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将孽子》庶同

5、第五章 有一个身影

　　我们一行人等也随在公主和端木宏的轿后同往。这几日整个皇城细雪漫漫，红墙黄檐处处是茸茸的积雪，倒像极了公主亲手与端木宏披上的那一身白绒。此时雪虽暂时停了，但道上积霜，行路仍是艰难的。不过公主像是急得很，一个劲儿地催我们加紧赶路。一队人行色匆匆，口中都呼着团团地热气。只听得扑通一声，我回头一望，原来是公主的一个随侍跌倒了。那人上了岁数了，与我是相熟的同乡，我忙回身去扶他，替他拍拍沾上膝头的雪，我们俩掉在了队伍的后头。我搀着他往前赶着，也借着此刻只有我俩二人之际小声地问他：“何公公，公主这是要去哪？”“嘿，你还不知道呐？那园子早就在修了。恩，也是，你去侍侯那端木宏了，公主正是要瞒着他的，你们自然不知道了。”“何公公，什么园子？”“呵，雍园改了梅园咯。”“啊？”还来不及等我吃惊，那公公忽然拉近了我低语：“你小声点儿回我，可曾见过那人露了尾巴？”“尾巴？”我直犯闷。何公公瞪我一眼又猛地点了下头，见我还不似反应过来，又凑近了压底嗓子说：“狐狸嘛！？”

　　我侍侯端木宏这连月来不曾与其他宫人往来，日日对着眼前这好端端的一个男儿，又怎会再想那狐妖之说？原来宫人们暗下却传得越发厉害了。难怪得先前我们中途遇上的三皇子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端木宏先前蒙了眼之后一直由公主亲自扶着，方才她扶端木宏上轿时恰巧遇上三皇子——现如今得唤作是三殿下。三殿下见公主对端木宏搀扶周到，调笑她为了端木宏都甘做侍女了，说罢又望了端木宏一眼，笑问公主怎将她的宝贝疼瞎了眼睛。公主怒道：“谁说眼瞎了，蒙了布就道是眼瞎？恐是自己眼瞎了才说得这话。”端木宏本想取下蒙眼之布下眼瞧瞧，却被公主按了手，唤他系着，不用理会三殿下。三殿下每每与公主在一起，这气氛就叫人觉得僵持。端木宏蒙着眼睛裹在这怪异的氛围之中，想来定是愈发不安了。他微微转动着脖颈，那副用侧耳探声的样子看起来就像那只受了猎马围困的盲兽。幸而三殿下虽是嘴叼，不过那一刻倒也不再与公主继续斗嘴下去，只是……只是别有意味地端详着端木宏……那眼神……我当时也道不出异在何处，而今看来，准是和何公公一样了，将他当了妖精了吧……唉，好好的一个男儿，竟和妖精脱不了干系了，还要受人异视……我簇眉对何公公叹道：“哎呀，何公公，他不是你们说的这些个脏东西，好好的一个人儿……”“怎么不是？他母亲就是，他定也是。若不是，怎么能把……”他顿了顿，向我使个眼色，示意着前头的公主轿子又继续道，“迷成这样。”我本想再作解释，但听得前面的人向我们唤道：“后头两个快点。”只得轻叹一声埋头赶了上去。

　　雍园果真是改了梅园了。

　　本是金字黑漆的雍园匾额如今换了一行白底墨字，端秀地写着梅园二字。看着这字，不禁叫我想起我爹爹的字来……公主的娇笑声唤回了我飘之欲出的思绪。吸一口气，这霜冷的空气中掺了梅香。眼前是蔼蔼的一片白地，端态各异的梅树枝梢裹着素白的净雪与点点星红；那露着粉花的枝头更显得淡雅分外……公主没让我们跟在身后，牵了端木宏的手，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地在梅花中行走。公主一身紫红色的绒袍在雪地中十分醒眼，随在其后的端木宏素袍一身，淡淡的青绿轻缠双眼，更为这满园梅色添上几分美态。

　　端木宏被蒙了眼，公主护得他十分小心，忽然像是脚下滑了，公主自己要跌倒了，端木宏想扶住她，却反被她牵得也跌了下去。我们慌忙地上前，扶起二人。恐是连日来侍侯端木宏惯了，我一上前，下手去扶的便是端木宏，扶了他才想到公主，公主自然早被她近身的几位宫人扶起，她们正替公主拍着身上的碎雪。公主看向端木宏：“摔疼了么？”端木宏摇摇头：“你可曾摔伤？”公主带了笑意：“不曾。”

　　“公主，我几时可看了？”端木宏浅笑中又掺了几分无奈。

　　公主噗嗤一笑，挥手对我们这些宫人说：“你们都退下，只留灵儿和秋儿两个。”说罢公主又抿嘴笑了起来，绕着步子走到端木宏的身后，抬起纤手，替他解下了蒙眼的布儿。

　　那一刻，看向端木宏的我仿佛心上也停跳了一拍。那隐约含笑的惊喜之色在端木宏半没于白色貂绒之中的贵气脸庞上慢慢化开，衬着一支支瓣色透粉的梅枝为背景，好象是一个惊落凡尘的仙子又重回了他朝思暮想仙境一般。恍惚间，我竟想到了蕙贵妃。这位我从未目见只有耳闻的，如同花仙一般的女子。

　　忽而我又觉得自己可笑起来，蕙贵妃的女儿就在眼前，我却看着一个男子联想起了蕙贵妃。不过……他是公主的表哥，是蕙贵妃的甥儿，或者他们真是有些像的吧……我这般胡思绕想着渐渐回了神，却见公主怔怔地望着端木宏，眼中似若晶莹……柔声中带了颤音，她向端木宏问道：“你可喜欢这园子……我知道你喜欢梅花……”端木宏望着这满园的雪梅早已出神，听了公主的话音才回了思绪，冲公主一笑，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只见公主两行眼泪就挂了下来……看得我一惊。她自己却也像是被这眼泪惊到了似的，忙低头去抹眼泪。我心中一紧，不知公主这是怎么了。端木宏伸手扶住公主，关切地随着她低头探问道：“怎么哭了？”公主抹了两下脸颊，不肯抬头，只是低低地言道：“我……盼了许久了，我一直盼着你见了这些梅花会多高兴，我以为我也会有多高兴，谁知道真见你见了这些梅花……我竟想哭……”

　　端木宏笑了。我听见他轻声在公主耳边埋了一句小傻瓜，忽然觉得自己面颊直烫。我不自在地避开眼神，望了身旁的小秋一眼，她也正尴尬着，我们相视而笑，偷偷地对耸了一下肩头。

　　再抬头时，他们二人已不在原处，公主又牵着端木宏的手在雪中踏行。我们赶忙跟上。

　　“我不日就要去隽山祭祀，这一去便要三个月的日程，你可会想我？”公主边行边问。

　　“要去这么久？”

　　“恩，年年都是如此。我真想带你一同去，可惜你的身子还不曾好彻，所以我才要他们日夜赶工，送得这片梅园给你，好叫在想我之时，到这梅园中来，看到这些梅花，便似看到我一样……”

　　说罢，公主一个转身，笑盈盈地看向端木宏，眼神中又浮现了平素里那难掩俏皮，端木宏笑得含和，文雅中带了几分宠溺之色……我只觉得眼前二人这心照不宣的融融情意像是要将这漫园的寒雪化尽了……

　　一步一印，紧紧随在这二人身后，似乎脚下的冰雪也变得松软起来；抬眼望望四周，挂霜的枝头也似透了春意。冤家？呵呵，原来也能是蜜灌出来的……我心中扬着莫名的欢喜，顺势望向天际……正欲抒怀地扬起嘴角，忽然，我的目光止住了——雍园外的观景阁上，有一个身影正望向园中那毫无察觉的二人，而那个人，正是当今的，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