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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假与回忆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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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宸玉退出母亲的屋子后,玉氏同她的陪房赵嬷嬷说:“唉,不知这孩子怎么养成这样了,小时候那么小小的一个粉团子,怎么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冰团子了。”
赵嬷嬷到底敢说话,“夫人对小姐太苛刻了些,玉小姐从七八开始,便被您压着学女艺,起先姑娘还闹腾,到后面夫人您掉几滴眼泪,斥责几次后,姑娘就再也不闹腾了。到了后面,姑娘越来越出色,丞相对她也开始越来越上心了,请师傅又学其他课程,大冷天也坚持扎马步、学武艺,每天的功课满满当当,每日与夫人您也没时间亲近,溪哥儿倒还好,总会去闹腾玉姑娘,但现在姑娘大了,可不就成这样了吗?”
玉氏虽觉得有这个原因,但不认为自己有不妥当的地方,私心认为要做皇后,这些是必不可少的。
赵嬷嬷心想,夫人您既然认为是必不可少的,玉姐儿已然做到了,你还挑什么刺呢?但这些话她是不敢说的。
苏宸玉出了母亲的院子,沿着青石小路,迎着早风去了花园一角。这处位置较偏,顺着花簇形成的小径走到一棵大树下,这树是她六岁那年母亲带着她与阿弟一起种的,当初的种树的场景仍能回忆起,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算得温馨的记忆。
“母亲!母亲!我可以把树种在这里吗?”六岁的苏宸玉如玉氏记忆中的一样,是个活泼的粉团子,早春的风熏人,春风卷起满园香气吹拂小女孩的面颊,熏得她打了个喷嚏,一缕碎发也吹到嘴边。旁边的苏宸溪同她一样是个团子,但是个白团子,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队福娃娃。他看到阿姐打喷嚏,摸摸肚皮嘻嘻直笑,笑得傻气。玉氏站在花团中,见状,走上前来替苏宸玉把嘴角的碎发拂至耳后,又摸摸儿子的头,也跟着哈哈笑,笑得一点也不温婉,不像丞相夫人,也不像如今的神态。
“种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作甚?”玉氏不解。
小苏宸玉绕着她跑了一圈,兴奋地喊道:“人少!我的!”
玉氏被女儿的玩态逗得直笑,招了招手,唤丫鬟上前,接过铲子,递给苏宸溪,道:“你是我家唯一的男孩儿,你来挖土。”
苏宸溪这时候是真憨,接过比他还高的铲子,笑嘻嘻地说:“好大!我是男孩儿!阿姐是女孩儿。”
玉氏一只手搬他扶着铲子,另一只手唤苏宸玉把小树苗拿来,就这样一边扶着小苏宸溪铲土,一边扶着小苏宸玉手里的小树苗。树种成后,小苏宸溪与宸玉拉着手围着母亲和小树苗转,玉氏看着他们笑,周围的丫鬟看着他们也笑。小苏宸玉眼尖,看到了小径拐角处的苏浔,便拉着苏宸溪直冲过去,边跑边喊:“父亲!父亲!种树!”苏浔微微蹲下一把抱住冲过来的粉团子,苏宸溪也扒拉着他的腿要抱,苏浔无法,只能一手一个抱着走向玉氏。
“兰儿,你又拉着孩子胡玩。”
玉氏不理他,伸手把小宸溪抱在手上,问:“今日怎么这么晚下朝?”
苏浔,挥了挥手,待让丫鬟全都退下后,道:“褐炽族又在边关闹事,谢烬打了胜仗,朝中有人弹劾说他拥兵自重;打了败仗,又说要换个将领,说来说去,左不过是要将他换下来,皇帝很生气。”
玉氏身为玉老将军嫡女,最看不得军将在外洒热血,蠢货在朝喷口水的事情了,但也知道这种事,自古以来,少不了,只能把握住帝心,便问:“皇帝怎么打算的?”
苏浔放下小宸玉,又从妻子怀中抱过小宸溪,拍拍他们的脑袋,温和地说道:“去看看小树苗吧。”
小宸溪便笑嘻嘻的拉着阿姐去看小树苗,边走边喊:“小树苗!看小树苗。”
六岁的小宸溪蹲在小树苗旁边给它浇水,时不时的抬头瞅瞅父亲与母亲,只见母亲脸上逐见怒色,父亲无奈地拍拍母亲的背,温声说些什么。
苏宸玉闭了闭眼睛,散开脑中的回忆,手掌放在树上,边摸边找。
锦绣上前问:“小姐找什么?”
苏宸玉站立不动,抬头看向高处。
“看刻痕。”
看她与阿弟长高的刻痕,六岁种树那年,小树苗比他们高一个身子,此后两年,他们每个月都要来刻。她八岁以后就慢慢变成两个月个月、四个月、半年刻一次了,直至她十岁,阿弟八岁作了六皇子的伴读后,就再也没刻过了。现在的树是真高,枝丫茂密、粗壮,他与阿弟两个人可能也合抱不起,刻痕早已被时间泯灭,就像她与母亲、她与父亲、父亲与母亲一样,除了阿弟,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傻气。
“呀!小姐,这边有只小鸟,你看”锦绣从树下的花丛中捧起一只翠鸟,摔伤了腿。
“小姐,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包扎吗?”锦绣手掌轻抚翠鸟,紧张地看着苏宸玉。
苏宸玉盯着翠鸟看了会儿,道:“你们回去拿药过来吧,我在秋千上坐会儿,好久没来了,包扎完就直接放回树上吧”
锦绣他们回去后,苏宸玉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脚尖不时轻点地面,借力微荡,披肩被风吹拂起来,飘至身后。这只秋千是八岁那年,父亲下朝带着她与阿弟做的,可八岁后什么也变了。苏宸玉看着脚边不远处的翠鸟,树太高了,它摔得厉害,再也不可能飞起来了,只会是累赘。她忽地用脚尖轻蹭地面,裙摆划过花丛,披帛也垂在身后,风吹起花香送至她鼻尖。苏宸玉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翠鸟旁…
锦绣从远处看到苏宸玉仍在荡秋千,一阵大风压过花丛,花从齐整地向苏宸玉的方向微倒,大树也被吹得枝丫乱动,树叶沙沙作响,风带动着秋千往更高处荡,亲吻芙蓉面,撩起她半披在身后的乌发,珠钗作响,她半眯着眼睛,身子向一边微斜,头轻靠在握着绳索的右臂上。锦绣仿佛看了张美人图,春雨、夏雨也不由看愣了片刻。丫鬟走至苏宸玉跟前,行了个礼,道:“小姐,我们拿药回来了。”
苏宸玉并未动作只轻轻嗯了声,锦绣便与丫鬟上前给翠鸟包扎了。
“呀!”率先看到翠鸟模样的春雨惊呼出声,夏雨在旁立刻捂住她的嘴,锦绣上前也不由惊住--翠鸟已断气,像是又从大树上重重摔下来一样。
春雨、夏雨不敢出声,锦绣看了眼小姐后,道:“许是我们来迟了,翠鸟伤得重了,等不及。”说罢,三人垂手站在原地,她们不知为何小姐从十岁起,就越发孤僻,喜静,出府参加宴会还好,仍是温柔、淑静的相府嫡女,但在府中,特别是在自己院中,轻飘飘一个眼神,那简直是不敢让人说话。如今!竟然又严重了!锦绣正挣扎着要不要像夫人禀告,苏宸玉就出声了,仍是闭着眼睛,轻声道:“我荡秋千,等你们等得都困乏了。”
三人连忙称罪,又听讲小姐开口说:“明白了么?锦绣。”
锦绣立马俯首跪下:“女婢今日陪小姐来园中赏花,小姐荡秋千,怕着凉,奴婢们回院中拿披帛,小姐等得有些困乏。”另外两名丫鬟也立刻跪下俯首。
苏宸玉缓缓立起,拢了拢披帛,看向树上的鸟窝,母翠鸟觅食回来,喂食给小翠鸟,没发现少了只,瞧:“少她一个,也不少。”
锦绣俯得更低,心中酸涩不已,眼眶微红,很是为小姐抱不平。她今年十六岁,只比小姐大两岁,十岁便被夫人派过来服侍小姐,从三等丫鬟做到一等贴身丫鬟,她是看着小姐一年比一年沉默的,在府中渐渐变成一尊玉美人,在府外便戴上一层又一层的面具,现在甚至在贴身丫鬟面前也戴着一层面具。锦绣越想越伤心,眼泪顺着叩地的额头流在地上,发出轻微抽噎声。
苏宸玉惊诧:“哭什么?一只没人要的鸟而已。”
锦绣被发现了索性抽噎得更大声:“可…可鸟好看,又可怜。”
苏宸玉皱眉,移步至锦绣面前:“把头抬起来!”
锦绣抬头,清秀的脸乱糊着沾湿的额发,有些可笑。苏宸玉确实笑了一声,却也只是轻撇了嘴角,笑容很浅,缓缓伏下身,替她拂了下头发,黑色的眸子盯着她道:“再吵了我的耳朵,你就回母亲那吧。”说罢,便迈步离去,锦绣三人立刻起身更上。锦绣觉得小姐的面具方才已揭下一点,胆子倒更大了,快步跟上小姐,问:“小姐去哪儿?快吃午膳了,回院里还是去夫人那儿?”苏宸玉面无表情,眼神有些微妙地侧头看了眼锦绣,又看了眼春夏二人的鹌鹑脑袋,自觉锦绣越发奇怪,也不理她,锦绣自觉闭上嘴巴,加快脚步跟着小姐往夫人院中走。
行至母亲院中,苏宸玉撞上了父亲,便行礼问安,苏浔点头走在前方,苏宸玉跟在后头入屋。坐在主位等摆膳的玉氏看到苏浔,愣了一会儿,立刻让出主位,问道:“夫君怎么今日回来用膳。”
苏浔在主位落了座,挥手让伺候用膳的丫鬟回去,道:“晚上有事,大约回不来通知你们。三弟从要调任到南方任职三年,弟媳与子侄跟随前去,他怕二侄女与三侄女水土不服,所以写信拜托让她们在府中住上两三年,还要拜托你帮忙相看婚事,看是否有合适的人选,”苏浔后一句话是看着玉氏说的。玉氏一听,立马急了:“当初婆婆去世,闹得最厉害的是他们,吵得要分家,如今调任了,女娃的婚事想找个好的,便想起我来了,真是好脸皮!”
苏浔嘴角噙着微笑,看着玉氏,虽说自六年前夫人莫名找自己吵了一架,不愿搭理自己,待自己往日亲密,并且还时不时的阴阳怪气,但二人相处大抵还是恭敬如宾的,此时看着夫人一如既往的急脾气,不觉好笑,轻声道:“夫人如此脾气,他既把自家女儿送来,看得上眼便看,看不上便把她们塞进离你远些的院子。至于婚事,这全看她们能不能讨夫人欢心,她们若没那能耐,大致瞧瞧便成。”
玉氏后面的没听,满脑子都是“如此脾气”,硬挤了个贤良的微笑,道:“既是夫君安排,自是妥的。”内心想的是“没门!”
苏浔不知玉氏是何想法,自他们“恭敬如宾后”,他便常悟不透不出夫人话中有几分意思。因为玉氏除了偶尔刺他几句,其余时候大都是这般贤良模样,只有在不关乎自己的事情有有那么几分以往的坏脾气,苏浔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
“过几日两位侄女来府上,随夫人安排。还有半月到中秋节,正好宫中秋宴,带她们一同前去。”说罢,才想起饭桌上少了一人,思觉这臭小子很可能跑出府撒欢了,询问道:“苏宸溪呢!”
“父亲,阿弟上午同魏国公世子他们出去游玩了,说好午时过后归家,父亲先用饭吧。”
苏浔想到苏宸溪跟那些个纨绔出去玩,脸色便不好,但人不在跟前,不好发作,只能先用膳。
苏浔自小为勋贵子弟,用饭虽快,但却优雅;苏宸玉胃口小,用上一点便饱了;玉氏满脑子“如此脾气”,也是随便吃两口,一顿饭竟在极端的时间同时用完。
苏浔边净手边喊苏宸玉待会同他一起去书房,苏宸玉漱完口称是,同母亲告退后,便使春雨同自己随父亲前往书房。走在廊上,苏浔道:“我仅有你与溪儿一女一子,溪儿现在年少不知事,你虽小,却像个长女、长姐,这苏氏的门楣先靠你涨,再靠溪儿挑。”
“女儿知晓。”苏宸玉在父亲三步远的地方缀着,轻声答话。
虽父亲入了书房,苏宸玉拿起茶壶煮茶,听父亲问话。
“我与你母亲,从你八岁起开始培养,如今你是云京城诸家欲求取的女郎。今年年关一过,明年开春便是你的及笄之礼,如今太子也十七了,皇上有意让皇后给他选位太子妃,你与太子嫡亲妹妹昭阳公主关系良好,又与太子有些情谊,若让他自己选,肯定没问题。但是皇后想把自己母家侄女选做儿媳,这希望就大可折扣。”
苏宸玉为父亲沏了杯茶,提起茶壶,缓缓为自己倒了一杯,苏浔轻泯一口,看向自家女儿的模样是越发满意。
“父亲是让我从太子那边入手?”
苏浔点头,“皇后那边很难,皇上现在多疑,提了惹身骚,从太子那边下手最好,他主动提的太子妃可与我没关系。”
苏浔嘴角噙着与往常一般的温润笑容,眼神却带了丝戏谑,到底是在官场浸染了十多年,以往的淑人君子现在拿刀斜切过去,铁定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