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横竖弯钩

9、离世（一） 胤褆说着看

　　“……唉……”捷英抬头看天，叹了口气。
　　“姑娘叹得什么？”闻秋一边做着绣活，一边问道。
　　闻秋是惠妃娘娘打发过来在捷英身边伺候的。闻秋初来时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尤其在得知捷英的病况，每每御医来诊察之时那一副紧张的模样，捷英就好似见到江宁家宅中的明雨一般，心里好一阵欣喜，心下便忽略了闻秋身周的那片诡秘的颜色，反正这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的颜色都差不多。
　　捷英又叹了口气道：“宫里规矩太大，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我真想念府宅后的那片林子……很久没有爬过树，没有捉过□□，没有追过蜻蜓，没有挖过蚯蚓，没有……”再加上大阿哥忙着办差，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又要从早学到晚……捷英再叹……
　　“听听！听听！曹大人就整日介眼瞧着你干这些个？”想曹操，曹操到。
　　“大哥！”捷英心中一喜，猛地起身。
　　“我刚去额娘那请了安，顺便过来看看你。”胤褆说着看了捷英身后的闻秋一眼，见闻秋会意起身离开后，又接着说，“方才那些个什么宫里规矩大的话自己放在心里，没的和这些个奴才面前说，若传了闲话出去，你这边可少不得一顿责罚。”
　　“……可是闻秋是惠妃娘娘打发来的，况且大大咧咧的，像极了明雨……应该不会……”捷英心中一阵委屈，心想这个大哥许久不来，来了一趟，却说这些个让人心里发紧的话。
　　“闻秋不比明雨，那是打小就在你身边伺候的人，顶多就是去曹大人那处说说你的胡闹事。”胤褆伸出大手抚着捷英的头，似是知道她心中的闷处，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可是她既然要在这宫里活着，纵然她听着心里不高兴也罢，对她这个大哥存了芥蒂也罢，自己是决不能瞧着她不明不白地被人害了去，于是接着道，“虽说闻秋是在额娘身边伺候的，可谁又知道她是不是就把额娘当自己的主子。你看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那么多，不论男女、臣工、后妃、纵使你大哥我，又何尝不都是在讨皇阿玛的喜欢，为了讨这喜欢，不得不于些许位置放上自己的人，或是打听皇阿玛最近的喜好，或是知晓皇阿玛身前红人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事……或是迎合、或是打压……这里面太深了……”
　　“……捷英不太懂……”捷英苦着脸，缓缓低下头。
　　“……不懂不打紧，一会想着把大哥的话记在你的那小簿子上面，大了，就懂了。”
　　“那捷英不想长大，不想懂……”捷英撅着嘴，别扭的把头从胤褆的大手掌下挪了出来。
　　胤褆任她闹着别扭，心中叹了叹，曾几何时，你大哥也不想长大，也不愿去琢磨这些个阴晦的事，可是这生于皇家，长于深宫，就算你不愿意，别人却绝不会因你的不愿意便放手的。
　　捷英与胤褆便就这么沉默的当，只听得请安的声，两个人抬头看去。
　　“奴才给直郡王请安，直郡王吉祥。”
　　“起吧。”胤褆看了看来人，虽身为奴才、自称奴才，身上却毫无半点阉人的作态，这么一个总是让人忘了他是奴才的人，必是永寿宫那位身边的那个奴才了，“我记得你是……小多子吧？怎么不在永寿宫那伺候着，跑我额娘这来了？”
　　“回直郡王，敏妃娘娘打发奴才来请捷英姑娘往永寿宫一叙。”
　　胤褆没理会小太监，只是转过头看着捷英说道：“你跟敏妃娘娘很是熟络？”
　　“嗯，前次请安的时候在敏妃娘娘那待了好了一会，捷英很喜欢敏妃娘娘，敏妃娘娘该是也很喜欢捷英的！”捷英笑着。
　　“既是敏妃娘娘唤你，你先过去吧！”胤褆似也瞧出捷英眼底的欢喜，心下却是不怎么高兴，想着好不容易来瞧这妮子一趟，她又要去永寿宫，这一去自己也不好一直等着……想了想又对小太监说道，“一直听闻敏妃娘娘身体不大好，正巧这次办差之时采办了些滋补的药物，我这便去着人取来，等下去探望娘娘。”
　　“奴才先代主子谢过直郡王。”
　　“免了，你们去吧。”
　　捷英向胤褆行了礼，便急忙随着小太监去了永寿宫。看着捷英方才有模有样的一礼，胤褆心下安慰，却又似有些怅然若失，觉得捷英身上缺了些什么，摇摇头，他知道的，在这个深宫之中，捷英失去的只会越来越多，有一天，她或许就不再是捷英了……
　　待捷英到了永寿宫，瞧见十三阿哥也在，心下一阵欢喜。
　　“十三阿哥！”
　　“你这小丫头，便是仗着我在这处，故意弃了那些个规矩吧？”胤祥望着捷英手里攥着花盆底，赤着双足一蹦一跳地奔向自己，眼中温柔地笑着。
　　“没法子，捷英只有在娘娘这，在看见十三阿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不是在皇宫之中……”捷英一边说着，又想起前头胤褆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不觉黯然下来。
　　“好了，说你两句，脸就垮下来。”胤祥瞧着捷英的黯然，心中知晓了大概，便伸手去点了捷英的额头，“给阿哥脸色看，你还不高兴了！”
　　“嘿嘿~”捷英的脑袋向后一仰，却突得想起一件事，急忙紧张的问道，“十三阿哥你没去上书房，却在这处，莫非敏妃娘娘的病又严重了？”
　　“……嗯，不过方才醒了便着人去唤你的，这会正等着呢。”
　　“那捷英先进去看看娘娘，十三阿哥莫要心急。”捷英踮起脚，勉强拍了一下胤祥的肩膀，便转身去见敏妃。
　　胤祥看着捷英的背影，对身后的小太监说道：“我有些事要问你。”
　　胤祥与多活乐蛮尼两人走到永寿宫的一角，此处正是多活乐蛮尼出现与敏妃相见的地方。
　　“你之前说过，她撑不过这个月。”
　　“是。”
　　“我当时以为你说的只是她的病情……”胤祥回身看着太监装扮的多活乐蛮尼。
　　“……你当真相信什么康熙皇帝南巡之时，微服私访遇见了章佳氏敏敏，然后一见倾心……这种故事？”多活乐蛮尼脸上带了一丝苦笑，缓缓俯身坐在地上。
　　“看来他身边确实有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存在。”胤祥看着坐在地上的多活乐蛮尼，继续说道，“……我不该这个时候还与你说这些……”
　　“没什么，我早就想开了，对了……”多活乐蛮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绒布包，“这里面是我提前将部分力量逼出体外凝结的实体，作为离开时剩余力量的凝聚导引，给……”
　　胤祥弯腰从多活乐蛮尼的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绒布包放入怀中，抬头看着永寿宫圈出的那一边天空……
　　……
　　“丫头，扶我坐起来……”敏妃微笑着说。
　　敏敏急忙递了绣枕，垫在敏妃身后，嘴里说道：“娘娘，您可要赶紧好起来，捷英可不想总看着十三阿哥那张苦脸。”
　　“你这丫头，本以为你心里还有那么丝真心盼着我好起来，却原来是怕见我儿的苦脸……”敏妃笑看着捷英，“这么看来我反倒觉得自己个儿病的还是不够重了。”
　　“娘娘这说的什么话！？”
　　“不是么？要是我病的再重些，我那儿就有了常来瞧我的借口，虽是苦脸，你却能每日里见着，省的来了我这瞅东瞅西的先寻摸他的身影，却偏冷落我这个正主。”敏妃打趣道。
　　“……娘娘……”捷英一时慌乱，不知该如何回话。
　　“……罢了……我那儿是个痴人……你却还协…”敏妃低声说着。是啊，捷英还小，自己知道这一切，也已晚了。正是第一次见了这个小姑娘的次日，从梦中醒来后，敏妃便知道了一切。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人间，会叫做章佳氏敏敏，会去寻那河图，会见到微服私访的康熙皇帝……会……会生下胤祥……但她只是把这一切埋在心底，安静地等待着这一日的到来，她的心底溢满了幸福……只是，她也有一件与多活乐蛮尼一样放心不下的事。
　　“捷英，告诉我，你可喜欢我那儿子？”敏妃看着捷英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道。
　　“诶！？娘娘你怎么突然……”捷英的脸突得红了，“……娘娘……捷英还协…只是喜欢与十三阿哥一块说说话……”
　　“……唉……罢了……”敏妃叹了口气，捷英确实还小。敏妃知道一切之后，也曾想过，为什么博额德音姆对以前之事毫无记忆，难道她与自己一样？可是谁都没有料到博额德音姆会突然被人从地下国带走，并且重新降生于人间……难道天神阿布卡恩都里早就知道？可是那之前能够预见未来、编织命轮的创玉已经消失了，他又从何而知？……敏妃想不透，此时也不想再让这些事扰乱自己的心神。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捷英，“捷英，这个你拿好。”
　　“真是个精巧漂亮的荷包！”捷英从敏妃手中接过，摊在掌中看了又看，“可是娘娘绣的？”
　　“……嗯……”敏妃似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复又说道，“捷英，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那儿……也不管以后这宫里又怎样的物是人非，你却一定要好好收着这个荷包。”
　　捷英看着敏妃，没有说话。虽然今日说是敏妃病重，可她来后，敏妃的精神却仿佛格外的好，与她说个不停。但看着敏妃身周那渐渐灰暗的颜色，捷英知道，敏妃即将不久于人世……而敏妃现在要与她说的，便是与自己交代身后之事了……想到此，捷英的眼中沁满了泪水。
　　“……你这丫头……我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哭了……”敏妃伸手抹去捷英溢出的泪珠，怜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捷英，这个荷包之中，有三个小布包，分是红、黄、白三色……将来，把它们分别给三个人……”
　　“什么时候给？给谁呢？”捷英用手背抹去眼中的泪，认真地问道。
　　“……这些是……”
　　“……直郡王……直郡王！娘娘正在休息……”一阵太监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敏妃的话。
　　“敏妃娘娘……胤褆给敏妃娘娘请安。”不及太监阻拦，胤褆推开门，看见敏妃与捷英先是一愣，便俯身行礼。
　　“……起来吧。”敏妃看着闯进来的胤褆皱了皱眉，“直郡王怎得想起来本宫这里了？”
　　胤褆起身，瞪了阻拦自己的小太监一眼。自进了永寿宫便有人一路阻拦，胤褆心下觉得不对劲，这才想起有奴才禀报说捷英与十三弟交好，敏妃娘娘也曾笑说捷英是未来的十三福晋，便二话不说撇下自己的十三弟，也顾不得礼仪，直闯进了后妃的寝宫，生怕晚了一步，捷英就真的成了“十三福晋”。可这会闯了进来，胤褆也一阵后悔，十三弟现下年纪还小，皇阿玛根部不可能给他指婚不说，这敏妃如今也是遭着冷遇，哪来那么大的脸面去向皇阿玛求捷英……想到此，竟不知该如何回话，“……这……”
　　就在胤褆慌乱之时，却听身前塌上的敏妃闷哼一声，竟吐出一口鲜血。
　　“……娘娘！”捷英心中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喉咙处也似痉挛一般，出口的声音竟已嘶哑，“……谁……十三阿哥……十三阿哥！……胤祥！”
　　“捷英！？”胤祥推开房门，冲捷英跑来，“怎么了！？”
　　“……娘娘……娘娘她……”话未说完，捷英只觉眼前一黑，头脑发昏，身子便软了下去……恍惚中似是有人抱紧了自己的身子，很紧，很紧的抱着……
　　“来人！快来人！”……
　　一片慌乱之中，昏厥于塌上的敏妃渐渐听不到身周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仿如卧于云中一般……是啊，就像那次与多龙格格见的最后一面……两人置身于九层天外的云朵之上，高耸至天际之中的天上国在二人面前延展着自己庄严、宏伟的身躯……
　　“……代敏，你还记得那个用箭射中你翅膀的那人么？”多龙格格的眼睛依然望向前方，却没有将那耸立云中的天上国映在清澈的瞳孔中。
　　“多龙，你非要取笑我么？被一凡人用箭射中……”说着代敏摇了摇头。
　　“可是他放了你，不是么？”
　　“那又如何？我的骄傲，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有第二次。”代敏格格仰着头，“可是你把我叫到这，就为了拿这件事打趣于我？”
　　“……我很想再见他一面……”多龙格格的瞳孔之中似有温柔化成一片暧昧，“……不只是再见一面……我想与他到地老天荒，在那茫茫草原之中，比翼天涯……”
　　“你疯了吗？”代敏格格猛地起身，伸出双手抓住多龙格格的肩膀，“你要知道那不过是个凡人！而你神职之身，先不说以凡人的寿命不可能与你到得地老天荒，你又能不能眼看着他于你面前渐渐老去直至死亡……光是得到天神允许下界长驻，都是不可能的！”
　　“……若有法子让我永远离开这里……”多龙格格拂去代敏格格的双手，背对着天上国灰白色的冰冷之躯，望向寰宇的幽深，“不论是什么法子……我都一定会去尝试……再一次，去到那人的身边……”
　　代敏格格怔立一旁，多龙格格的那一拂，仿佛已经将自己隔离了她的身侧，仿佛就这般起身翱翔而去，永远离开九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