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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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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夜晚,管家搀扶着贾夫人,旁边跟着蹦蹦跳跳的飞鸢。苏忆安和裴珩之施施然地跟在后面,气氛还算轻松,不过天气阴沉沉的,乌云仿佛触手可及,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了几个卷儿停下来。河边的人不怎么多,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放河灯。
“喜欢玩就去玩吧,鸢儿。”贾夫人挥挥手,看着飞鸢欢呼一声,身后的大丫鬟把新做好的河灯交给飞鸢。“这可是夫人亲手做的呢,”大丫鬟感叹,“夫人对你可真好。”河灯做工精彩,是一盏徐徐绽开的莲花。飞鸢拿到后爱不释手,反而后悔要去放河灯了。
“你要是这么喜欢,在中秋节,我再给你做灯笼,”贾夫人看着飞鸢犹犹豫豫的样子,上前帮他把灯芯点燃,“我答应你 ,还会绣一只飞鸢,也就是你,鸢儿。”贾夫人帮着飞鸢把河灯推远,看着它静静地顺着河水往前。“那就说好啦!夫人,等到中秋节,我一定会回来找夫人的!”飞鸢开心地要跳起来,勾着贾夫人的手臂许愿。
这时,乌云不堪重负地掉下几滴雨点,有了开头,雨水一串串地往下坠,细密地连成一席珠帘。始终退后贾夫人一步的管家立即将伞撑了起来,伞向贾夫人倾斜,稳稳当当地向贾夫人倾斜。管家恰巧支起右手,袖子在重力作用下掉落,露出了手臂上的红痕。苏忆安眼神在他手臂上的红痕聚焦,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管家始终是守护贾夫人的姿态,而贾夫人对管家一直神色淡淡。
“管家先生,可以问一下,你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吗?”苏忆安好似随意一问,眼尖地看到管家的手臂肌肉紧绷收缩了。“之前不小心磕碰到了,划伤了手臂 ,谢谢苏大人关心。”管家语气也很随意,回完就沉沉一笑,眼神隐隐带着凶戾。
“哦?”苏忆安可有可无地回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也没表示信不信。她往后看去,像是在找人。一个人影渐渐地往这边来了。
“老爷爷,你来啦?”苏忆安对着走来的老爷爷招手,这位老爷爷是他们一行人刚进庐州城遇见翻稻子的那位。“小伙子,我还急着回家收稻谷呢,一看这天就要下大雨了,怎么这时候叫我出来啊?”老爷爷止不住地往家方向张望,在场的人都跟着他张望的方向看去,庐州城的左侧尽头......管家的脸色不由地一变。
“老爷爷,你有没有见过这位壮小伙呢?”苏忆安指着管家,老爷爷跟着望去,管家勉强压抑住自己低头的本能,看着这位老人端详着他的脸。
“没什么印象了......”老爷爷看起来着实苦思冥想了一番,还是摇摇头,“老夫我最近忙着收成的事儿呢,其他的都不大在意,就算见过也不记得了。”管家吞咽了几口唾沫,只是一会儿,他脸上已经渗透出细密的汗珠,即使现在落雨降温了。
“苏大人什么意思?”贾夫人这时候才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苏忆安笑着的脸,转动着手上的佛珠。“没什么意思,这位老人的家处于护城河东侧,能一眼望尽护城河的所有景色。老人最近急于收成,雨天他不会像流浪汉,打更人一样避雨,反而会在院子冒雨抢收稻谷。”苏忆安还是很平静,听着贾夫人责罚的话也不皱眉头,依旧言笑晏晏。
“小伙子,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下好大的雨哦,我在院子急急忙忙收稻谷的时候,对,就在那,”老爷爷指着之前飞鸢嘀咕草被严重践踏的地方,“有两个人,一个撑着另一个,我就看了一眼,不过那一个人的身形倒是跟这位很相似,”他又指了指管家,“不过,雨下得太大了,老夫实在看不清。”
“那苏大人是在怀疑我啊?”管家狞笑起来,“就凭这老头几句话?”管家这时候面色如常,甚至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袖,将伤痕盖住了,“不免太过可笑了。”管家摇摇头,脸上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
“不,我怀疑的是贾夫人。”苏忆安转向贾夫人,贾夫人脸上神色没有变化,指尖却颤抖起来,管家得意的神色收了起来,甚至有些凝重。飞鸢吃惊地看着贾夫人,“苏大人,怎么会呢?”他急急地想要找苏忆安求证,只看到裴珩之缓缓地向他摇了摇头,他无措地放下了搭在贾夫人身上的手。
“广传贾员外对贾夫人温柔小意,体贴备至,夫人,你怎么看?”苏忆安看着贾夫人,贾夫人不答,只把眼向下看,好像什么也没听到,手上转佛珠的动作加快起来,好像她嘈杂的内心。得不到回答的苏忆安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
“贾员外,他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名副其实的衣冠禽兽!他的《八骏图》对女子相貌身材极致狂热的追求,甚至到了夸张的地步,”苏忆安对贾员外格外不耻,接着说,“他有财,深受庐州城女子的青睐,不少女子想要与他春风一度;而他又经营着对你情深一片的假象,他顶着你父母的压力只娶你一人,又做足了深情的假面。不仅有了个好名声,又能哄骗无知女子对他放下戒备,他再接着制造各种‘意外’,与她们发生关系。”苏忆安嫌恶地拧眉,“这招几乎百试百灵...毕竟一个‘深情’的男人,怎么会贪图其他女子的美貌呢?”
“大人!”青鸾从雨幕中冲出,打断了苏忆安,他跪地汇报,“在护城河上游,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头部有两次钝器创伤,据仵作所说,第二次受创为致命伤,对比服饰与年岁,可以锁定是贾员外。”
“夫人,钝器是第一天呈上桌的猪蹄吧?”苏忆安听完青鸾的报告,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对贾夫人提了个问题,贾夫人这时倒是露出了几分不可置信,“你怎么...”她自觉失言,很快止住了话头,“凶器让查案的官员吃进肚里,这招有些阴损啊!”苏忆安想到第一天差点吃进嘴里的猪蹄,也不禁苦了脸。
“管家将贾员外的尸体投进河中,就是想让他顺着河流进入大海。但在河水过多的时候,河流对上游会产生溯源的效果,所以贾员外的尸体顺着河流,反而滚滚而上,在上游搁浅了。我就叫青鸾去上游搜查一番,果不其然找到了贾员外的尸体,”苏忆安回忆,“贾夫人在雨夜与他产生矛盾,她用猪脚将贾员外打昏,没想到贾员外动弹了几下,贾夫人在受惊之下又重重地给了他第二击。这时候贾员外才是真的不动了,管家在外听见动静,进来收拾了地板上洒落的鲜血,又将贾员外投入河中。”
苏忆安定定地看着贾夫人,“你帮飞鸢杀大水蚁时,动作应该与杀贾员外时所差无几吧?”
雨越下越大了,贾夫人的佛珠被她一下又一下扯着,因为心浮气躁,珠子间挤压出重重的摩擦声,“您应该对管家有恩吧?您的儿子应该早夭了吧?您,应该是姓王吧?”随着苏忆安最后一个问题的落下,珠子被大力扯动下,终于不堪重负地四散开了,在地上胡乱滚动,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贾夫人又吃惊又愤怒,恨恨地盯着苏忆安,这是两人在对峙时,贾夫人第一次出现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您为早夭子准备的长命锁,上面所题‘王家新得麟儿’,你不想冠以‘贾’姓,那就只有您姓王了。”苏忆安拿出了供奉在佛堂上的长命锁。
贾夫人身子猛地动弹几下,在“呼呼”地费力喘气,她死死地盯着苏忆安手里的长命锁,“姓贾?他也配!”管家上前来将夫人扶住,用手给她顺气,却被她粗暴推开。雨水很快将她打湿,“我年少无知,被他哄骗,谁人都说他年少发财,但谁知第一笔钱是我的嫁妆钱!”贾夫人痛苦喊出一句,经年累月的沉疴压地她喘不过气来。
“他将我迎娶后,在吃饭时我多动一筷子,他就会说‘未见过如此腰肢粗肥的女子’,在外人面前,他倒是好声好语地提醒我,要多吃点。每每他这么说,外人都道他对我好,我只知道他心里在肆无忌惮地取笑我。”贾夫人在雨水中仍然拼命地想要睁着眼睛,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他街上遇见美丽的女子,总要与我对比,说我的发不够黑,我的唇不够艳,我的腰肢不够细,”贾夫人崩溃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鬓发被她扯落,她像个理智丧失的疯子“我在他日复一日的贬低下,逐渐变得郁郁寡欢。后来,外人说他对我好,我也就对自己说,他对我是好的。”
“待我年近四十岁时,我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我喜不自胜,走到他书房想要告诉他,”贾夫人摸着自己的肚子,露出怀念的神色,但很快,她的欣喜撕裂成了恨意,“你猜我看见什么!他在跟别的女子颠鸾倒凤!我之前就想过,我是不是错了,没想到我是错的离谱!”贾夫人又哭又笑,嘲笑自己蠢笨,她声声泣血,“我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梯,却因神思不属走空一步,从头跌到了尾。”贾夫人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大夫说我再也没法有身孕了。”
“他倒好,知晓我无法再有身孕后,假心假意地安慰我几句,就彻底放开顾忌,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贾夫人声音嘶哑,再谈起当年的事情她仍然气到颤抖,“我就该在他年少时说爱我时将他斩杀!”她神色疯狂,发出一阵痛苦的喊叫,好像看到想象中血肉飞溅的模样,又畅快地笑出声,“哈哈哈哈——都该死!你也该死!”贾夫人指着苏忆安,“贾福这个人渣,他不值得活着!你还为他探清真相!”裴珩之上前将苏忆安挡在身后。
“你也该死,哈哈哈——”贾夫人猛地转头,冷漠地指着管家,“我年少给了你这个小孤儿一口饭吃,谁叫你报恩!谁需要你报恩!”管家神色受伤,刚伸出手要去搀扶贾夫人,又被她狠狠打开。“贾福他什么都是假的!他的感情也是假的!”贾夫人力竭地弯下腰,勉力大叫出这一声。
“等到我年老色衰时,贾福嫌恶地看着我的皱纹,指指点点我的脸,指使我要煮猪脚补补皮肤,”雨水打在贾夫人身上,很疼,却比不上她心里受的伤。“我又去了,我就是贱,我又去了!”贾夫人费力地自嘲,她喊了许久,已经叫不出声了,但她还是想说,“我找他时看到他手里的《八骏图》,我就明白了,我活着竟然处处都有他的手笔!处处都遭他控制!我年少无忧无虑,自信活泼,人到中年回首,我才发现我变成我最讨厌的一类人!我崩溃了!”
“我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那么懦弱可笑,可是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能证明!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我的青春在负心汉身上消磨光了。我算什么,我算是贾福好用的钱袋子!”贾夫人力竭,脱力坐在了地上,“我是个人,一个人啊!我被这个男人算计了那么多年,他控制了我的人生,他必须死。”她眼中露出了狠毒的光,将嘴唇咬出了血。
“我就用他叫我做的猪蹄,狠狠地,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头上,他被击倒了,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贾夫人吃吃地笑起来,“我又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重重地砸下去,砸他的脑袋。”贾夫人脸上带着笑意,“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大人,你说的都没错,人是我——”
突然一道人影直直地跪在了地上,一道沉闷的声音传来,“人是我杀的,大人。”血液从地板上蔓延出来,是管家跪地太用力,地板擦破了裤子,创伤了皮肤,血液被雨水冲的一层层淡去,管家发现此情此景竟然与几日前丢贾员外入河时极其相似,他的血也是在水中淡去,再不见踪迹。他叹口气,执拗地盯着苏忆安,“大人,人是我杀的,用我这条命,血债血偿!”他一个大跨步,飞速冲上了栏杆,在瓢泼大雨中,直条条地下坠到汹涌的河水中,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的犹豫,苏忆安急忙往下看,滚滚河水像只野兽,将管家整个吞下,裹挟着冲走了。
贾夫人愣愣地看着管家跳下的身影,久久没法回过神来,苏忆安走到她的面前,一位五十岁的女人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又像处于情绪宣泄之后的痴痴傻傻,也不禁心生惋惜。“人心浮动,”苏忆安将手里的长命锁递给她,“重时稳如泰山,轻时轻如鸿毛,拿重放轻,故称洒脱。”
贾夫人盯着长命锁,站在旁边的飞鸢凑近她,紧紧抱住了她,她才突然感受到雨水的冷,她紧紧地回抱着飞鸢,默默地流着泪。一瞬间,她好像又与过往云烟远去了,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她有严厉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她不用时时刻刻忍受着贾福对她心灵的凌迟,暂时逃避了自己深夜绝望的诘问...她深深地望着飞鸢,好像要把他刻进心里。
“以后受了委屈,一定要向父母说,”她苦笑一声,“不要向我一样,自己跟父母闹了矛盾,抹不开面跟父母求助。”贾夫人心疼地摸摸飞鸢的脑袋,飞鸢已经感受到什么,异常不安。“夫人,你...”贾夫人跟他交谈时,不知不觉走到了刚刚管家一跃而下的地方,她往后一躺,飞鸢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了一下,徒劳地想要抓住贾夫人,贾夫人安详着笑着,也掉入了滚滚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