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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事(一) “李德全, ...

  •   康熙六年七月。
      康熙皇帝看着桌上的奏折,紧咬嘴唇,不发一语。
      “皇上,先用点莲子羹吧,歇憩半刻,莫要垮了身子呀!”李德全捧着碗盏,递到康熙手边。
      “李德全,朕自八岁登基,如今刚刚亲政,竟……”康熙看着青花小碗中晶莹的羹汤,眼里也似溢出了晶莹,“黄河在桃源南岸烟墩决口,沿河州县都遭了水患,乡民溺毙竟数万不止!……朕刚刚亲政,老天爷就要拆朕的台吗?”
      “皇上……”就在李德全不知如何劝慰之时,听见门外传来声音。
      “太皇太后驾到!”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免了。”孝庄缓缓坐于塌上,指了指旁边,“过来坐下。”
      “是。”
      孝庄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康熙,那张渐脱稚气的脸,竟似比他的父亲还要像皇太极许多,恍惚间,孝庄仿佛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她没有想到,就在姑姑前夜同自己那样一番胡言乱语之后,第二天,皇上竟真的……一切都是那么突然,对身后之事也是,竟无留下只字片语。在所有人如临大敌的慌乱中,唯有静坐一旁的姑姑,面色祥和,当时心下前所未有的明了了。这个男人,竟真的随着那个女人走了……抛下了爱他的女人们,甚至抛下了这个江山……
      看着姑姑那似了却红尘的脸,当时还只是庄妃的布木布泰在袖中悄悄地握紧了双拳。不!我绝对不会就这么认命!他没有给我一点点爱,但我却拥有他的儿子!既然我得不到他的爱,就要让他的儿子来接手他的江山!
      “皇祖母?”康熙轻轻地一声唤将孝庄的思绪拉了回来。
      “…皇上,这么晚还没有安寝,可是为了那黄河水患?”
      “皇祖母明鉴,孙儿确是为了黄河水患之事。”康熙整了整龙袍的下摆,向孝庄身边凑近一步,“孙儿准备明日……”
      “皇上,莫说我大清,便是自唐以来,历朝历代无不重视江河的治理,并都为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见这河工之事,绝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解决的。”孝庄看着康熙渐转暗淡的眼神,在内心叹了叹,这个孙儿纵是仁智兼备,也免不了年少心急,“尤其河工的兴作,始终要以财政作为基础,如今皇上亲政不久,更应励精图治,将目光放得长远才是。”
      “孙儿明白了。”半晌,康熙自点点头,“河工之事牵涉过多,如今孙儿刚刚亲政,不宜只因河工之事大动干戈,待我大权稳固,朝廷财力充盈之时,定要好好整顿河务。”
      孝庄笑了笑,至此便不再多留,起身离开。回到慈宁宫,孝庄坐定之后将太监宫女悉数遣退,待众人退去后,九狸的身影便从一道幔帐后现了出来。
      “你当真是个轻矫的狸猫不成,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孝庄抿了一口茶,徐徐说道,“自他去后,黄河夺淮之灾连年不断,不知多少百姓丧了性命,不知道又有多少妻子失了丈夫、多少儿女失了双亲……他……竟明知如此也狠得下心!”
      “你明知他不是这样的人,还要把这自然灾难怪在他的头上。作践了别人,又宽不得自己的心,何必呢。”
      “放肆!哀家只因你是太宗爷身边的人,才留你至今!且不说你当年做下的种种!便你这数十年不见变化的容貌,哀家也早将你焚尸灭迹,挫骨扬灰了!”说完,孝庄平复下心绪,复又说道,“自然灾难?当年,若不是他为了那个女人逆天而行,阿布卡里都恩(满族神话中的天神)又怎会降下这连年灾祸。他走了,姑姑也走了,如今,你还不愿将实情告诉我么?”
      “太皇太后,太宗皇帝大行前曾有话让我转告孝端皇后。”九狸看着孝庄,一个字一个字的道着,“丙寅乙亥壬子甲辰,永寿宫中尘缘再启。”
      “什么?”孝庄愣了一下,突地站起身,“他……他竟要以自己裔孙之身重入轮回么?”
      九狸不再说话,慢慢地将自己的身形重又隐没于幔帐之后。
      “皇太极……我终是看错了你,你还是抛不开你的江山么……我看错了么……”
      康熙八年,上以鳌拜结党专擅,勿思悛改,下诏数其罪,命议政王等逮治。康亲王杰书等会谳,列上鳌拜大罪三十,廷议当斩,但康熙皇帝念鳌拜历事三朝,效力有年,不忍加诛,仅命革职,籍没拘禁,其党羽或死或革。不久鳌拜死于禁所。
      康熙十二年,康熙皇帝下令三藩俱撤还山海关外。是年十一月,吴三桂反,佯称拥立“先皇三太子”,兴明讨清,致书平南、靖南二藩及各地故旧将吏,并移会台湾郑经,邀约响应。三藩之乱由此开始。
      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国号大周。同年秋,吴三桂病死,形势陡变。叛军无首,众心瓦解。吴世璠(吴三桂之孙)继承帝位。清军趁机发动进攻,湖南、广西、贵州、四川等地逐步为清军恢复。
      康熙二十年底,清军围攻昆明。吴世璠势穷自杀,余众出降,三藩之乱终告平定。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康熙皇帝命郑氏降官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总兵官,往福建与当地将吏商酌,统领舟师,进取澎台。不久,又调郑氏降将朱天贵至闽,仍统原辖舟师,以协力攻台。
      康熙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郑氏向清军奉表纳降,呈交延平王金印和户口土地册籍。康熙接受投降,优待郑氏,称:“尔等从前抗违之罪,全行赦免。仍从优叙录。”郑氏人众俱得妥善安置。
      至此三藩叛平、台湾归附、天下底定。

      天上国,天九层。
      都伦巴依然跪在阿布卡恩都里的殿宇内,她的身影孤独、坚毅。
      “……都伦巴,像黄患之灾这种小打小闹,你就不用操心了……”依然是那个响彻天宇的声音,“……差不多该让代敏下去了……他想以自己的裔孙之身重入轮回……让身为鹰神的代敏送他一程……你不觉得很适合么……”
      “……要消除代敏格格的记忆么?”都伦巴依然没有表情,面色平静。
      “……呵呵……都伦巴,你似乎很了解我的想法……”
      都伦巴又一次缓缓低下头。
      “除了她的记忆,让她以凡人之身有个不错的邂逅……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么……”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四日,康熙以南巡诏告全国。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康熙皇帝于京起銮,开始了他的首次南巡。
      ……
      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十五日。
      “公子,还有十里就是宿迁了,前面有个茶棚,不如在那里休息一下。”曹寅看了看天色,扭头向马车里说道。
      “嗯,便在那休息一下吧,一路行来,我也有些口干。”马车里面一身素色青衫的康熙皇帝将各类河图依次折好放入紫檀木盒中,掀开布帘对曹寅说道,“我也就此下车吧,几日来赶路,身子在马车里都待僵了。”
      “店家,两碗清水!”曹寅将马车置好,便走进茶棚退在康熙身后站定。
      “你也坐吧!”
      “是。”
      康熙看着曹寅,眼含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曹寅啊,自十六岁进宫做了朕的御前侍卫,便一直是这幅宠辱不惊的冷面孔。若不是怕随行官员发现,在泰山脚下潜出銮驾时,真该把李德全一同带来。正想至此,康熙却瞧见自他们来的路上,又行来了两个人。
      “小姐!小姐!等等我呀!”
      “臭丫头,叫谁小姐呢!一点记性都没有!”
      “碍…对不起……少……少爷……”几个字说完,扮成小厮的丫头蕲春早憋红了双颊,“不过,少爷为什么不雇辆车呢?虽说离宿迁不远了,可也还有长的路哩……咱们这么个走法,天黑也到不了呀……”
      “到不了就宿在这野外,齐腰的草丛中,透着斑驳月光的野林子里,哪里不能宿了!我都没说什么,偏就你的身子娇贵了!”扮作男装的敏敏挑了挑眉,“唉,要不是这连年的水患……”说着,敏敏又低头叹了一声。
      “少爷!我们在这茶棚休息一下再走吧!”蕲春话未说完,便一头扎进茶棚,“小二!两碗凉茶!”
      “你这没规矩的奴才,到底我是爷,你是爷!怎么?这会子不急着赶路?不怕宿在野地里了?”嗔笑间,敏敏也进了茶棚。
      康熙当下便瞧出这踏入茶棚的主仆二人俱是姑娘家装扮的,心下兴趣大起。
      “这位小兄弟可是要到宿迁去么?”说话间,康熙走到敏敏这一桌前坐下。曹寅见状便跟着端了两个碗也走过来冷着脸坐了下。康熙见曹寅竟不解风情地跟了来,浑身正别扭着,却听旁边“扑哧”一声,那小厮装扮的姑娘已笑出声来。
      其实敏敏瞧着这怪异的主仆,心中也觉得好笑,但终是大家闺秀,这边轻叱一声,然后转身对康熙说道:“下人粗野,不懂礼数,还请这位大哥见谅。”
      “不碍的。倒是听小兄弟话音像是京城人士。巧的很,我也是自京城而来。”
      “哦?如此当真巧了。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姓黄,单名一个烨字。”康熙似是早就想好了说辞,张口道出。边上的曹寅听着,脸上渐出怪异的神情。
      “那我便称您一声黄大哥吧!小弟姓张名敏。”敏敏边说,边看了曹寅一眼,“不知大哥此番自京城千里迢迢前来宿迁,所谓何事?”
      “本倒不是特寻这宿迁来的,原是去的泰山,只是同行的友人与我说这宿迁风光秀美,景致颇多。想着不过几天的路程,便改道前来游览一番。却不知道张小兄弟又为何远赴宿迁而来呢?”康熙省得这姑娘用的是假名,进一步套着话。
      “不瞒大哥说,小弟此番来此倒不是为了游玩,而是特至宿迁,寻家父的一位友人。”敏敏见此人谈吐不凡,想必是京城贵胄或官宦人家的子弟,但这“黄烨”却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似是假名。
      “不知是哪名士?”
      “靳辅,靳大人。”
      “靳辅?可是那河道总督,靳辅,靳大人?”
      “正是。”
      康熙又重新打量着面前这扮作男装的女子,心中奇怪万分。这女子为何只带了一个丫鬟,千里赶来宿迁找靳辅?
      “不知敏弟找靳大人何事?”
      “听大哥的话头,必是识得靳大人!小弟本不想瞒着大哥,只是此事实在……”敏敏本不想说明来意,但想到此人或许是京中的贵人,也不好一直欺瞒,当下定了主意,“若大哥能帮忙引荐,当着靳大人的面,定当如实相告。”
      靳辅,字紫垣。辽阳人。隶汉军镶黄旗。顺治九年,由官学生考授国史编修。康熙十年授安徽巡抚,加兵部尚书衔。康熙十六年二月,以原官总督河道。自靳辅到任河道总督以来,就河工之事屡有奏疏,瞧得出此人就治河之事颇有一套。此次南巡,銮驾自泰山出,原定十月十八日至宿迁。但康熙微服潜离銮驾,早几日到达宿迁,本想先自行阅察河务,眼见着即入宿迁了,却遇着这来寻靳辅的女子。康熙看了眼曹寅的冷面孔,恶作剧之心顿起。
      “不瞒敏弟,我与靳大人确是忘年之交,不如我们这便启程,巳时前便可抵达靳大人府邸。”
      曹寅未等康熙说完,便冷着脸起身去牵马车。
      上了马车,敏敏才发现,马车里面的内容与它毫不起眼的外表竟是大不相同。整张的熊皮作垫,角落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箱子,两人中间是一张黄花梨木的塌几,几上的香炉里散出淡淡的麝香。这些,让敏敏愈发怀疑起这个黄大哥的身份,也愈发的浑身不自在起来。想是看出敏敏的不自在,康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至靳辅府门,两人之间一路无话。
      为免敏敏疑心,康熙着曹寅进去先行知会靳辅后,两人便被人从侧门迎了进去,待到靳辅书房。“皇……”虽已事先得到圣上示意,乍见天颜,年过五十的靳辅仍是止不住的激动。康熙见状即使打断靳辅到:“靳老大人,自十年一别,许久不见,此来宿迁,晚辈特来拜会。”说着康熙打了个千,靳辅见状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康熙也瞧出他的窘态,又急忙唤过敏敏说道:“这位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小兄弟,张敏。”靳辅看着康熙,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化莫测,正待康熙继续说明,不想敏敏突地一下跪在靳辅面前,康熙一愣,靳辅也直直看着康熙,那意思“皇上……您看?”,康熙明了靳辅满含询问的表情,递了个眼神过去“先看看她怎么说。”
      “靳大人,我本是镶黄旗参领海宽之女,章佳氏敏敏,此番扮装前来,乃是想向老大人求得您亲手所绘的河图!”
      此言一出,康熙与靳辅俱是惊讶万分。康熙惊讶的是竟不知海宽有这样的一个女儿,而且海宽的女儿居然跑到靳辅这里来要河图。而靳辅惊讶的却是不明白这老友之女怎么敢当着圣面要这河图。
      “这……敏敏姑娘,你要这河图做什么?”康熙打破僵局。
      “既已见到靳大人,敏敏也不瞒黄大哥,实是前些时日敏敏听父亲提起,当今圣上为治理河道,殚尽竭虑。敏敏从小便常常听闻家父对靳大人的治水之道赞叹不已,如能将靳大人亲手所绘之河道形势图,以及河工的施工图呈献圣上,必能事半功倍。”
      康熙猛然想起,南巡前海宽曾提及此事,本也有意令靳辅呈上来,但鉴于于成龙与靳辅虽都治河有功,却一直以来意见相左,为免下面的朝臣胡乱揣测,便没再理海宽的茬,连日理对他也有些不冷不热。这丫头,难不成是想为父请命?这……这丫头是叫朕说她爽利呢?还是愚钝呢?
      靳辅对近日海宽冷遇之事也有所耳闻,看了看康熙,当下便明了了这事的由头。心中大叹,海宽怎得教出这样的一个女儿。转念又似想起件事,连忙向敏敏问道:“姑娘何时离得京?你难道不知道当今圣上南巡的事么?”
      敏敏闻言一呆,“敏敏是八月底离的京……圣上南巡?这……”这可如何是好,看靳大人的样子,莫不是圣上已经来过宿迁?已将那河图悉数带回了京畿?她本来就是瞒着父亲远道而来,当下委屈万分,竟渐渐泣出声来,“不瞒靳老大人,敏敏此次是瞒着家父私自前来的,本是想着如果圣上能见到老大人的河图,必能明了家父的拳拳之心……家父绝不是那等追逐名利之人,实是心系灾民……可是圣上却……敏敏也绝对不是要用老大人的图换得什么,莫说近月来圣上冷落了家父,便是圣上就此削了家父的官,敏敏也不在乎……”敏敏猛然止住啜泣,站起身来,“罢了,若是圣上已得那河图,便跟家父呈上无二,敏敏相信当今圣上定能善用河图,成功治水。”又抬头望向康熙和靳辅,“既已如此,敏敏谢过黄大哥,谢过靳大人,就此辞过。”说完,敏敏便转身离去。靳辅刚想挽留,却看见康熙若有所思的表情,便止步退回,跪地,叩首,三呼万岁。
      康熙看着空落的门口,嘴角渐渐勾起。镶黄旗参领海宽之女,章佳氏敏敏,朕记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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