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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难眠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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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太阳在傍晚过后仍旧火辣。两人朝东边山头进发。
坐在王志山的单车后依架,也许多了感慨,阎润珍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她近三年的过往。
王峻听得出了神。会计专业在下海经商的大潮面前,成为众多家庭青睐的对象,吸引了一部分人前来自费。自费需要一大笔钱。自费生不是家里有钱,就是父母想借会计专业让子女端个饭碗,这才不断往会计班级塞人,让教室超员。入学后,自费生们大多不在乎学业。他们更多时候只想享受中专生活、张扬个性刷存在感;公费生则不一样。更多是凭借中考的顶尖成绩低子,埋头攻读。阎润珍的家庭特殊,让她成了不是自费生的自费生富足。在家里,他只有一个已经上班了的哥哥和父亲。身为单亲家庭的父亲在县政府当一个头头脑脑。为弥补缺失的母爱,父亲将父爱折成钱,一古脑儿地往阎润珍身上塞。多了钱无处花,阎润珍很快中专生活的清苦放下了,以一名公费生的身份,过上了自费生富足的生活。要不是还有“三点一线”的宿舍、教室、食堂打转,恐怕她再没更多的机会,让同学还能在上课时见到她。只是这所中专学校的有些学科,难度超乎她的想象。诸如数学、物理这样的课程,难度堪比大学。它让她对其中的物理课完全没有感觉。这也难怪。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对某些学科少了根弦。物理成了她的烦恼,成了她不可直视的盲区。毕业考,物理让阎润珍毫无悬念地挂了科。跟挂科后只准备拿结业证书的自费生们心态不同。挂科成了压倒阎润珍的最后一根稻草。补考让她变得抑郁。抑郁让她跟王志山一样,行走在了黑暗世界的边沿。
车到山脚,两人推车上了山。一番气喘吁吁后,城市被两人甩得远远的,踩在了脚下。
峰回路转,前方豁然开朗地出现了一方水库。水库像一块碧玉,透着碧蓝与清凉。走近了,水库驻了武警把守,不容游人近身。两人转着水库转了圈,少了爬坡的燥热,变得清爽。
美景和幽静让两人流连。
太阳西沉,两人返了程。
车子下了坡。半山腰际,王志山突然听到有人在山头拿过来叫唤声,吃了一惊,手捏刹车,竟然发现车子根本减不了速!前方又是一个急转弯。转弯后又是一个急下坡,他惊出一身冷汗。再次捏了刹车,刹车全部捏死,无济于事。他慌了,对着身后的阎润珍大声叫道:
“糟糕,刹车刹不住了!”
阎润珍吃了一惊。车子变得摇晃,前方是弯转,再不减速,可能冲下悬崖!阎润珍猛然纵身一跃,重重摔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鬼使神差,阎润珍一跳车,单车在王峻手中骤然减速,很快停了下来!
王志山傻了。他吓得满头大汗,一丢单车,大叫着阎润珍,去拉阎润珍。
阎润珍这一跤摔得不轻。坚硬的板油路让她脸色发白,痛得嘴唇发青。几次挣扎,勉强起身,却摇晃着,站立不稳。王志山吓得面无血色。他急忙低下身,为她检查哪儿受伤?等到阎润珍极具弹性的安纶裤撕开一个口子,膝盖刮擦出的道道血痕,点点沁出血来。
阎润珍看着王志山满头大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反倒平静。她拄着王志山,站稳了,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一瘸一拐,能走路。她轻轻吐了口气,反过来安慰王志山,说自己没有大碍。
王志山搀扶阎润珍坐上单车,慢慢回了学校。
天色擦黑时,王志山扶阎润珍进了医务室。他挽阎润珍坐到一把高椅子上,四处翻找,找出酒精和棉球,蹲下身,小心将阎润珍裤管拉起,露出整个膝盖,涂抹酒精后轻轻吹气。
王志山心疼不已的模样,让阎润珍一股暖流上了心头。酒精的灼伤,让她她紧咬双唇,承受钻心的疼痛。实在忍不住了,才一声唏嘘,眼泪含在眼里打转,不肯掉落。
王志山问阎润珍要不要上医院查一查伤没伤到骨头?要是这个时间赶去医院,医院还在开门?
阎润珍艰难起身,脚着了地,摇头道:
“肯定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点皮外伤。看你吓的!”
王志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再次满头大汗。他有个特点,一遇害怕的事情,会出汗。越是害怕,汗越大。可能是身体本能反应。
阎润珍瘫倒在小板凳上。他小心打量伤口和阎润珍的裤子。伤口不大,一条裤子完全报废了。
稍事休息。两人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一下子变得虚脱。事故的一幕一幕,让两人庆幸:谢天谢地,不幸中万幸!
阎润珍再不能爬楼。两人开始担心阎润珍怎么爬上宿舍楼?
门外有人经过。医务室亮灯,让他走了过来。等往医务室探了头,是杨淑华。他不解地看了看两人坐在里头,嘟囔了一句:
“我还以为忘了关灯呢,原来有人。”
两人不理会他,杨淑华悻悻走了。
阎润珍同样奇怪,问王志山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王志山将赵医生的交待说了。话到这里,王志山豁出去了:干脆,我俩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去考试算了!
看到阎润珍不反对,王志山打开医务室热水器的电源,烧了水,再找来一个瓷盆,为阎润珍洗脚。阎润珍怎么也不肯,被王志山一把按住:
“你受了伤,我给你洗个脚,怎么啦?”
阎润珍脚脚泡在温水,看着王志山蹲下身轻轻搓揉,挠得痒痒。多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了?一股暖流,从脚向上,上了她的心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亲切。亲切夹杂着大难不死的落定、伤痛过后的抚慰,以及些许肌肤之亲的电流般刺激,一古脑儿,向她袭来,让她阵阵晕眩。
医务室是学校的中心位置,不知随时会有多少双眼睛,盯向这里。稍不注意,会被别有用心扑捉,脑补着想入非非,传播得沸沸扬扬,带来多少麻烦!理智很快占上了大脑高地,阎润珍很快清醒。想着明天还得补考,她抽了脚,轻声道:
“行了。你一个大男人,给我洗脚,人家不好意思!”
王志山端水倒了,折身正要回医务室,四下里响起下晚自习的铃声。铃声过后,杂乱的脚步声,从教室会以出,穿透过来。
王志山关上门,清理了后头观察室的床铺,道:
“我关灯了?!”
外头人声杂乱,阎润珍点点头。
黑暗让屋子与外头隔绝开来。窗子透进隔壁卫校的灯光,微弱地照进了观察室里的床铺。
王志山上前,问:“你还能不能动,要不,我来抱你?”
面对王志山,阎润珍本能地拒绝了。女孩的矜持,让她慌乱。在起身试了试勉强能迈几下碎步后,王志山上前挽她。两人的手合在一起暖乎乎的,让阎润珍多了晕眩感觉。一股阳刚气息扑面而来。她强忍着微妙的感觉,在挽扶下上了床。
王志山拉了蓝色的病床被子给她盖上。阎润珍半睁半闭,与王志山四目相对,忽闪着煜煜的光。触电一般的感觉让两人快速移开对视。
王志山将治疗室和观察室分隔的帘子拉上。帘子将两人世界,关上了一扇门;再将两人的独处一室,开了一扇窗。
不大的观察室只剩两人。
王志山和衣躺另一张小床。小声道:
“晚安!”
房间恢复了宁静与安详。困意向王志山袭来。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
很快,一帘之隔的王志山那头没了动静。他的呼吸由重变轻,一点点趋于平顺。
阎润珍睁了眼。陌生的环境,熟悉的气息,她好奇地想知道王志山是否已入睡?翻了身,是一面白墙的清冷。
这是她有生以来与一个男生共处一室。说不清是温馨还是凄凉,她思绪一时难以平息。想着自己早早没了母亲,身边只有父亲作伴。她幼小的人生路上,父亲是沉默的,亦是孤独的,以致于父亲总被她遗忘得生疏而亲切。父亲的宽厚,对于她这个女孩而言,仅有父爱,远远不够。她渴望的爱与抚慰,与父爱不同。王志山让她心头多了一丝悸动。悸动发于点滴,化于心,来得不是轰轰烈烈,却透着一种渴求,捂热了她那颗孤寂的心,掀起涟渏,燃起了期翼,久久在这刻不能平静。
她努力地想着之前王志山给她的记忆。记忆依稀而零碎。更多的,是身边人关于他和姚若红的种种猜测。之前一切与她无关,她不在意,也不用关注。几天下来,特别今晚,阎润珍隐约感觉,那辆肇事的车或许就不是他的,另有所属。要是这样,传闻应有来头。想到此,阎润珍多了酸酸的感觉。她不想去多想,可内心总有一种抗拒,还带有一丝的不甘。
阎润珍睡意全无。她想,是不是等明天醒来,开诚布公地问一问王志山?可万一是真的呢?阎润珍有些不想。即使传闻是真,又能怎样呢?
阎润珍打量起了隔着帘子的王志山。一个轮廓已然足够。王志山多天来的音容笑貌,一点点鲜活。从陌生到相知、相熟,她心中的点点情愫,已然生根发芽,一点点萌动。萌动来得朴实,是她对安全感的需要与寄托。今天像这样的男人不多,甚至可以说少之又少。萌动变成一种心动。扰乱着她。
是的。王志山勾起了她的期翼。他虽然不是班上令人瞩目的人物,谈不上才华横溢,但他的细微之处,自然流露着一种本真。这种本真渴望已久。他的体贴,无疑告诉她,他是一个有实力、有能耐的好男人,甚至,甚至或许会是一位将来的好丈夫。要是就此错过,再过几个小时各奔东西,将来天各一方,那岂不是造物弄人?
她翻了个身。环境的陌生的难以入睡。她万万没有想到,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的第一夜,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地方。她坦然,同时思绪万千、难以入睡。近在咫尺的人,一定没有这样的多愁善感。他的淡定让她平静。淡定透出来的,是纯洁的品性。没有自私的占有,给你一种无法忘怀的温馨……
迷迷糊糊间,阎润珍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睁开眼,天色泛白。是王志山在看着她:
“润珍,好些没?”
阎润珍动动身,疼痛的感觉不再,只剩下少许的酸麻。她点点头,赶紧起身。
王志山伸手扶她,阎润珍顺从地被他扶起。一个黑夜,拉近了心,还会拒绝人吗?为了掩饰这个心思,她打了个哈欠。王志山道:
“那,我去打早点过来?”
早点将阎润珍拉回到了现实。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吃了。算了,我去洗把脸,直接去考试。”
人出了医务室,时间早,没有更多的人。
两人到水龙头前。阎润珍将头发挽起,和着清凉的水洗了把脸,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两人往教室走。王志山关切地道:
“昨晚睡得怎样?”
阎润珍看了王志山一眼,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一夜未睡着。天亮前瞇了一会。我看着你睡。”
王志山惊愕地站住了。阎润珍走了。她的身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
考完试,阎润珍神采奕奕。她上了趟宿舍,下来时多了一身墨绿碎花真丝衬衣,抖动得四周跟着打颤。见到王志山,她面色红润地在正午阳光下变得安详,透着张力满满的青春的气息。王志山镇住了,呆呆地看她,像是不认识一样。阎润珍“咯咯”笑了:
“怎么,成呆子了?没见过我吗?”
王志山木讷地不说一话。
阎润珍嫣然一笑。笑意意味深长。她上前几步,任由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挪动着袅袅婷婷。王志山怔了怔,回过神来:
“考得怎样?”
阎润珍满是喜悦:
“你说补考?出乎意料。你给我讲过的几道大题,差不多都考中了!还有,监考老师不是教我们物理课的王玉文,是教《经济地理》的老师,跟我老乡。她说了,她让任课老师看过了,一定能过。”
王志山轻松了。这种轻松,说不清是因为阎润珍过了补考,还是他对自己的补考同样信心满满。补考过了!这世界,我来了!少了阴暗如诲,多了艳阳当空!他如释重负,一种脱离梦魇回到蓝天的感觉之下,他伸开双臂,高声呼喊起来:
“谢天谢地,我俩都考过了!”
阎润珍被感染了。补考让她重回自信,没了颓废,判若两人。一种洋溢周身的暖意,一点点升腾到了阎润珍心田,将她包围,缓缓袭来。阎润珍打了一个激灵,想要问一问昨天一夜晚想到的话?可她忍住了,若无其是地抖了抖绿色盎然的真丝衬衣,道:
“我要去买条新裤子。昨天的那条破了,这条是随便找来的。”
“那,要不要我陪你?”
“看你困的。你去补个瞌睡吧。我一个人去去就来。”
王志山点点头,看着阎润珍迈着模特步子,消失在了街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