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散之羽》獴奇奇

29、第三部 4

　　出发的前一天，郑忆辛租了一辆车，车主把车开到家楼下，交给她钥匙。当天，起个大早，装上行李。她也没想好去哪里。写攻略时，每一个地方看起来都那么有特色。不管在哪，郑忆辛清楚，她都会尽力让自己自在快乐。
　　正准备上车时，她看见了花园廊道的柱子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南岩，他正低着头缓缓往前走。郑忆辛手臂搭在车门上，停留了一会儿。南岩终于抬起头，看到她，愣住了。他想走过去，但又没有勇气，手伸出去滞在面前。
　　也许她的眼里还有最后一丝柔情，可最终也只是他的生命的旁观者，所以她和他一样，什么也没说，转身坐进车里。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一条是董楠发来的，问候她，郑忆辛想了想，标成了已读。另一条是萧青，她把唐九妹的信件整理成电子版发来。
　　郑忆辛把那封自己未看过的第二封信单复制粘贴成一个新文档，点击语音识别播放，然后发动车子，驶向未知的公路。
　　“时至今日，我已习惯了别人的目光。在她们看来，我是异类；在我看来，她们也是异类。没有什么统一天地的答案。
　　“在外漂泊了几年，重新回到扈江。闹闹已经考上大学，方芳姐也越活越显年轻。曾经的同事，有些已联系不到，有些回了老家，或在扈江扎根。我匆匆经过这里，只为了给闹闹和方芳姐存下一点小小的心意。
　　“走过姐姐来看我时，我们一起去的公园。这里被重新翻修了，植被更加茂盛，绿荫片片，地上也多铺了一条塑胶小路和一条鹅卵石花道。城市高楼兴起，所见之处不再是人的脸庞，而是车来车往，公交站牌，和大厦玻璃上的反光。一晃，居然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像个外人一样。所以坐在桌前，写下一点忍不住倾吐的事情，最后它们会和金条一起保存。等我死后，再请人烧给我，这样到了那边，我仍不是孤单的。
　　“今年，我选择住在芒新镇。那里人口少，宁静悠闲，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并且，发自内心地说，我也不再需要怎样的风景和故事了。在屋里待一整日、一个礼拜，是我的快乐。孤独变成了一片广袤的草原，我的灵魂是蓝色的风。
　　“我确是犹豫过一阵子。因为这样的选择，是少数中的少数。有时候在梦里，我会见到妈，见到爸，她们的嘴唇快速地张张合合，指着我说许多污言秽语，而一旁的天祐坐在板凳上，转过身冷冷地看我一眼。赵欣也曾出现。我们像没分手一样，或是分手后复合了，全身心地接纳彼此，共组一个完美幸福的家庭。我会提起他那个给他买房的姐姐，他告诉我：‘姐姐也买了房。姐夫对她很好。现在过得好着咧！’每每醒来，我总是怅惘地在床边坐上一阵子，像是老天真的把这样的幸福给了我，又强硬地夺走了。
　　“我花很多时间去想，为什么自己没能拥有这些。也许我可以教育赵欣，可以劝他不要依赖姐姐。也许我可以不顾一切去寻找他，提起曾经的往事，也勾起他的美好回忆，然后重新牵手。
　　“可是这样的想法，或是类似这样、只不过换了男主角的想法出现时，总让我痛苦。结婚怀孕的女人是幸福的，她不会再渴望孤独的生活；那么选择独身的女人为什么要去渴望家庭呢？她为什么背叛自我？为什么一边体会自由，一边将自由的时间用在与之完全背道而驰的事情上？我感觉到，体内有股难以冲破的精神力，它试图像操纵机器一样，生硬地把那些离我非常遥远的幻想塞进脑袋里，生硬地将我推向我拒绝了的对岸。可我不是机器。在这样的推撞之中，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脆弱，心中苦不堪言。
　　“病愈后，我不得不听从医生的话，开始合理地饮食，增加运动，很少有机会去想那些事了。在运动之中，我的体能逐渐得到锻炼，可以提动之前提不起来的东西。渐渐的，某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的世界是由自己决定的。之所以先前那么痛苦，是因为有一小部分的我，不敢拒绝这个社会对我的统治，害怕背离大多数人的选择，会搅得自己的生活翻天覆地。
　　“那一天，我在纸上画了一个x轴，和一个y轴，像学校里学的那样。我的痛苦，正源于把自己当作坐标轴上的点，而把外人、把社会的规范和传统，当成永远困住和追逐我的两条永无尽头的线。一旦我告诉自己：‘你才是决定人生的坐标轴。’一切枷锁便顿时全都消失不见了。我解放了。我轻松了。
　　“时间不再是一段一段的，不再是只能爬上顶峰，才允许自己休息。每一天都过得既充实，心情又得以放松。我慢慢抚摸到床单粗燥的质感，听到蝉声和风扇转动的起伏高低，点点雪片落在脸上，只有一点点冰凉……恐惧、羞愧、后悔、想念……我可以容载的东西越来越多。
　　“你可以失望。你可以失败。你可以摊开一本空白的书，成为这本命运之书的作者。去定义你的蹉跎，去定义你的感怀和爱恨。你将活在你的世界里，而不是别人的世界。那时你会发现，当像从镜中看见自己一样承认“我”时，天地会是无人的。你不会再害怕他人，不再熏染成他人。
　　“你望向自己时，眼里充满了关爱。偶尔静静坐着，什么都不做、不想，就已经满足。你选择这样的生活。听见时间流逝着，充盈且幸福。你认定，宝贵的生命接续不断，一秒一秒，每时每刻，都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