了自己。

      沈恪以沈恪以。

      单是默念这个名字,心脏就像裂开了一样。

      “皇七子谢承贤藐视君威,竟勾结朝廷重臣,意图逼宫篡位,祸乱宫闱,不敬君父,枉为人子,实是有违天道人伦,仁孝礼仪,臣恳请陛下圣裁!”林相这厢说完,众臣交换了眼色,纷纷拜下:“恳请陛下圣裁!”

      陛下侧了身,盯着谢承贤,缓缓问道:“你可有话要说。”

      平阳闻言默默看着谢承贤,他锦衣已破,发丝凌乱,金冠不知被丢到了哪去。此刻微微佝偻,低着头,却还神态自若,甚而唇角若有似无带着笑,回答时亦不失风度,恭谨从荣:“儿臣,无话可说。”

      她想父皇大约是失望的吧。谢家皇室到这一代,子嗣单薄,夭折的孩子数不胜数,顺利长大的皇子不过三人。皇三子谢承乾已逝,皇九子谢承明尚幼,父皇几乎将全部希冀都放在谢承贤这个嫡长子身上。

      而他,非但不知感恩,反倒恃宠而骄,急不可耐地要登临大宝,为此不惜逼宫谋反。

      “好,好啊。”金座上那人却突然拍着扶手站了起来,平阳方才看到他紧绷的侧脸,语气亦冷硬威严:“你,好得很啊。”

      陛下顿了顿,似乎强压下了滔天怒火,长出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那朕,便将你,囚于宗人府,永生永世,不得再见天日。”

      “传旨。”

      “皇七子谢承贤……”

      “父皇。”宣政殿被这突兀一声衬得寂静极了,眼下天子震怒,不同往日,是以诸人不敢贸然议论,面上虽端的一派恭敬淡然,心底却各自打着算盘。

      陛下的这位平阳公主,早年间鲜有耳闻,近日来却多有她的事迹传出。今日宫变,她不仅提刀解了朝臣围困之境,此刻更是公然阻断陛下传旨,不知是仰仗陛下恩宠还是胆大包天,僭越礼制。

      “儿臣,有要事相禀。”她走到殿前,缓缓一拜,抬头时,眼睛低敛,脖颈却挺直:“事关三皇兄之死,更与后宫诸多牵扯,儿臣斗胆,不敢不报,还请父皇恕儿臣不敬之罪。”

      太子?

      那么传闻竟是真的?

      殿中诸人递着眼色心照不宣,大殿分明是针落可闻,但神明在上,若将这些个人元神剥离来,可知是多么热闹的景象。

      紧要关头,这位公主所说倘若属实,便是板上钉钉的落井下石,新仇旧恨一齐清算了,要给皇七子一党致命一击。

      殿上那人思量许久,道:“当朝直谏,想必亦有根据,你且说来听听。”

      平阳抬头,唇边若有似无含着笑,此时却无人想起这笑原是不合时宜的,因她太自然太冷漠:“父皇说的是,儿臣自当是有证据的。”

      “大理寺奉旨彻查儿臣中毒一事,拘了嫌犯柳氏,未成想案子还未了结,却从柳氏嘴里牵出三皇兄的事来。”余光扫了扫跪地的谢承贤,他仿佛是望着眼下的砖石,神情漠然。

      “这柳氏,乃是罪臣柳旭的嫡女。柳旭受贿百万两不止,万死难辞其咎,父皇仁慈才未将其赶尽杀绝。岂料此人罔顾礼法,罪孽深重至此,竟受人指使,谋害皇子。”

      “大理寺卿本想今日早朝上奏此事,中途却遭人挟持。动乱中大人深恐无福面圣,临死之际于重重刀剑后朗声通传奏折,是以儿臣方才知晓此事。”她双手呈了那染血的折子,有大监接过,送至金座案前。

      “柳旭不过一介书生,贪污受贿意在敛财已全私欲,可谋害皇嗣……说来柳家亦是皇族亲眷,柳旭之妻乃是皇后娘娘的族妹,儿臣以为不该如此。至于事情细则,还需劳烦大理寺各位大人禀报。”

      皇帝抬了手容禀,平阳便不再发话。

      接下来的事,无需她插手了。

      座上那人听着大理寺禀报,终于翻开了那血迹斑斑的奏章,乃是大理寺卿的绝笔,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昭佑二十一年十一月,皇七子谢承贤授意时任户部尚书柳旭,镇西大将军高进,密谋借西北边地时疫之乱,诛杀皇三子谢承乾于西北边境。廿四夜,谢承乾于临西境内雪山脚下,遭遇高柳二人部下围攻,长剑穿心而亡。

      长剑穿心……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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