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二部 6 ...

  •   出差的那几天,郑忆辛整个人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来、撕扯去,熬夜去度假酒店的那个夜晚尤其感到破碎。起初一切都很正常,董楠提前联系过酒店,当她们到达以后,门口一位等待已久的侍者来迎接她们。郑忆辛刚要下车,就收到主编发来的消息,让她把现有的情况先写一个简短的报道出来,她和萧青交流了一会儿,确定哪些东西可写、哪些东西不可写以后,坐在车里开始码字。
      现在流行用手机拍照,洗合照的时代过去很久,太久之前的资料,包括入住记录,被封存在另一台电脑上。侍者只好打电话给经理,让经理使用权限打开密码锁。等待的过程中,郑忆辛提交了稿子,进酒店和萧青她们汇合。没多久,一位穿着黑西装、运动裤、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子就拿着对讲机来了,打过招呼,他带三人朝另一座大楼走去,路上还接了两个电话,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歪着头,很敷衍地回应对面。
      他很熟练地拿出一大串钥匙,电梯门开后拐进走廊,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没有门牌标志,拐了两次以后,郑忆辛就开始怀疑这个人会不会带错路,可他仍然吊儿郎当的,突然在一扇门前停下,轻巧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间很干净的办公室,经理打开电脑,向萧青询问合照的时间,然后就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电脑屏幕上的白光反射在他的镜片上,所以郑忆辛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觉得那双手似乎有魔力一样,像她能写出报道,而他能找到关键的人名。经理已经知道了警察的来意,他默不作声地提供帮助,打开一个又一个文档,写下代码,搜索记录,有种深藏不露、不饰虚华的感觉。郑忆辛顿时感到一阵压力,带着她过去常对男人产生的崇拜和仰慕,站在一旁局促地缠着手指,不敢出声。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才找到记录,那是个淡季,入住的人很少,当天只有一个记录,名为赵子欣,也就是日记里的赵欣,那是他的原名。出于调查的谨慎,萧青立刻将消息传回警局,让同事去调查这个人。
      过了半个钟,警局打回电话,原来当年赵子欣大学毕业后第二年就结婚了,可他与妻子婚后不到两年就离了婚,唯一的一个男孩由他抚养,名叫赵禄家,赵禄家于十五年前因病去世,赵子欣在儿子去世后的第三年也离开了。他的前妻于离婚之后第八年另组家庭,和丈夫在京山定居。
      这两天,新闻的热度不断上升,事情查到京山,京山的同僚们便出车调查去了。萧青三人在酒店的大堂里等待。董楠两手插在兜里,踏着小碎步徘徊,焦躁不安地捏着自己的下巴,萧青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严肃地沉默。大堂中央吊顶上的水晶灯亮丽刺眼,却未料及玻璃窗外的黑夜浓重执着,钝钝地固锁在休息区,把萧青和董楠吞在里面。郑忆辛被她们两人影响,抱着靠枕不敢出声。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精神也渐渐摇摆起来,好像坐在一辆危险的列车上,颠颠簸簸地驶向未知。她和南岩之间的界限,从成为男女朋友以后,慢慢消失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离开他以后,这种黏合的,致她于模糊的状态微微减弱了一些,很快又生起了,连接着她和萧青、董楠。郑忆辛似乎无法补上自我边界的裂口,和这个人在一起,便融入于这个人,和那个人同行,就沾染些那个人。换句话来说,这样不稳定、变幻、依赖于别人的自我,给她意想不到的安慰。这样说,乍一听不太可能,如果谁总是因别人的快乐而快乐,因别人的悲伤而悲伤,那么她自己的感受呢?她的情绪、行为由别人来决定,这还是她的人生吗,她会幸福吗?如果不幸福,为什么不下定决心,放弃过这样的日子呢?
      郑忆辛在心中不停播放一首广场舞歌曲,把它在耳边放得很大声。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太过关注于萧青了,总是想问问她心情好不好,和她讨论这件案子,或者说点别的。总之,她不想她如此沉重。心里有股照顾人的冲动,仿佛事情发展到此处,都是她郑忆辛的责任一样。她挪开视线,张张嘴,默唱着歌。——你得看看你自己,你把结婚的事定下来了吗,稿子通过了吗,快关心关心自己吧!
      电话铃声响起,萧青接通,仔细听着。董楠跑过来等待。只见她嗯了几声,本想开口询问,电话另一头迅速补充了一些话,萧青得到了回答,便合上了嘴。挂掉电话,她冲董楠摇摇头。
      “没什么联系,她们再没见过面。”
      “没见过面?那她认不认识……”
      “不认识,赵子欣没有提起过前女友。”
      董楠的脸色没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掏出手机,点开视频软件,看了两三个短视频,然后抬起头对萧青说:“会不会还有什么没找到?”说完又低下头刷手机。
      萧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郑忆辛坐在对面观察,发现董楠像突然下班了似的,全神贯注地玩,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萧青一副知晓他的样子,起身朝窗边走去,这下,一向稳重乐观的她也有些无奈,站在窗前,咬着唇不出声。郑忆辛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不远处,一股上前安慰几句的念头出现,可她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肯定说不出任何合适好听的话,于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车上。
      赵子欣……赵子欣……她在网页的搜索引擎上打下这个名字,出来的都是一些无关的内容。日记的话语记得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她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挑一句打了上去,竟没想到跳出来的第一条相关网页,露出的内容和日记里那句话及上下文完完全全一样!
      她点进去,发现那是一个清冷的博客,首先跳出来的那一整篇和日记里的一模一样,而下一篇则是新的。评论和点赞大都是十几年前的了。日记中摘录书段及读后感——也就是第三篇——在博客第八页,属于很后面。中间有好几页都是她没见过没读过的!
      她张了张嘴,想喊萧青过来,可是屏幕里一下子出现太多内容:先是博客的主人,名叫第七笔,听起来很奇怪;其次,每一篇都和手写的日记一样,表明了时间,内容也写得很满,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第三,在郑忆辛的意料之外,她看到了姐姐的结局。她立刻被吸入进这个“第七笔”的世界里,所有事都抛在脑后,全然忘记了。

      (一)招弟
      我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字。亲生父母在我出生后送我去亲戚家,我就随了亲戚的姓。原本我有一个名字,是刚生下时亲生的爷爷起的,被送走以后,那户人改了,为了要一个男孩,就叫我招弟。我们村里叫这个名字的女孩有七八个,学校里就更多了,附近四个村子的小孩都去那里上学,每个年级都能见到这个名字。我们虽然叫同样的名,可长相、性格、成绩,却一点都不一样。
      我算是幸运的,有些不同于人,或者说不那么敏感,整个小学时期,都没发现这是个有其他含义的名字,也可能我发现了,而且察觉到家里人对我的态度比较冷漠,可我从没觉得那是我的问题,好像生来就有一个强大的石头在心底,镇着,外面任何风吹草动都伤不了我。所以看到有人和我同名,不让我悲哀,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我偷偷观察过几个招弟女生,一个又瘦又白,头发枯黄的,声音很亮,看起来总有种没睡醒的样子,举止行为一惊一乍,像有精神病一样。她家住在邻村一户乡下医生家隔壁,我以为医生都治不好她的头发和精神,那她一定病得很严重,所以没靠近过。到四年级时,有一次老师让我发各班的成绩单,我偷看了几眼,发现她的班上没有“招弟”这个名字了,以后也再没见过,现在想起来,有点羞愧。
      第二个就可爱一些,有圆圆的,黑黄但红扑扑的脸,她嗓音很粗,手脚非常有力气。这个招弟比我高两个年级,经常有男生女生围绕在身边,男生就开她身材的玩笑,说她的屁股适合生孩子,粗腕子能洗衣服,能伺候男人,女生呢,就和她一起吃吃笑笑,抓住那些矮小的男孩子衣领,欺负他们。听说她常常在课堂上小声和老师斗嘴,哪怕被发现了,叫到外面打手心、罚站,她也不怕,反而能三言两语把新来的老师说得面红耳赤。我参加小学毕业考的一天,考语文,她也来了,很早到了考场,拿着一根短短的旧铅笔和后座的同学说话开玩笑。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不过上初中后,好像没再听到她的消息。
      还有短头发,总是低头含胸,默默藏在人群里的招弟;有父母外出打工,留她和奶奶住在一起,总是红着眼睛的招弟;有和我差不多命运,亲生父母离婚后各组家庭,把她扔下,却整日没心没肺的招弟……我不认识她们,太多了,数也数不过来。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却被放置了一样的期待。注定是父母用来召唤和照顾男孩的。
      如果是男孩,在父母的命令下照顾另一个(健康的)男孩,匀出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他,偏爱他,为他操心,把自己抛到脑后,周围人会劝他的父母:“都是你的孩子,应该一碗水端平,何至于让大的那个这么苦呢?”可大的孩子是女孩,大家自然地觉得这没问题,不光如此,她从生下来后要把弟弟放在第一,她成年了、工作了,依旧如此,甚至父母可能还会让她和她的丈夫在管理小家和养育孩子的同时,继续拿出钱和关系,为弟弟铺路。
      我的亲生姐姐是这样。她不仅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那就是我。我除了用打工的钱给她买一些礼物之外,不知道还能怎么回报她。我是不是也在吸食她?她对我,是不是像对弟弟一样,盲目的感情而已?我不仅是姐姐,也可能是“弟弟”。

      博客第二篇是日记里的第一篇。郑忆辛的双瞳里反映着发着白光的电脑屏幕,手指匆匆将这一篇滑过去。

      (三)
      这个假里,抽出一些空看书。终于有机会趴在床上看会书了。你们喜欢怎么样看书?或者还有别的爱好吗?
      很感谢朋友们的留言。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经历。我很想对你们说,对全天下的招弟,甚至是那些不叫招弟但仍旧为家庭奔波的人说:你们辛苦了。你们虽然出生不幸,或是注定劳苦牺牲,可你们所做的,已经是当下的情况里最好的选择了。你们承受了很多,也不得不斩去身上这里那里的棱角、锋芒,有太多说不出的痛苦,但你们尽力了,不管怎样,还是请先好好善待自己,多睡几觉,吃些好东西,看看漂亮的风景。你们值得为自己做出选择,你们可以,你们会幸福快乐的!

      (四)
      对爱情的宣传,是个巨大的谎言。世界存在爱情,但不需要过多渲染它的存在。就像这世界上有单身,有结婚,有离婚一样,爱情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当你找到真爱,那种感受会引你上天,无比喜悦。可这是爱情带给你的感受,而它本身,不仅仅是这些感受……

      第四篇看了个开头,她就感觉很不适,像只装满的瓶子,撑得难受。她停下阅读,在手机里搜出这个博客,然后喊来萧青和董楠,把此事告诉她们。郑忆辛还把笔记本电脑借给她们,两个人立刻一同看起来。而她自己则下了车,在周围徘徊踱步。她不喜欢,甚至很讨厌第四篇的内容,虽然为了工作,最后一定会把它看完,可她现在急于找到一个呼吸的夹缝,探出头来轻松一下。
      在警察局读日记时,她把这些可怜的女人看成和路边的乞讨者一样,她们是城市的极少数极少数,只有遇见了,才会给几分同情,有手有脚又健康的人,不会以为自己有一天当乞丐,所以转头就会将这些全忘记。郑忆辛也一样,她没想到那些女人的悲哀,可能重现于自己身边的女人身上,甚至出现在她自己的人生里。但看到博客里真真切切的文字,看到招弟,看到第七笔对她人表示善意,还有她用文字反抗世界,郑忆辛做不到像局外人一样闲手站着。虽然她对第七笔的爱情观点不满,可对第七笔本人,似乎产生了比同情更深刻细腻的感情。她一下子想起从小到大听过的、看过的女人的悲惨之事,觉得第七笔说的没错,女人的确承受了很多,而且籍籍无名,没有能表达出来的话筒,也没有相信她们的观众。
      郑忆辛忽忽若失,坐在路牙石上,看着面前的路灯在酒店停车场空荡荡的街上洒下一大片银亮。银亮照清她困惑疲惫的脸庞。
      草草翻看一下,博客的第五篇对应日记中的第二篇。郑忆辛安心了一些,鼓起勇气再次读第四篇:

      对爱情的宣传,是个巨大的谎言。世界存在爱情,但不需要过多渲染它的存在。就像这世界上有单身,有结婚,有离婚一样,爱情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当你找到真爱,那种感受会引你上天,无比喜悦。可这是爱情带给你的感受,而它本身,不仅仅是这些感受,还有其他事、其他感受,这些东西包在一起,成为爱情。不止你有它,别人也会有,它不独属于你,它不特别。就像有人离婚,而有人没有一样。一根平衡的棍子,上面放满了东西,有婚姻,有独身,有出轨,有爱情。它是个广泛存在的东西,但不一定是只有美和快乐的东西,也不一定带领人们过好日子,为爱情头破血流的,大有人在。而某些人,却拿着喇叭,站在高处,说它会改变女人的一生,说它是个开关,拥有它,一切的痛苦、烦恼、琐碎,通通像马桶冲水一样,进入下水管道,再也不见;他们用亮丽的演员和装饰、用简单幼稚的故事、用动人真挚的笑容、眼泪,去掩盖真实的目的,那就是使人为爱疯狂,使人为了爱而失去自我、和家人敌对、互相仇恨,使人不敢看镜子里可憎的自己,对肉乎乎的身材感到恶心。他们想尽办法让女人在爱情里感受特别,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其实没有爱情,每一个女人也是特别的,也是普通人。不仅如此,他们还让女人反对自己,反对其他女人,让女人虽然活着,却不存在于世界上,只有被男人爱,只有别人承认她们,她们才是活生生的,行走的人。人们的眼神精明伶俐,对金钱和美丽丝毫不放过,而看到女人的思想、情感时,就瞎了,盲了。是不是从没有人教过他们该如何与女人相处?是不是没有人告诉他们,女人也是人,不能够用男人也活得困难作为理由,去否定女人为自己争取的行动?

      郑忆辛吓坏了。她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出了一身冷汗。她坐在外面太久了,久到萧青和董楠把博客读完,她还停在第四篇的末尾,怔怔出神。两人来扶她起来,左腿都麻得没知觉了。
      回宾馆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也听不见前面两人说了什么。上学时,如果有做不出来的题目,郑忆辛就一直读题,盯着练习册,仿佛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和书桌融为一体。只有这样,才缓和得了做不出题目的焦虑。现在她也是如此,捏着手机,眼睛反复在最后几行字上来来回回地扫,可是那些文字就是不肯进脑袋里。直到回到宾馆的房间里,坐在柔软的床上,她才突然感觉到口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