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散之羽》獴奇奇

1、第一部 1

　　“传说，在一个有水有树、有山有风的地方，生长一种奇异的花。它不依赖土壤和四时，没有可供参考的成活规律；与之相反地，这花有属于它自己的时节，往往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时候，从泥土、岩石、树杈或花朵中生根冒芽、舒叶开花。当它成熟时，整株植物上下会泛着透明的金光，像是得到天神点化一般，成为人们这一生可见到的最静最美的一株植物。
　　“唯一奇怪的是，这种花只存在于传说里，现代从未有人见过。据野史记载，这是不需要人悉心照料的花，更别说欣赏了；越无人观看，它越自洽生姿。
　　“在另一种传言中，这是王母娘娘的孩子之一，未出生前在肚里就活泼好动，遂钦点为自由之女，随其意愿送下凡间，于无人无物之境自得其乐，幸福快乐地终老一生。后人称其为‘无视者之花’，或‘潇散之羽’。”
　　南岩按下按钮，屏幕上跳了几个数字，电台转成音乐节目，郑忆辛疑惑地朝小屏幕上瞥了一眼：“怎么换台了？”
　　“太无聊了，”南岩面无表情，继续盯着前方的路况，车开过了监速摄像头之后，他调大音乐的声音，“我妈说，过几天亲戚家小孩来串门，让我们准备点红包。”
　　郑忆辛的手搭在车窗扶手上，回想刚才的传说，露出像小孩子默念题目一样单纯投入的神色，手指在尼龙板的花纹上一点一点的。这个“无视者之花”的故事吸引了她的注意，短暂地听了一下男朋友的话，她又陷进回想里，然后猛地觉察出不对，问道：“现在不是过年，给红包？”
　　“这不是礼数么，见到你未来老公的侄子侄女，总得有点做姑婶的样子。”南岩用一副扬高话尾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着，郑忆辛颇感陌生。这一路自驾行去他的老家芒新镇，越接近目的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次数就越多；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疲惫，在城市里表现的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两天很少出现。
　　她心中不太舒服，但被冷落的感觉刚刚出现，就被另一个跳出来的念头盖住了：“也许他也像我一样感觉难过。”她用怜爱的心去猜想他，更加不愿意打破两人之间的平衡或是反驳他，便用柔软的语气，开玩笑般地问他：“那我去见婆婆公公，是不是也能有收获呀？”
　　“嗐，她们都是农民，哪有什么收入，”南岩说完这句话，立刻意识到有些无情，于是立刻补了一句：“我的钱不都给你了。”
　　郑忆辛望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他就是这样，别人刻意提起一些缓和气氛的好笑事，或明明只是开玩笑，他从来不会笑，石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有时候郑忆辛觉得很安心，因为这代表他不迎合，有时候又怀疑南岩是不是故意不给人面子，不近人情，无形之中自己便离他的内心很遥远——妥协了，用甜腻腻的嗓音说：“这倒是！”
　　微信语音电话的铃声响起，是杨主编，郑忆辛皱着眉头，明明她已经请假了：“喂，杨总？”
　　“小郑，我听说你去芒新了是不是，你出发了没有啊？”
　　“嗯，我已经在路上了。”
　　“今天出了个事，芒新那边有具尸体，你不是去了吗，正好跟一下。”
　　“杨总，我这边可能不太方便，家里事情比较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抽开身。”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是这样的，小秦那边胎不稳，她家人说没法加班。剩下几个人去跟两会了，芒新镇比较远，没有比你更合适的记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听说人的身份还没确定，有些传言，需要记者去看一看。”
　　郑忆辛犹豫了一下，对面又说：“实在不行……反正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吧，也好早点派人去。”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南岩的声音突然低低地从左边传过来：“到了。”郑忆辛抬头看见高速路口上“芒新镇”的牌子，从车窗外略过，那么近，就在她的眼前。南岩说，下了高速路口十分钟不到，就可以到镇上。
　　出发前，她颇感放松，躺在床上使劲伸懒腰。连轴转了两个礼拜，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可此刻扶着手机，耳朵边杨总的声音传进来，郑忆辛不禁想起他坐在办公桌前威严的身影，想起他的满意或不满意决定自己的工资高低，想起之前明明有两个稿子需要在当日提交，却还又被安排了一项任务。自己坐在电脑面前咬破嘴唇、盯着电脑，虽然压迫却无比熟悉，熟悉到她早在心中接纳，并且相信这是自己的命，从未有过怀疑。于是心中动摇，说道：“好的，我尽快。”
　　挂掉电话，南岩问道：“谁打电话？”
　　“杨总。说你老家有个案子，让我去跟。”郑忆辛用手臂撑着头，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发牢骚，“真烦，都放假了还有事。”
　　南岩紧抿着嘴唇，没有说什么。好像郑忆辛发火也影响到了他，于是他用沉默惩罚她，故意不回应。郑忆辛等了一会儿，仔细竖起耳朵，心中不敢相信她没听到男朋友的任何安慰，同时泛起一丝隐隐的耻辱感。她的耳朵在车里寻找，紧紧追随过去，似乎贴在他的嘴唇上，连他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只等待他开口的第一个字，可将近半分钟过去，谈话的时机错过，它只捕捉到汽车驶过减速带时的颠簸和撞击声。
　　车开下高速，转了一个大弯，朝着太阳的方向前去。阳光热烈、闪亮逼人，一道白光瞬时照进郑忆辛的双眼，她不由自主捂住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