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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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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达尔最后还是留在了西区。他看着约赫叔叔含着泪对森瑟表达感谢,把抱歉说了一遍又一遍。临走前,这个把他带离战场的男人,蹲下身紧紧地拥抱了他。
这是海达尔第一次见到约赫的眼泪,他看着约赫离去的背影,突然间发现,约赫叔叔只是看着高大,其实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坚强。
相处的这几个月里,约赫叔叔对他很好,他住上了整洁的房子,穿上了崭新的衣服,就连日常的食物也是精致又讲究的。
从未体验过的幸福生活令他惶恐,虽然约赫叔叔说过要把他收作养子,但他没来由地觉得,约赫叔叔的家,也不会是他的家。
预感成真,几天前他在睡梦中头痛欲裂,满身是汗地惊醒。他告诉约赫叔叔,自己梦到了一只金色的大狮子,那狮子伸出利爪朝他扑来,把他压制在下,张开大口要将他吞入腹中。
他还记得约赫叔叔那时的表情,愕然,喜悦,还有难过,很深的难过。
果然,他现在又被留在了这里。
“约赫曾经有个儿子,如果能长大到现在,应该正好和你是一样的年纪。”身旁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下,与海达尔视线持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的笑容又回到了这个人的脸上。
森瑟柔声问他:“听说你是被约赫捡到的,那你之前也是一个人吗?你来自哪里?”
“之前和爸爸一起生活,”海达尔回答他,虽然这个生理意义上的父亲,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亲人的感觉,“后来外来者攻占了我们的城市,爸爸跑了…之后我就遇到了约赫叔叔。”
短短的三言两语,也足够让森瑟明白海达尔之前的处境,他没有再追问下去,牵着海达尔的手走上棕色的木楼梯,来到了二楼。
二楼有几个房间,森瑟打开了最接近楼梯的一间,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口溜进去的光线,能让海达尔看清房间的大概轮廓:
房间很大,床铺,衣柜,书桌…所有家具一应俱全,地上还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海达尔惊讶,这个房间比约赫叔叔的卧室还要大上许多,这是客房吗,那这个人住的主卧该有多大?
“你的房间来不及准备,”森瑟抬手打开门边的开关,带他走进房间,“只有这里会定期打扫,今天就先住在这里吧。”
暖黄的灯光下,房间内更显温馨,床铺洁白又蓬松,脚下的地毯触感柔软,木质家具被沏成温暖的色调,明明是走进了房间,却像是置身于阳光下。
海达尔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没人居住的房间竟然也能这样一尘不染。床头柜上摆着玻璃花瓶,其中还插着几枝鲜花,是院子里花圃里种的那一种白花,这个种类的花在帝国几乎随处可见,在海达尔的家乡,春日的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
那绽开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今晨新采的。
森瑟走去窗边,说着要把窗帘拉开透光,海达尔独自来到床前,发现玻璃花瓶边上还摆着一个小相框。
相片里的场景很熟悉,就是这栋房子外,木栅栏门前,只不过背后还没有那一片花圃。有两个人并肩站着,他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森瑟,照片里的森瑟和现在相差无几,只是头发更短些,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发亮。
另一人留着干脆利落的黑发,一只手臂围着森瑟的肩膀,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二人是同样的身量,看起来却像这人把森瑟揽入怀中。
他们两穿着帝国的军装,朝镜头露出了笑容,一个温柔如月光,一个爽朗似烈阳。
很幸福的模样,海达尔想。他翻过相框的另一面,黑色的字迹写着“我们的家”,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笑脸,日期是4/16/3029。
今年是帝国历3036年,照片竟然拍摄于七年前,海达尔现在有些明白,约赫叔叔为什么会说时间仿佛在这个人身上静止。
正当海达尔疑惑照片上的另一个男人在哪儿时,森瑟拉开了屋子的窗帘。没有了窗帘的遮蔽,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倾泻进来,拥抱整个房间,照得每一处都干净明亮。
拉开窗帘后,森瑟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作,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像那道影子一样沉默。
海达尔走到了他的身边,发现他正专注地望着窗外,他顺着森瑟的视线向窗外看去,目光落入了花的湖泊。
原来门前所见不过是花圃一角,屋子背后的院落里也栽满了花,雪白的花朵紧挨着彼此,共享这一方阳光的馈赠。
“奥丝托玛。”海达尔听到森瑟轻轻念道,“这是它们的名字,很美丽对不对?”
奥丝托玛,海达尔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他第一次听闻这花的名字,在这之前,海达尔以为养花的人都偏好种植各种名贵的花卉,像森瑟这样只种一类,还种满院子的确实不多见。
白色的花朵通常用来悼念逝去之物,有悲伤的意味。本来应该是随处可见、看都要看腻了的花朵,海达尔此刻却觉得,自己从未发现它们如此美丽。
他就这样陪着森瑟在窗边站了许久,森瑟的目光似乎只定格在某一朵花上,看起来不像是在欣赏,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海达尔见过类似的表情,约赫叔叔在翻看相片时也是这样,大人总是有许多需要回忆的东西。
静默许久,森瑟终于回过神来:“花还没浇完!”
“让这儿通会儿风,我们下去继续吃点心吧。”
说完,森瑟带着海达尔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床头柜时他停下脚步,拿起摆在床头的相框,端详几秒后,把它小心地收进了矮柜里。
随后的时间里,森瑟变得沉默,海达尔坐在一楼客厅里休息,森瑟又继续去浇他未浇完的花。
海达尔坐在落地窗边,注视着花圃里的那个身影。院子里摆着几张藤椅和一架秋千,森瑟浇完水后,独自坐在那架秋千上。
他依旧背对窗户坐着,即使是这样休闲的时刻也脊背笔挺。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像是在眺望远方,海达尔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可他没有片刻颔首,就那样直到暮色四合。
海达尔想,原来他还是个喜欢发呆的人。
晚餐时,海达尔看着面前餐盘里煮糊了的速食面,和那个略带抱歉的笑容,发觉这个男人令他不解的地方还有很多。
刚才他跟着森瑟走进厨房,看见了整整一柜子的速食,冰箱里也没有瓜果蔬菜,只有茶叶和营养剂。
营养剂和速食,这些都是用来补充身体必需能量的,海达尔过去流浪时会收到好心人的施舍,没有什么比高浓缩食物更适合让饥肠辘辘的人维持生命。
可是这里不是战场也不是贫民区,食物充足,来的路上他看见了好几家超市,这人怎么会把这些当做食物?
察觉到海达尔疑惑的目光,森瑟有些尴尬,他告诉海达尔自己不擅长烹饪,做出来的食物味道不好,现在的速食不仅不需要烹饪,味道还很好——至少比他做的好吃。
“这里还有一份速食面,”速食面是需要加水煮的,森瑟觉得小朋友的第一餐还是亲自下厨比较好,煮个面应该不会出错,他将脖颈处的银发绑在一起,信心满满,“我煮面给你吃吧。”
二十分钟后,海达尔就得到了这样一份疑似面糊的晚餐。
“我明明是按照说明上的步骤来的…”森瑟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尴尬,说着,他双手拿起包装上的说明,又仔细研究了起来。
在森瑟提议要不要出去吃饭时,海达尔默默拿起餐具,尝了一口面前的食物,口感有点奇怪,但有按照比例配置的调料,倒是不难吃。
森瑟捕捉到海达尔将食物入口时,那一瞬间的皱眉,他慌张地走过来,想把海达尔的碗拿走。
可海达尔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了他在这里的第一餐,食物能果腹就行,他已经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更何况这是森瑟亲手给他做的第一餐。
西区一过九点就已经很安静,这里和他的家乡一样,晚上还能听到虫鸣。
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海达尔回忆了今天经历的一切。约赫叔叔把他带来这里,然后他遇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不管在家乡还是帝都,海达尔都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这个人总是温柔地笑着,爱发呆,还不会做饭…
约赫叔叔说,这个人是他的老师,其实海达尔并不知道自己要学习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海达尔从今以后要和他一起生活了。
房间里熄了灯,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的月光带来一些明亮,以前海达尔总是害怕黑夜,黑夜里有未知的危险,没有壁炉和暖气的冬日夜晚最是难熬。但这个夜晚,月光撒在他身上,他突然觉得很安心。
正当他意识逐渐混沌时,从房门传来一声动静,那是扭动把手的声音,他一下警惕起来,立刻翻身下床观察着门口。
电光火石间,无数种可能在他脑海里掠过。森瑟和他道过晚安后,就回房间了,依他的性格进来前应该也会敲门,不是森瑟的话会是谁?他想到照片上那个黑发男人,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回来了吗?或许是盗贼?
门被打开,海达尔看到白色睡袍的一角,紧接着,一双光裸的足慢慢从门外踱步而进,长至小腿的睡袍包裹着修长的身体,铺进房间的月光,正好引出一条通往门口的道路,那头柔顺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晕。
他像是神话中的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拨开森林的迷雾,踏着清冷的月光出现。
发现来人是森瑟,海达尔刚才如鼓擂的心跳顿时平稳下来,他轻轻叫了森瑟的名字,可对方却恍若未闻,直直朝窗边走去。
森瑟就这样在他的注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爬上飘窗,幸好窗户是紧闭着的,在那一瞬间,海达尔几乎要冲上去拦住他。
可森瑟只是抱着曲起的双腿,将脸庞搁在双膝上,侧目注视窗外。海达尔轻手轻脚来到他身边,叫了他几声,森瑟还是没有听见,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只是游离在不知名某一处。
这是梦游吗?海达尔从前听说,梦游的人,不可以随意叫醒,他们迷失在梦境,贸然叫醒会叫他们困在梦境里再也不能醒来,于是海达尔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候着他。
看森瑟只穿着薄薄的睡袍,他把床上的毯子抱来,轻柔地盖在森瑟身上。
毯子覆在森瑟身上时,他终于有了反应,转头与海达尔对视,像是在注视着他的脸庞。
他们此刻近在咫尺,海达尔甚至能看到他卷翘的银色眼睫,他的双眸像一汪深潭,是温柔又神秘的蓝色,可是那眼神里依旧没有光彩,海达尔知道他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埃德蒙…是你吗?”
森瑟的嘴唇微动,从那两片唇瓣中溢出的声音似在颤抖,这是一个人的名字,海达尔想,是谁出现在了他的梦里?于此同时,伴随这句话语,海达尔看见两行眼泪,从他湖水般的双眸中滑落。
海达尔得到过一本童话故事书,他能阅读的机会很少,所以那本书他格外珍惜。其中一个故事讲,神秘的大森林里有一片湖泊,传闻这片湖泊的底部,沉着精灵王留下的宝藏,这个传说引得无数人来森林里寻宝。
寻宝者在森林中心找到了湖泊,但那湖泊白日里看上去和普通湖泊没什么两样,不像是有什么神迹秘宝,许多寻宝者因此失望而归。而当夜晚来临时,有人却看见湖水里有闪亮的光点,他们看见这闪光,坚信那是沉在湖底的金币,于是奋不顾身地潜入湖底,纷纷失了性命。
故事的结局是,根本没有什么传说中的宝藏,那些光点只是天上繁星在湖水里的倒影。
海达尔对这个故事印象深,其实只是觉得那些寻宝者太蠢,明知湖水深不可测,也要为了那点缥缈的可能,白送自己的性命。
今晚,他又想起了这个故事,因为他看到了相同描述的,泛着亮光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