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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逢 ...

  •   宁清霄走出航站楼,把大片明亮的白光撇在后边。她只定到红眼航班,现在已经是凌晨,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出钝响,夏天夜晚的马路在路灯下显得很干净,暖黄的光将前面等待的人的衬衫晕得柔软。
      那人看见她,扬起手挥了挥,大步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冲她笑了起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宁清霄被这笑容晃得一恍,她的笑一如往昔的耀眼,她的眼角和唇轮廓都锐利,眉梢都带三分英武,但英气被唇角的小涡一和,仿佛汪进了阳光一般成了少年意气。
      夏昀开了后备箱把箱子塞进去,看宁清霄已经在副驾驶坐好,就直接发动了车。
      Q市靠海,细密的水汽被微凉的晚风挟着,从车窗里涌进来将她笼住,这是她久违的湿润感,让人没由来的心安。
      车厢里很静,只有转向灯的声音在空气里跳动。夏昀打了两把方向盘,打破沉默道:“怎么想到要来这儿?”
      宁清霄垂下眼睛答道:“下一场音乐会要开在这儿。”
      “在这呆多久?”
      “说不好。”
      车厢里归于沉寂,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宁清霄分一点余光给夏昀,夏昀的眉眼在明暗交界间还是那么清晰。
      车在小区楼下停稳,夏昀在前面拉着行李箱,宁清霄落后一两步,慢慢地跟着。两个人坐着电梯上去,夏昀掏了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光渗一片进去,像一次光明正大的入侵。
      夏昀把箱子拎进去,摸索着开了玄关的灯。随着灯亮起来的还有夏昀的手机,她拿着手机冲宁清霄晃了晃说:“客户。”随即给宁清霄指了个房间说:\"那是你的房间,你可以先去看看。\"
      夏昀走到另一个房间去,宁清霄走进暂属于自己的房间,并没有开灯。房间里显然被打扫过,被子在床上平平地铺开,没扫平的褶子被赶到顶上用大靠枕盖起来。宁清霄失笑,明明是从来不叠被子的人。
      今天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口很匀净地铺进来,宁清霄仰躺在床上沐浴在大段大段的月光里,手下意识弹了月光曲的几个和弦,忽然听到夏昀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就收了手坐起来。
      宁清霄说:“进来。”说完又感觉自己在人家的房子里,有些发窘,面上却不显出来,在月色下流畅的下颌角只显出一个冷。
      夏昀走到窗边倚着窗户,微微低下头看着宁清霄。宁清霄在这样的目光里越发不自在起来,慢慢踱到夏昀旁边把窗子开大了些。风从窗户里游进来卷起窗帘,夜已经深了,外边不知怎么有一辆自行车的车铃子短促地响了一声,很快地又被夜色拢得远。
      沉默在他们俩之间算不了尴尬,夏昀仰了仰头问:“洗个澡么?”
      宁清霄说:“已经很晚了,明天起来再洗吧。”
      一句“辛苦你来接我”在嘴边,又咽回去,沉默似乎变成又一重的安心,仿佛不说话就能避免生分,他们借沉默来回味沉默相处的过去,封存时间,回味记忆。
      其实宁清霄一点都不困,但夏昀明天还要上班,也怕洗澡的水声扰了她。但又好像怕点别的什么。
      夏昀离开了,这个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宁清霄洗漱后换了睡裙缩在被子里、,她喜欢靠着什么睡觉,埋在簇新的抱枕里深吸了一口气,勾起唇角——抱枕明显是夏昀特地买的。
      宁清霄睡得浅,闹钟响过一遍就醒了,厨房里传来锅铲叮当和油滋滋的响,宁清霄对着镜子理好头发走出门去,夏昀听见开门的响动从厨房探出头来,急匆匆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
      宁清霄回到房间里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让她清醒了一点。夏昀什么时候会做饭了?以前夏昀是能点外卖绝不动手的,后来不知怎么迷上了做饭,朋友圈就被她的失败作品刷屏,醋倒多了黑到看不出品类的手撕包菜、油太少沾到锅底团得像下水道堵了的头发的炒米线、面包糠多到咬不到肉的炸鸡、还有糊的部分看起来像嘲讽微笑的蛋挞。夏昀和锅着火后漆黑的墙面一起自拍,图上配字:生活和我。
      宁清霄想着,微微笑了笑,冲了个澡就出了房门,桌上东西很简单,煎蛋,热吐司和果汁,夏昀杯子里是热牛奶,夏昀一叉子叉破了没凝固的蛋黄,抬起头说:“果汁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冷的话我去热一下。”
      宁清霄从小到大不喜欢喝牛奶,闻言道:“不用,在A国天天喝凉水。”
      夏昀说:“胃没事就行。”
      宁清霄淡淡扫她一眼:“总比不吃早餐好。”
      夏昀噤声,打高中起她就是不爱吃早餐头号选手。
      吃完把碟子塞在洗碗机里,两人吃完出了门,夏昀替她拉开车门,说:“送你去琴行,顺路。”
      宁清霄好笑地说:“知道琴行在哪吗就顺路了?”
      夏昀摸了摸鼻子说:“反正还早。”
      琴行是教过宁的教授退休后开的,早上没什么人来,跟老师打了招呼后进了琴房,琴房是半透明的,婆娑的树影从窗子里打进来,宁清霄没翻谱,信手弹起巴赫的赋格。
      暮色四合,宁清霄在琴房泡了一天,老师得了空,推开琴房门在旁边默默听,宁清霄现在弹一首
      贝多芬的奏鸣曲,贝多芬的特点就是电闪雷鸣般的跑句和琶音。
      一曲终了,宁清霄松开琴键,钢琴辉煌的共鸣声仿佛还在一方空间里回荡,老师鼓了鼓掌,赞许地说:“很干净的触键,节奏也不错,但这段fortissimo还差点意思。”(注:forissimo指最强音
      宁清霄皱了皱眉,她甩了甩手,酸痛的手指已然是家常便饭,总不能真像贝多芬一样把琴弦弹断吧。
      老师看出她所想,说:“再试试,你不够坚定。”
      宁清霄默然起身,她确实不够坚定。
      Q市的天一向黑得早,即使是黄昏也很燥热,宁清霄把手机屏幕摁亮,没有消息进来,不明的心绪像潮水一样轻轻拍了一下她又很快离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失望。她走向地铁站,在地铁上给夏昀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在车上了。那边过了一会才回,道歉说今晚要陪客户。
      宁清霄不会做饭,就随便在外边吃了点。回到小区宁清霄站在门口掏出钥匙。金属的冰冷里带着一种无声的纵许,是另一种形式的邀请函。她进来屋子,并不开灯。她自己独处时总是不喜欢开灯,月光浸久了,耳边仿佛一直有月光曲在回响。她在沙发上躺着,只是想休息一下。练琴不是一场音乐会所需要的唯一准备,还有很多事需要她做,但疲惫的人太放松就会陷入沉睡。
      她是让一个电话叫起来的,手机搁浅的鱼似的在茶几上震动,她拿起来接通,夏昀微醺有点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喝酒了,能来接一下我么?”宁清霄应了,夏昀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
      宁清霄下楼打车,嘱咐司机开快一点。
      宁清霄远远就看见她了,夏昀蹲在地上蜷着等她,那么高的人蹲下原来也像小朋友。车停稳走近了才看见夏昀紧紧捂着胃,宁清霄有点慌,把她搀起来
      问:“怎么回事?”夏昀勉强笑了笑说:“老毛病了,没事。”夏昀的头依在她的肩窝上,有点迷糊但还没完全醉。
      宁清霄拧着眉说:“现在去医院。”夏昀说:“现在去挂号得挂到天亮。”宁清霄说:“那去急诊。”夏昀又笑了:“这点小毛病挂急诊非得让人家叉出来不可,家里有药,你就饶了我吧祖宗。”宁清霄气结,讲得跟她没事找事似的。夏昀的手摸到宁清霄的眉心,说:“别老拧着,留心年级轻轻有川字纹。”宁清霄倏地松开眉心,她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心里有什么波动一律安排成皱眉,夏昀发现了就说她就仗着脸能打,要不活脱脱一小老太太。宁清霄听了又想皱眉,反应过来又控制住,只能无奈地看着她。
      夏昀就喜欢看她对着自己控制不住那张冷脸。
      夏昀喜欢用香皂洗手,手心常年干燥,宁清霄感到那股香淡淡地覆过来,说不上有多好闻,但她还是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夏昀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上了车仍然整个人倚在宁清霄身上,额上微微渗了一层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疼的。宁清霄还是觉得气,想让她少应酬,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开口,想问她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开口。
      朋友吗?朋友未免管得太宽。
      回家了宁清霄把夏昀按在床上,自己去给她拿药泡蜂蜜水。夏昀捂着热水袋窝在被子里,拿着遥控器把空调调到十八度,宁清霄又抢过来默默调高。夏昀现在酒后头也疼,没力气挣扎,就又缩回被子里,又感觉到宁清霄的目光探出头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示意宁清霄过来。宁清霄没进被窝,只是从床尾坐到了床头。
      宁清霄轻声问:“好些了吗”
      夏昀嗯了一声。
      宁清霄不怎么信,但也不开口了,只是摸摸有热水袋的地方,看它还热不热。
      夏昀笑了:“打算在这坐一晚上?”
      宁清霄可不敢躺下,她睡相不好,睡着了不管是不是病号被子照抢,夏昀也知道。
      夏昀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顶,头发乱糟糟的,在暖黄的夜灯下看起来毛茸茸的,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她瞳仁很黑,此刻一转不转地看着她,亮亮的像某种小兽。
      少年意气是有限的,少年不再后就总是被拒绝,总是在将就,但现在她硬不下心来拒绝夏昀。
      她回她的屋子里把被子抱来了,撇过脸去不看夏昀的表情。夏昀知道宁清霄脸皮薄,得了便宜不卖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被子挪过去。
      临睡前宁清霄又给夏昀换了热水袋,关了灯两个人并排躺着,夏昀喝了酒很快睡着了。宁清霄背过身去,脑袋枕着手臂,静了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咚咚地,白日里没听到过,因此不知道是快了还是慢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实际上很快就睡过去了,而且一夜无梦。
      她一向比夏昀醒得早,醒来发现不在自己被子里——她的被子在地下,她跟夏昀贴在一起。隔着衣服传过来的体温好像比直接贴着皮肤更暖,夏昀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看着很乖。
      夏昀赖床老手了,没点大动静不会醒,宁清霄轻轻用指尖拨了一下她的睫毛,不想夏昀一下就睁开眼问:“数清楚了?”
      宁清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夏昀在后面闷笑:“老板不着急,不收费的。”
      她们总是这样,看起来亲密无间,实际上所有的亲密都以朋友为界画地为牢,两个人坐在牢里默默在暗无天日里拘着,却又在窒闷的环境渴望一点微不足道的氧气,留恋那点亲近。
      如果说近的话,也只不过是习惯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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