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学生》萧云川

62、面见家人

　　四下无人，王志山整个心都化了。姚若红啊，你的心究竟有多少窃、多少孔，如此难以让人琢磨！看着照片上的人，他在心里呐喊：“姚若红啊，我们何时牵手，一同走在这个满是风雨的世界？”
　　周日回来的姚若红，给王志山捎来了一罐咸菜。她告诉他，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我妈的手艺，请你尝尝！
　　王志山感激不已。借着还咸菜罐子，他鼓足勇气，问了上次被拒的话题：
　　“周末你还回去吗，能不能带我去你家？”
　　姚若红犹豫着，最终点了头。
　　王志山欢心不已。周末还有几天，王志山的期待一点点汹涌。教室坐得王志山如坐针毡。
　　熬到了周六。周六早晨一丝明媚而不娇嗔的阳光，穿过无暇澄碧的天空，唤醒了不一样的一天。王志山特意起了个大早，将心爱的单车擦得崭新锃亮，等着姚若红前来。
　　姚若红姗姗而至。
　　王志山正要上车，姚若红叫住了他：
　　“等等，还有米呢！”
　　王志山疑惑极了，哪来的大米？他当即问道：
　　“什么什么米？”
　　姚若红嘴角翘了翘，不说话，点点头。眼前的姚若红略施粉黛，俊俏的脸庞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下，映射着诱人的美丽。她的清新可人，让王志山心花怒放，哪里还管什么大米的由来？他小跑着，跟姚若红去了总务室，看着她拿一沓饭票出来，换成米，交给王峻扛了，绑上单车上出门上了路。
　　都说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王志山驮着米骑得健步如飞。姚若红一个人没有分担一斤半两，仍然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等姚若红喘着气不时追上他，指着路，王志山再次飞奔得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
　　车子拐进马鞍山脚下，顺着山脚走，又到了一个岔路口，王志山停了下来，远眺村庄，等着姚若红赶上来。
　　姚若红撵了一路，脸色通红。她一追上来，一脸嗔怪：
　　“也不等等人家！车骑这么快！坡这么大，你驮这么重的米，再不刹车慢点，刹车失灵怎么办？”
　　王志山想着见姚若红父母的情景，心头紧张，说我这么好的体力，这点坡算得了什么？姚若红不准他加速，要他跟在身后，一起进了村子。
　　两人进了村子。是一个名叫“古城庄”的村子。村子几十户人家安安静静，诉说着古老而神秘。
　　村子闲人少。姚若红家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宅子。宅子土木结构，是那种典型的俗称“一只手”民居。只是它稍有年头，多了老旧的味道。
　　家里无人。等王志山将大米一袋袋抱进门，两人很快无事可做。王志山打量起房子来。房子在岁月的侵蚀下，木制板壁发黄，柱子与楼楞被烟火熏成了黑褐色，满满的烟火气。一低头，脚下是水泥地板，不再是土泥巴。与王志山家相比，要好许多，意味一家人过了温饱，奔了小康。
　　看王志山歇足了气，姚若红提出来跟她出去看看村子，顺便接上放学的妈妈。
　　王志山这才知道姚若红的母亲是村里的代课教师。两人出门，去往学校方向。走不多时，赶上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放学出了校门，一个个撒了欢往家里跑。学校门口两人遇上了姚若红母亲。她拍打着粉笔灰，看到两人前来，愣了愣。等她回过神来，说是赶紧回家做饭。
　　王志山不知道怎么称呼姚若红母亲，木讷地冲她点点头，叫了声“姚老师好”，算是打过招呼。身边不少小孩和家长，跟他一样，叫姚若红母亲“姚老师”。
　　为了不再唐突，王志山问及姚若红家里还有什么人？姚若红说自己排行老大，弟弟姚俊英，在读高中，周末一般不回家；一个妹妹叫姚若艳，刚上小学，小着呢！
　　听着姚若红介绍，王志山嘟囔道：
　　“呵呵。姚若红、姚若艳，联起来，不就是‘姚（妖）若红艳’吗？你爸妈取名真有意思！”
　　姚若红瞪了王志山一眼，道：
　　“不准你说我爹妈！特别我妈。她边代课，边种田，把我们几个带大，很不不容易的！”
　　看到姚若红心情好，王志山没有来得及再问她的父亲，而是将压在心头的问题，小心问了出来：
　　“怎么，你还有米？”
　　姚若红道：
　　“是啊！我们宿舍几个女生，不吃饭吃零食。饭票吃不完，给了我换了米拉回家。怎么啦？”
　　王志山很是惊奇，这个世界究竟有几重天？我们男生们吃不饱，你们女生吃不完！他将自己挨饿的话，咽了肚子里，没有说出口。
　　两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回到家，姚若红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她慈眉善目，多了一种亲和力，让人倍感亲切。王峻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变得无事可做。姚若红让他自便，自己手袖一挽，跟母亲打起了下手，母女俩在厨房里聊起了家常。
　　不一会，姚若艳来了。她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进了家门。看到王志山，孩子不见外，冲她奶声奶气，搭上了话，问：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王峻看她扎了一撮辫子像是冲天椒，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唇红嘟嘟的，怪可爱的，逗她，问她读书的同桌叫什么呀，上次考试是不是拿了双百分？小姚若艳忽闪着大眼睛，说起话来，惹得王志山爱怜，模仿着她道：
　　“哇，你好厉害耶！”
　　厨房里姚若红母亲突然大了声，不断责怪她，你带客人回家，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好让我备点菜！说了这话，她让姚若红上集市去买些肉回来。
　　王志山跟在姚若红身后，出了门。
　　两人到了村头的集市。集市是自发市场。一个杀猪摊贩支了把大红伞，将案桌上的猪肉映照得粉红。两人看着肉，这才发现不会的挑，同时傻了眼，不知道要挑哪块？
　　王志山不买菜，只是上《商品学》学过猪肉分类，可书本知识在时下让人拿捏不准。两人看了半天，傻傻分不清哪儿是后腿、哪儿是腰条，哪儿是前夹？两人怕挑的时间久了，被人笑话，干脆硬着头皮，胡乱指了指，让杀猪匠划下肉来，过称买下猪肉。
　　回到家，姚若红母亲不让姚若红再呆厨房，让她去叫父亲回来吃饭。
　　两人去了菜地。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菜地里站了一个老男人，瘸着腿，佝瘘身子，一瘸一拐地担着水桶，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浇菜。听到有人叫他，老男人抬起头来，两眼无神。听到姚若红的呼唤一声急过一声，他慢慢收拾水桶和粪瓢，走出菜地。人走近了，他拖着的一条木制假肢格外显眼，甚至走路也跟着吃力。王志山想要接过水桶，被他摆了摆手，不让他接。
　　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到了饭桌前。姚若红低头不语，只顾低头扒饭。姚若红父亲一脸汗渍，来不及擦拭，低头吃饭。倒是姚若红母亲多了话，她不正眼看王志山一眼，只是抱怨两人买的肉质不好，买了前夹，肉又柴又老，白白炒了。听着老伴的唠叨，姚若红父亲也不多看王志山一眼，闷声不响，吃完饭放下饭碗。说要继续去菜地干活，走了。
　　王志山尴尬不已，饭在嘴里没滋没味。
　　两人逃也似地离开了家。
　　返校路上，两人骑得不紧不慢。
　　一路上王志山一语不发。想着第一次见姚若红父母，竟然如此狼狈；生活的窘迫，无法带来家给两人宽慰。原来姚若红身后的家庭，是如此沉重，如此艰辛；相反自己窝在学校里不为衣食忧、不为生活愁，如同躲进象牙塔，如此来得轻松。他眼前不时闪过姚若红父亲的愁苦、母亲的焦虑，心里乱极了。他不时责怪自己：你这么大人了，靠父母养活，我们跟寄生虫有什么两样？你何时能自食其力，挺起腰来，为姚若红撑起一片天来，赢得家人的尊重？
　　姚若红同样心情不好。想着父母的艰难处境，家庭的窘迫光景，完全暴露在头次带来的王志山面前，心有不安。现实的惨白，会不会将两人的美好，击得粉碎？
　　感同身受的两人，在这刻突然多了心心相惜。
　　在相互的安抚下，姚若红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一家人的处境。她父亲是一家铜矿的矿工。挖矿砸伤了腿，安上假肢后，再不能上工，回家务了农。原本一家人只有两姐弟，直到父亲回家这一年，感觉与单位再无瓜葛，干脆生下了姚若艳。姐妹三人年龄悬殊，成了他们不小的负担。父母最在意的，是独儿子姚俊英。他们指着他有出息，能尽快撑起这个家来。偏偏姚俊英浑浑噩噩，不肯读书，仅考取个第二中学，让全家人前景灰暗。为此，身为老大的姚若红只有不时往家里跑，分担劳作，以她的柔弱，顾上了家。母亲一直在村小学，代课的工资微薄，一个月只拿几十块钱代课费；父亲腿脚不利索，还得成天泡在田地里，干上了体力活。眼看姚若红距离毕业时日无多，一家人担心姚若红工作不好找，担心挂在脸上，成了唠叨。特别母亲，让她不要再上她后尘，一定要找一家家境好一点的人家，算是有个托付。要不然，如果再步入他们的老路，你老爸靠不住，独儿子姚俊英也靠不住，往后一家人可怎么办哟？
　　姚若红的话，在王志山心中起了波澜。艰难和困苦不会轻易让人放弃，有时只会让两坚强的心更加紧贴。相互的安慰，犹如春风化雨，让两颗干枯的心，多了点滴的滋润，有了感同身受。两人拉近彼此的距离。而每个人终其一生想要的，只是心之所向。两人缓缓骑着车，从未如此亲近。曾经让王志山冰冷高傲的姚若红，多了多愁善感的一面，越发让他的心柔软无比。
　　华灯初上，一条新修的环城公路开亮了路灯。新路车子稀少，公路环抱城区，向着远方的欣欣向荣伸展开去。两人下车，走入中心环岛中央，仰面朝天，整个人躺在芳草萋萋中。夜风轻拂两个困倦的人，感觉像是睡在柔软的席梦思里一样舒展。
　　幕天席地里，来日方长。两人暂时地忘掉了今天的苦闷、明日的忧虑，只想留住此时的安宁。夜空的星空繁星点点；高大巍峨的马鞍山静默不语；身后城市的繁华越发璀璨。
　　小憩后的王志山，看到了两眼微闭的姚若红。线条俏丽的脸庞上，照着月亮般的皎洁，雪白的脸颊多了一丝苍白、一脸倦容。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静静滑落。忽明忽暗中，泪珠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