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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的规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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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昀一夜未眠,天亮前才断断续续睡了一会,睡得不实反而不是很困,破天荒在第一个闹钟之前就醒了。
洗漱吃饭这些夏昀二十分钟就能搞定,但她没出门,单肩斜挎着包,靠在玄关的鞋柜上背单词,今天要听写的。
上边的门还没响动,她在等。
宁轻霄出门了。夏昀赶紧将单词本塞进去,穿上鞋出了门。夏昀在四楼住,宁清霄已经下到三楼了,这会闻声仰头望来,清晨里逆着光,她的鬓发和眉梢被光点亮。
夏昀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包里有什么东西咣啷咣啷响。宁清霄用指尖点了点书包,“里边是什么?”
夏昀掏出一罐压片原味薄荷糖,铁皮罐子,绿箭的。夏昀在手心里倒了两粒,分给宁清霄一粒,笑说:“交个朋友吧?”
宁清霄接过,“太抠了,广告上都吃两粒。”
夏昀说:“那是益达。”
夏昀率先发出一声笑,见她笑了,宁清霄也微微勾了勾唇角。
今天出门早,不必骑得很快,宁清霄路上感觉夏昀的目光频频扫来,奇怪道:“看我干嘛?”
夏昀感叹:“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有点意外。”
宁清霄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很有幽默细胞的。”
她越这样正经,就越显得好笑,夏昀本身笑点也低,硬是笑了一路。
早读果然要听写,戴以菱把这事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进教室一问她同桌原来也是英语白痴,这会正绝望得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一看夏昀来了激动道:“您可算来了,英语单词背了吗?”
夏昀施施然道:“当然。”
戴以菱谄媚地wink了一下。
夏昀冲她挑了挑眉:“没有什么表示?”
戴以菱狗腿道:“爹。”
夏昀无情道:“一顿饭。”
戴以菱纠结了下,“一顿食堂。\"
夏昀丝毫不让:\"牛肉面。”
“成交。”
英语听写时候他们俩都尽量靠过道坐,但夏昀下笔轻字又小,戴以菱只好往那边挪一点,再挪一点,又挪一点.....
然后?
然后被他们英语老师发现了,她抱臂说:“你怎么不把头伸到夏昀脸上啊,你今天站到夏昀背后上课!”
下节课数学,夏昀为觉得自己很清醒的想法道歉,现在眼皮子上仿佛粘了502,就是把那罐薄荷糖整罐生吞也毫无作用。
更别说她已经在吃薄荷糖之前睡着了。
她醒是因为戴以菱这货虽然站着但比她睡得还沉,睡得神志不清靠在夏昀身上,生生把夏昀靠醒了。
她醒来就发现他们数学老师凝视着她,全班也顺着视线凝视着她们,见夏昀醒了,笑声顿时喷发出来变成欢乐的海洋,就这戴以菱还是没醒。
笑声更大了。
他们数学老师是个和善的老头,此刻慈眉善目地商量说:“你们俩不妨去后面站着听?”
夏昀一巴掌拍在戴以菱背上把她扇醒,然后拖着一具行尸走肉去了教室后面。
不管是谁都难以抵挡吃的魅力,他们病弱得参加不了军训的小兄弟都在此刻爆发出生命的奇迹。夏昀上课困得要死,抢食堂还是跑得飞快。
她余光看到宁清霄来了,在窗口打了两份。
戴以菱伸手要端:“谢谢爹。”脸皮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夏昀拍开她的手:“滚。这宁清霄的。”
戴以菱痛苦捂心口:“果然这种事情,是不能分先来后到的…”
夏昀踹了她小腿一脚,说:“少恶心。”
戴以菱哀怨地搓掉校裤上的鞋印。
夏昀远远向宁清霄招手。
宁清霄走过来,夏昀问:“没有你不爱吃的吧?”
宁清霄摇摇头。
戴以菱眼神更加哀怨。
宁清霄:“?”
夏昀:“她站一早晨站累了。”
宁清霄懂了。
宁清霄说:“回头我把钱转你。”
夏昀笑眯眯说:“没事我多给你打几次,你请我吃顿大的。”
宁清霄说行。
戴以菱心里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夏抠门不会真的请人吃饭还请好几顿了吧。
用力掐了夏昀胳膊一下,夏昀疼得差点把汤撒出来。
啊。是真的。
夏昀怒道:“你有病???”
戴以菱无神道:“没事。只是觉得你的胳膊看起来很肥美。”
夏昀又踹了她一脚。
他们学校没有学生会,每一级有一个风纪团,每天轮值巡查,记违规违纪小黑账。这两天风纪团已经组建好,下午就派人巡查了。
他们班大神被征走做风纪委员了,这会儿站在门口铁面无私地地说:“抄作业扣三分,下课睡觉一分。”
夏昀猛地抬起头说:“靠,下课睡觉也扣分?”
课前补作业的哥们也猛地抬起头:“靠,自己人也扣,戈光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戈光文和气地笑了一下,然后说:“脏话扣两分。”
夏昀震惊道:“靠也算脏话??”
戈光文还在微笑:“再说再扣。”
夏昀噤声。
走读生只要上完一晚就可以回家了,但继续跟住宿生在阶梯教室上自习也行,是走是留登记一下就行。
夏昀这晚留了,宁清霄先走。
夏昀回去上楼看见宁清霄趴在楼梯扶手上写作业,抬头问:“没带钥匙?”
宁清霄没答话,夏昀才看见她脚上穿着拖鞋。
楼上的门开了,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
宁清霄知道她妈把一句呵斥咽了下去,只要有外人在她总是通情达理的。
夏昀语速很快:“阿姨好,我是夏昀。”
宁奕微笑:“你好。阿姨知道你,你是清霄的同学吧。”每个家长手里都有一份成绩单,宁清霄知道她妈对这份表单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他们公司的报表。
夏昀感觉自己撞破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急于给宁清霄解围。急中生智道:“阿姨今晚我们有个奥赛题需要小组合作完成,清霄现在有空吗?我们有个问题需要商量。”
“瞧瞧人家,”宁奕顿了顿,“学着点。”
宁清霄沉默点头,跟着夏昀下了楼。
关上门夏昀长出一口气:“你妈气场也太强了,我这个谎差点没圆上。”
上次给宁清霄搬的椅子还没撤掉,宁清霄坐了上去。
宁清霄沉默了一会儿,夏昀给她倒了杯水。
夏昀也灌了一口水,问:“怎么了?”
宁清霄朝窗外看去,外边下雨了,一滴雨珠沿着窗玻璃往下淌。
宁清霄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指尖,斟酌了一下用词说:“她不满意。”
大概钢琴天才自证的方式大体都相似,宁奕带四岁她去友人家做客,友人信手弹了首曲子,宁清霄在看谱之前把这段旋律弹了出来,宁清霄的钢琴生涯自此开始。
“清霄”这名字本来意思就是直上青云平步云霄,嫌太男气加了个三点水罢了。她的母亲是太过好强的女人,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是她强的那一部分。
宁清霄的练琴时间是实打实地砸下去,不出点水花确实是不可能的,就在她被宁奕监督着重复着练琴比赛的人生里,被宁奕托关系花大代价找来的老师告诉她,她的琴里什么也没有。
尽管老师已经以尽量温和的方式指出她的问题,并且以最理智的态度告诉她,仅仅做到“弹”这一步是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音乐家的。宁清霄没怎么当回事,弹琴一途上的失意不可能少,理所应当的以为这次的麻烦也能够通过勤学苦练来解决。
宁清霄把手放在琴键上,她不懂钢琴家和文学家为曲子赋予的故事,她为了悟专门去读过大家的心得,可还是不明白“生命随之幽灵般滑下,无药可治的伤痛的深渊”是什么感觉,她看不见苍白的月光和雄伟的哥特式教堂,也看不见春和景明的草滩和湖泊。
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向老师求教,老师让她闭上眼幻想,她闭上眼只想起她妈立的规矩,宁奕的钢琴水平不差,事实上宁清霄要圆的钢琴梦也不单纯是自己的,宁奕对这些曲子也曾经烂熟于胸。宁清霄感觉到自己错了就要主动去领罚,也不打手,怕伤着影响弹琴,就抽后腰和屁股。自己也没发现错了就要去门外罚站。她也跟老师倾诉过,但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传统虎妈的故事,她的老师说这就是你妈妈爱你的方式嘛,但让她试试把情绪融在琴里。
她做不到,于是宁清霄的世界好像碎裂了,她生命中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来讲也无法分割的东西竟然是不合格的产品。她第一次这样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宁奕用有“青云直上”这个寓意的名字把自己的女儿和自己逝去的梦做了捆绑,母亲定的规矩是不容情的法网,哪怕休息时间电视放科教还是记录频道都不由宁清霄作主。一言一行不和宁奕心意就是触犯铁条的罪行,交由最高法官宁奕审判。
宁清霄不知道把钢琴抽离她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她只知道在被全盘否定的世界里她快要喘不上气,于是在志愿单上有了自私的一回。
自私且充满了运气的一回。
宁清霄回答了夏昀的问题:“因为我这辈子只有钢琴,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喜欢的。”
夏昀忽然笑了一下:“今天还真得感谢我这个年纪第八,不然肯定当二混子叉出去。”
宁清霄也笑了:“感谢第八。”
夏昀也望了会窗外的雨夜说:“那你要好好考虑。”
宁清霄轻轻嗯了声。
夏昀忽然揉了揉宁清霄的头,说:“没事的,一生还很长呢。”
夏昀身上有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宁清霄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不知道自己家用的洗衣液是什么牌子,下次不如让夏昀推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