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所谓好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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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选的视线跟随女人目光转移到地上的牛奶、压缩饼干上，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一直萦绕心头的不自在感也消散得干干净净。其实这种小心思看多了也还蛮可爱的，起码比直接的抢掠体面，各取所需也好过前途莫测，谈选边想着边对女人咧嘴甜笑：
“贫僧愿意用自己带的干粮来交换所欲之物，希望施主不要推脱。”
女人叹了口气，佯作勉强地点点头，怅然道：“小姑娘拿到这么多食物也不太容易，这样吧，我也不要多了，牛奶和饼干各两份就行。桐桐，我们一起给这位小姐姐收拾收拾东西好不好？”
她把之前老搭在口袋上的右手拿开，谈选不经意瞥过去，看见有银光一闪而过。
两盒牛奶加上两块压缩饼干换不知期限的暂住权，不说亏但绝对没有赚，只是谈选无所谓，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小蜜蜂般勤劳帮她收拾东西的小孩身上，认为讨价还价和暗话明说都没什么意思。于是她也弯下腰一起捡牛奶：“好嘞，谢谢施主。”
尽管说了没必要换衣服，可桐桐热情塞来的成人小熊套装比谈选身上这件要干净太多，她也不大想枕着一身发酵的臭味睡觉，便欣然接受了这份类似于弥补的馈赠，稍微清洁一下自己就美美换装。
“小姑娘躲过丧尸啊。”待一切休整完毕，谈选啃自个压缩饼干当晚餐时，女人语带深意地试探。
桐桐在书房玩玩具，因此这次谈选不再避讳，她微微一笑：“是杀过人。
她换下的校服上血迹斑斑深浅不一，还带着很呛鼻的腥味，不管桐桐妈妈是否见过丧尸流血，刚刚的问话也都只可能是逗引。
“五楼那个胖男人，周伟成？”女人毫不犹豫地追问。
谈选这次确实意外了，她瞳孔略略缩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怎么，那男人是你已经分居的相好，兼孩子离家的爸爸？”
“放什么屁，”女人嗤笑，她的平静温和果然都是演给小孩看的，“我猜的，你身上血迹很新，而我们这栋居民楼除了桐桐就只有他会给你开门，看你完好无损，那他大概率已经死了。”
“你这身板直接杀他够呛，该夸你有勇有谋吗小姑娘。”
谈选眯了眯眼，先前压下的反胃感再次来势汹汹：“你知道姓周的那具尸体什么货色，是因为在我之前也有不少人经历过吧。”
稀薄的日光从窗帘缝挤过来，将女人的眉眼照得又凶又冷：“我们这栋没人不知道他多畜生了，一到晚上就去敲各家小姑娘的门，敲不开就想法子撬，害惨了不少年轻姑娘，前天三楼那个姑娘宁愿去喂丧尸都不愿被他糟蹋，直接跑出楼去了。”
“他一直这样，就没人来管他么？”谈选依稀记得丧尸到来前自己似乎生活在一个法治社会。
女人顿了顿，拆开手边矿泉水小小地抿了一口，再次开口时语气杂揉了不解：“奇怪的是，他在这场动乱前并不这样，那时候他整体算是恪守本分，听说人也老实，别人问他借钱从不推脱，连债都不怎么催，甚至，嗯，主动给我家送过煤气罐。”
她还能想起那天，高大的男人将煤气罐一路搬上七楼，脸累得通红，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边朝她腼腆地笑。
“我听楼下王大婶说你前些日子离婚了，家里没个男人搬重物也不方便，想着邻里邻居的，就、就顺手给你搬上来了，嘿嘿。”
面对她进来喝口茶的要求男人百般推脱，直到盛情难却才低着头跨进房门，整个人虽姿态畏缩却处处守规矩，完全没有后来恶魔般携着强迫的凶神恶煞。
而一周前，男人再次敲响她的门，被她拍碎情/欲狠揍一顿丢了出去，没等她拿刀就溜了，色厉内荏的模样与先前判若两人，她震惊又恶心。
她不知道，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再知道的是，男人头一次踏足她家时，趁着她去泡茶死死地盯住她家阳台看了好一会儿。
阳台上有她刚晾好的内衣。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恶，只是那时候的恶被良知、被法律、被默认的生存道德死死压住，不见天日也就谈不上戕害他人，待所有的秩序被一场不知何时会到头的浩劫崩坏，那些恶才真正生根发芽自由蔓延，给人以迥异割裂的错觉。
谈选也是过了很久才明白，丧尸出现给人类带来的远不止被感染的恐惧，因为真正将人类逼到绝境的，其实是人类本身。
“庄小姐，你说丧尸肉有没有食用的可能？”许昭昭蹲下身端详面前的无头尸，满眼无辜地问。
庄鹭叹出一口气，淡淡地说：“唐朝睢阳不死城靠吃城内妇孺挺过最艰难时期，赢得了战争胜利，尽管遗臭万年，可最终主力部队凯旋而归，得到了极其贴心的问候与封赏。”
许昭昭睫毛轻颤，露出哀而不伤的柔软表情：“啊，可是这样太残忍了，那些死掉的人也是人呀。”
“是的，我很庆幸你还能认识到这一点，”庄鹭伸脚把丧尸踢远，拉着许昭昭重新回到房间里，“当然，同样重要的是丧尸的肉闻着都让我作呕，相信你应该也吃不惯。”
许昭昭后知后觉地和她道歉，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仲春时节尚翠嫩的柳枝：“不好意思呀，擅自动了你的警报器，没想到会引来丧尸，劳烦庄小姐你又救了我一命。”
庄鹭闻言盘腿坐在地板上，想了想，还是努力在软化言辞：“许小姐，警报器你摁了不止半分钟，我与丧尸搏斗时你脸上全无慌张神色，而且你十指有茧，口袋有刀.......没猜错的话，是之前很流行的折叠式小号军刀，规格虽小但足够尖锐，你应该不会只是带着过家家的吧？”
“我没有深究你真实身份的必要，也不在乎你是否骗我，但你刚刚的行为实在莫名其妙，希望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说着她抬手抓住女孩挥刀的手腕，头也不抬：“还有，这样对救命恩人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许昭昭反应迅速，反手一拧挣脱：“开个玩笑啦。”她仰视天穹，注视重叠的黑云，露出一个纯真的笑来。
谈选拉开窗帘：“要下雨了。”
小男子汉桐桐贴心地递给她一个毛毛虫玩偶：“小姐姐不怕不怕。”
“只有小屁孩才怕打雷！”谈选做了个鬼脸，“大姐姐非常非常勇敢。”
“桐桐不怕。”男子汉紧紧揪着毛毛虫，“圆圆是小孩子，圆圆会怕吗？”
“爷爷奶奶陪着圆圆呢。”刚刚听完恶邻死讯的教练捏捏小孩儿肉乎乎的胖耳朵。
“可是……”桐桐有点儿难为情地向母亲求助，“圆圆和我结婚了，我要保护她！”
“你这小胳膊小腿，怎么保护？”旁听的谈选饶有兴致地插嘴，“不动脑筋的小屁孩。”
桐桐气鼓鼓反驳：“不对！我可以给圆圆最好的祝福。”他放下毛毛虫玩偶，担忧地学着谈选看看黑漆漆的天，双手交叉抱拳，闭上眼念念有词，一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教练无奈地摇摇头，邀请谈选坐下：“年轻人，你有胆子这时候出门，怎么不去市区呢？”
“市区？我不会开车啦。”这是实话，A市这么多年不断扩张成国际超级城市，卫星城定位的开发区干脆和市区外围隔了几十公里荒野，留足了城市扩张空间，现今只有一条公路连接，轨道交通之流还尚属规划阶段。
教练叹口气：“那车程一小时的路段确实为难人。爆发后第三天，我和市区的学员联系上了。他说现在市里边几个大型避难所运转都正常，部队志愿者也就位了，胜利在望。”
“几个避难所？”谈选挑拣着感兴趣的问，“哪几个？”
教练也算知无不言：“国贸大厦，地铁，野战军区。唔，雨来了。”
夏天的雨急性子，酝酿了半天，匆匆而来，迅速退下。或许是神明听见了小孩的祷告，没有可以吓哭小孩的霹雳雷光。
对奄奄一息的绿植和度日如年的人类来说，这场雨都算一件喜事。
把立体的五官挤成平面的桐桐眼巴巴看着窗外的雨丝，教练飞速端出家里所有大盆接水，谈选撑着下巴搞什么也不想。
雨停，日出。
面目可憎的毒辣太阳也成了某种暗示明天会更好的希望的象征。
只有怕热的谈选闷闷不乐，无事可干，想起了一些人。她音讯全无的父母，有一面之缘的蔡轩轩和刘金，爱打抱不平的大妈，还在学说话的“乖乖”，总口是心非的孟柯，不知飞哪去的庄鹭，刚离开人间的周弟，早婚典型桐桐圆圆……
丧尸的突然出现对全人类而言是灾难，对习惯格格不入的谈选来说，却更像一场洗礼。她从前的荒诞无稽不合群，都在末世的背景下变得易于接受。
谈选突然期待起末世结束的那一天了。
想知道这些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就是所谓好奇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所谓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