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六月海藻

1、初见

　　宁郁柏和巫之檀走到玄武镇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依师父的描述，此时正当是人世间凤箫声动鱼龙舞的时辰，但此时的白虎镇却丝毫没有繁华的气息，倒像是人间所言的魔都，影影绰绰的乌云里填满黑色的肃杀，单调陈列的房屋一搭黑一搭白，像戏剧狰狞的脸谱。
　　宁郁柏瞥了一眼身侧双手抱胸的魔尊，对上一双坦荡着弯起的眼睛。
　　“是，需要我帮忙吗？”魔尊绅士地贴着宁郁柏的耳骨问道。
　　宁郁柏感受着对方吞吐时的温度，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啊！
　　一切还得从今早说起，宁郁柏照例早起练功，于睡眼惺忪中拿好配剑，便听见隔壁一阵震天的气流奔涌之声。
　　“我？”宁郁柏条件反射捏紧了剑柄。
　　旋即又放松下来，搓了搓脸，呢喃道：“师父这呼噜声，也只有在这云都不知归处才能保证存活下来，不然丢人间，是个人都忍不了。”
　　说罢又觉着不合理，补充道：“我终归与凡人不同，吾乃仗剑走天涯的侠士。”
　　侠士挟剑上了山，清幽静谧的山谷呼啸着凌厉的剑风与少年鞍马尘般的飒飒英姿，银瓶乍破，宝剑出鞘，山川震眩，少年敛剑收手。
　　今日气性难凝，招招是命招，此乃走火入魔之前兆。宁郁柏心生怪异，思忖片刻转身疾奔。
　　在归去后，宁郁柏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心神不安，师父的房间被密不透风的黑色雾障围着，是无底洞一般的颜色，只剩檐角裸露出来。
　　宁郁柏心道不好，蹬腿疾驰向师父房间，临近黑屋，他浑身被黑雾刺得生疼，忍着痛一踹，更加浓烈的黑雾从门口奔腾而出，宁郁柏偏头定了定神，待浓雾稍散时眯着眼转过头。
　　他皱眉扫视着屋内的一片狼藉，眉头越皱越深。
　　黑雾的来源是师父。
　　他看见师父撑着床沿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见师父并未对他的来访有何情绪波动，只是扯着嘴角满脸病气地笑笑，说：“你踹了为师的门啊。”
　　宁郁柏不想理会他苍白的掩饰，“为何你煞气会重至如此？”
　　师父暗暗挺了挺背脊，叹气说：“让你少看点鬼扯话本，你怎么就看出这是煞气的，这明明就是为师的仙气被奸人染了色。”
　　宁郁柏：……
　　“师父，我只是灵魂有些缺损，不是低智无能。还有，告诉我世间至纯的黑雾只有煞气的人，是你。”
　　床榻上的人干笑，“不好意思，前尘往事，一时糊涂了，不过话说起来，鬼和魔本是一体。”
　　“鄢寒！”宁郁柏打断他的胡扯。
　　那床榻上的人默然了片刻，还是自嘲地笑笑，“也罢，时日不多，为师还是给你讲点真相吧。”
　　“我是做了一千年的魔。那一千年，是我最不堪回首的时日，浑浑噩噩，坏事做尽。”
　　“直到几百年前，上上任仙尊死于一次人间的灾祸，那灾祸，因我而起。我自觉罪孽深重，剜去了魂魄中大部分的煞气，离开了魔都，隐匿在这座远离三界的不归山。”
　　宁郁柏等着师父接下来的话，却发现他眼神散在了地面，黑色发丝垂在身侧，透着一种莫名的悲凉。
　　宁郁柏干咳了一声，“唔，那师父，您思想觉悟还挺高哈。”
　　师父难得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良久后抬起头，“你知道，作为一个魔，他煞气散尽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吗？”
　　宁郁柏沉默，还是想要逃离那个答案。
　　“郁柏，我要死了。我此生换不了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只是想最后了却一桩心愿，你愿意帮为师一把吗？”煞气渐渐散去，只剩师父近乎渴求的眼神。
　　宁郁柏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死后，能把我的残魂带去青龙山吗？”
　　青龙，四大神兽之首，主木，代表生机。
　　宁郁柏不言语，眼看着师父身边的黑雾近乎于透明，连带着师父脸色也愈加苍白。
　　师父已经不能开口，用灵识传着音。
　　“我想弥补自己犯的错误，哪怕聊胜于无。”
　　“但此行山高又路远，前路坎坷亦艰险，郁柏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宁郁柏很难去描述此时的心情，当畏怯与惊异混杂在一起，反而酝酿出平静的内里。
　　宁郁柏怔愣了好久，小时候被师父捡进家后，一幕幕一大一小相互拉扯着的回忆走马灯似的回放。宁郁柏探手想去抓师父的衣角，攥了个空。
　　“好。”宁郁柏声音几尽沙哑。
　　“好，你答应了，我也该走了，我死后的灵魂会跟随你。”
　　“小徒弟，再见，保护好自己。”
　　宁郁柏还未从爆炸般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一阵金光闪过，只剩空荡荡的床榻与满地的狼藉。
　　宁郁柏盯着盯着，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一滴顺着脸颊淌过。
　　“师父”宁郁柏呢喃着，指腹在剑上来回摩挲。
　　宁郁柏抬起头望着近乎血色的天空，那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先下山，去白虎镇。”师父温沉的声音响起。
　　宁郁柏：？？？
　　他低头盯着那把反射着微光的黑剑。
　　“师父，您原来可以交流？”
　　没有回应。
　　“那您为什么生离死别的？”他白费了一滴眼泪。
　　对了，他还依依不舍地摩挲了剑柄。
　　他，依依不舍地摸了师父的头。
　　宁郁柏简直要疯。
　　“仪式感还是要有，不然，怎么让你答应去青龙山。”那边便是理所应当的语气。
　　“对了，不久前，现在的魔尊来找过我。”还顺势转移了话题。
　　“不久前是多久？”
　　“你刚上山的时候。”
　　宁郁柏：……
　　“他会和你一起去青龙山，所以也不怎么用担心安危。”
　　宁郁柏顿了顿脚，我和魔尊一起，不用担心安危。他觉得自己和师父肯定有一个疯了。自己疯的可能性不大，结合之前种种，觉得一定是师父疯了。
　　宁郁柏一脸黑线地走下山，山下狂风骤起，奔驰而过的残风卷起阵阵枯叶，从宁郁柏面前洒下，是直锯耳朵的沙沙声。
　　远处，远处雾气化开，一人着墨色宽袍慢步走来，青红绒锦束起扬起的黑发，一片晦暗之中，他萧萧肃肃如松下风。
　　那人慢慢走近，他有着极佳的骨相，面如刀刻，鼻骨挺拔。那桃花眼仿佛摄取了万千星河叫人坠落，下面却是无底的，寒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