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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形役(上) ...

  •   “这金光炁刃不会是心血来潮就化出来的吧?你觉得它被打磨过多少年了?”
      “放着大伙儿一起学的不练,另辟蹊径……你觉得,是为了对付什么,或者说是为了对付谁的?”
      ……
      “怀义为了对付你下了多少年私功……你一点都没有察觉。”
      “你的狂是你狂到了根本不在乎别人!”
      ……
      “要说你好骗呢,有时候是挺好骗的——不过聪明的时候,也真灵透。”
      “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唉,我也免不了俗。”
      ……
      “张道长,一直以来承你多看顾唐沅,今后也得麻烦你多帮衬着她些。我有个不情之请,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知道这么说很冒昧——但唐沅和武当结的梁子,是我不能从中调和的,这恐怕还得多劳你。如果碰到唐沅和武当又起冲突的时候,请你务必尽最大努力保住唐沅。”
      ……
      张之维从梦中惊醒。真是“惊醒”,额上犹沾冷汗。他起身推开窗子一看,外面天光未明,阴沉沉的,晨风甚冷,有些潮气。
      昨夜唐沅托给他的那只镜匣还摆在枕边,他捧到膝上一瞧,比夜晚看去更添了几分华丽,原来不是乌木材质,而是花梨木,描金且镶着螺钿,拴了一把小小的黄铜锁。他拨弄着锁头,倒不是要打开,而是寻思混沌梦境里如漩涡般翻滚的那些话。
      等武当之事毕,他们就要离开汉口,北上天津。唐沅邀他同去天津,其意很明晰。从此之后,就要与这心上人结为永远的眷侣,张之维陶陶然之余,且想到应当修书一封向师父说明近况。下山这一路上的种种奇遇,真要写起来恐怕能写个话本。先择其要略汇报给师父,至于细节,等回到龙虎山详谈也不迟。
      然而,唐沅眉宇之间时隐时现的忧色似乎别有深意。这家伙喜欢打哑谜的习惯可真是——
      做完了早课,张之维出屋去烧水做饭。唐沅那屋犹寂寂无声。他扣了扣门。
      ……
      这家伙,别是又跑了吧?!
      他叫了两声唐沅的名字,手上使力震断门闩,四下环顾,静室无人。
      唐沅的被褥叠得整齐,大约是由于根本不曾动过,端木瑾的衣裳和她背的包袱一同放在床脚,但那把宝剑却随同主人不见了踪影。床下摆着一双月白缎绣花坤鞋,可张之维给她做的那双黑绒底鞋也不翼而飞了。事已至此,情况是再明白不过——唐沅是又乔装改扮,作她那神鬼莫测的事业去了。
      张之维首先想到唐沅是去找碧眼狐狸算账。弑杀幼童是最犯忌讳的,唐沅虽没有明确表示,但她谈起李秀珍探望李宏时表情哀婉不忍,显然很受触动。可从另一方面想,纵使翻了脸,唐沅真能下手了结碧眼狐狸么?唐沅的功夫固然高于碧眼狐狸,但要论阴谋诡计,陷阱机关,想必远远不如。何况她答应了他不再插手此事……
      头一回,张之维心中七上八下。他自己是“无欲则刚”,可为了唐沅,不免牵肠挂肚。绝不能再束手等唐沅回来,张之维整束衣装,即向城中去。
      石门和周圣与他分手时留下了他们的住址,张之维依着记忆向昌福街急匆匆行去。
      街边人烟稠密,今天人似乎格外多,格外拥挤——兴许这只是张之维的一种错觉。
      前头本不宽广的路却拥塞起来,好些人闹哄哄地围在一间店面外头。要在平时,张之维指定停住脚去瞧瞧热闹,今日他没这个兴致,在人群里穿行避让,偶然有一两句话就捎进耳朵:
      “真狠!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人?”
      “昨儿夜里可不止这一桩案——而且这凶手的本事大得很!”
      “这夫妻俩好像是从天津来的,在这儿总也住了十来天了,什么事没有,怎么昨晚……”
      从天津来?
      张之维站定寻着说这话的人,轻轻拍他肩头:“老兄,劳驾打听一句,这儿发生什么事啦?”
      这人穿酱色夹袍,挽起的袖口里露出粗壮的手臂,刺着一个鱼形图案,头皮剃得发青,像是一个水手。他略转头斜睨张之维,笑了笑:
      “昨天夜里这老店起了人命官司!有一对儿从天津来的夫妇,说是在镖店做过伙计,来这里投亲靠友的,才在城东的永定镖局找口饭吃,不知道惹着谁,竟死得这么惨。”
      “没有人看到凶手是谁?”
      “有个伙计瞧见了,哝,就是那个——”他指一指从楼上探出头来的一个皱眉咧嘴的年轻人,说,“据说是个细高个儿的少年,会飞檐走壁的。从屋顶上跳下来,咔得一剑就把两人脖子给斩断啦。”
      “这人使的是剑?”
      张之维真想上去瞧瞧究竟是什么情况,或者抓着那伙计问个明白。可一瞧里外的人群,以及旅店外头的官人,他知道自己不可贸然行事。这里距石门和周圣住的旅舍很近,他们未必不知情吧?他道了谢,拔步向目的地赶去。这两家旅店相隔也就百十步,楼下是酒楼,楼上是住客的,稀稀落落坐着几桌人,边吃,也边在谈不远处那凶案。老板和伙计也有些战战兢兢的,一见着高大身材的张之维大步流星进来,心下先打了个突。张之维拱手道:
      “店家,烦请问有两位姓石和姓周的道爷是住在这里么?”他见柜上伙计的神色惊疑不定,态度更客气一些,“我是他们的朋友,昨天约好今天来访他们的。”
      “您贵姓?”
      “免贵姓张。”
      “这两位住在甲五号房间。您请跟我来。”瞧张之维不像是寻衅的样子,柜上伙计这才从里头出来引路。
      张之维跟着伙计上了楼到门口。伙计拍门道:
      “周道长,您有位姓张的朋友来啦。”
      里头一阵响动,周圣的声音传出来:
      “请进!”
      石门不在?屋内只一个人的气息。张之维推门进去,想来周圣本盘腿坐在床上,包袱乱糟糟堆在床脚。屋子里一股金创药的气味。
      “张师兄你是为唐沅而来的吧?”
      张之维点点头,瞧一眼周圣的动作就知道他左臂受了伤。这猴精的小道士见张之维默默站着,也不坐,也不似往常逍遥自在,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于是说:
      “师伯追唐小姐去了。咳!昨夜是一场大乱。”
      张之维问道:“街前头那死的两个人也和这件事有关吗?”
      “他们俩就是导火索。他们是从天津来的,男的叫魏三,夫妇俩都是碧眼狐狸的喽啰。也识得唐沅,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就不好说了。想来是奉碧眼狐狸的命令到汉口来接着当她的帮手,这魏三成天走街串巷,为碧眼狐狸寻着唐沅就是他的功劳。恐怕也是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你的意思是唐沅杀人灭口?”张之维脸色冷淡,眉头紧锁,他敏锐地发现周圣眸光闪烁欲言又止,追问道,“里面还别有隐情吧。说起来,这两人住的离你们很近,难道也在监视你们?你既然把他们身世摸得清清楚楚,那知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你刚才说是‘导火索’,昨夜大乱指的是什么?”
      “这——唉,师伯推测唐沅杀这两个人一是要杀人灭口,因为他们知道她和碧眼狐狸的关系,万一指认她,岂不是坐实唐家包庇大盗的罪名?第二兴许存了挑衅我们的意思。因为碧眼狐狸很小心,非常谨慎地隐藏她自己,所以我们发现魏三后,师伯已叫他暗中察看碧眼狐狸的行踪。我们只知道她的窝点在城外,是昨天她和唐沅冲突后匆忙逃走,江湖小栈的人也帮忙查找,才发现了端倪。不想昨夜魏三就被唐沅杀死。江湖小栈的人来通知我们的时候,唐沅已经到城东的永定镖局去了。”
      “这魏三在永定镖局做事,难道这个镖局和碧眼狐狸有关?”
      “要说有关也有关,无关也……”
      话才说到一半,楼下马蹄纷乱,紧接着踢里哐啷,很重的脚步声涌上了楼,张之维转过身去把周圣挡在身后。周圣在他身后小声道:
      “永定镖局是全性在汉口城的一个窝点!”
      张之维进来的时候只是虚掩着门,这时被一脚踹开,几个大汉堵在门口,手上有提着铜鞭铜锤的,拿双刀的,也有拿判官笔的,兴许这人会点穴。张之维目力极好,远远一眼望见一个人在楼梯口探头探脑,是刚才自己打听情况时遇上的那酱衣水手,原来他们是一伙儿的。此时那人一触着张之维如电的目光,缩一缩脖子沉下去。
      他点了一点,门口挤挤挨挨站了七个人,个个煞气腾腾。为首的那个瘦长身材的男人见张之维站在周圣身前,气宇轩昂,一时猜不透他的路数,拱手道:
      “兄弟姓洪,草字振山,行五,在此也是作客。平素也是敬道礼佛的人。昨天晚上,您身后这位道长的师兄到我们镖局搅闹,伤了十来个好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缘故,还杀伤我们镖局的伙计魏三。我们对武当向来礼敬,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哪里得罪武当的仙长?他们既是一家,我们特来讨个说法!”
      话说的很客气,这满身的杀气可骗不了人。周圣暗暗叫苦不迭,昨夜一场乱战他受了伤,师伯急着去追唐沅,叫他回来裹伤去寻张之维。张之维找上门来省了他的功夫,可全性的人也闻着味儿来了,这真是——
      “既然你们也不知道人在哪儿,那就算了。”张之维转头对周圣道,“咱们走吧。”
      “且慢!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不知府上何处,尊师是哪一位?”
      周圣冲他摇摇头,张之维也不想多耽搁,就说:
      “这与你无关。”
      张之维这句话才刚一说完,冷不防判官笔毒蛇似的就向他腰间点来。张之维眼明手快,侧身一避,“啪”地拍落那人的手腕,跟着手肘撞他胸口,判官笔“当啷”掉在地上,那人也向后栽倒。这几下出手太快,动静。此时楼下又上来几个人,短刀长枪一齐扑上。张之维身不再动,却从袖间溜出数道金光,如金水泻地,或如鞭,或如绳,或如剑,有反应慢的即刻被捆得严严实实,前头四个人动作却快,用武器磕开他的金光咒。其中一个惊叫道:
      “是龙虎山的金光咒!这小子不是他们一伙!”
      张之维指尖金光荡开一缕兜头砸去,那人咕咚向后翻倒,撞翻了门板直摔到外头走廊上,登时楼上楼下一阵大乱。他拉起周圣向外走,刚一出门冷不丁飞来一镖,周圣举剑一挡,跟着一剑刺出正中敌人的肩窝——他心想自己可没有唐沅剑尖拨转反打镖的本事,但给张之维打打下手还足够。
      “张师兄,外面都是他们的人!”
      “不急。”张之维接着扬声道,“再不退下,要出了人命休怪我!”
      这时全性的人都慌乱后退,好似狐兔遇着老虎,刃物交接,金蛇狂舞,桌椅乱倒,杂以受伤人的惨叫,助威人的怒骂,楼上鼎沸起来,天翻地动一般。楼上许多人向下乱跑,旁边房间的旅客早就紧闭着房门不敢出来,外头只留下张之维和周圣两人。张之维站在楼梯口向下望去,又是一枚飞镖打来,他向袖内一卷就接在手里,向下一掷,就听“诶哟”一声,又是一个人翻倒在地。
      街上的人乱得像江潮一样,街那头的官人很快也过来了,又有几匹马从东边驰来,劝住官人,他们一起下了马,七八个人一起进店来。
      楼下的堂客早一哄而散,掌柜和伙计大概也躲进房间里去,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满地散落着桌椅木屑,地下掉落着来不及捡拾走的兵刃。洪振山扶着一个受伤的人向为首的人迎上去,那男子看着四十岁出头,黑且瘦,留着三绺长须,穿得倒阔绰,手上提着马鞭,并没有兵器。他听洪振山怒气冲冲地讲述了原委,间或抬头看看站在楼梯上的张之维,似乎不相信这么一个赤手空拳的年轻人竟将十几个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他也很忌惮,不愿多走几步,遥遥向张之维拱手道:
      “兄弟是分水犀牛江起,朋友你先不要逞强。昨夜你的朋友大闹永定镖局,今天你又打伤了我们这么多人。阁下是天师府的道爷,你们都是名门大派,同气连枝。我们又是本地的土著,顾忌多,不愿惹事生非。但不论是谁,要在这里逞能搅害,我们一定不依!”
      张之维忽然想到唐沅跟自己说过这些江湖人名字太长,“谁耐烦记这许多名字?”,果然是如此。敌人当前,一想着唐沅皱眉的样子,却柔情忽起,他嘴角不禁微扬,立刻抑制住,同时去寻唐沅的心思也更急切,道:
      “你要怎样?”
      “我要和你比比武。今天时间晚了,我们也没带兵器。请你定下个时间地点!你今天无论战胜多少人,只要没打赢我分水犀牛,或是较个平手,这汉口不容你通过。你走不了!”
      “用不着另定时间地点,就在这吧!我有急事立刻要走。”
      江起却摇头说:
      “这地方狭窄。而且巡捕也来了,一定不容我们再打架。你若有胆子可到我家中,地方宽敞,能容阁下施展拳脚!”
      张之维一笑:
      “好吧!你们且出去等我们。”
      旁边洪振山冷笑道:
      “我们江师傅是响当当的汉子,光明磊落,还能暗算你们吗?你下来!”
      张之维道:
      “光明不光明,也不是靠嘴说的!”
      那江起和洪振山气得脸色发青。怎么一夜之间,汉口多了这么些不好惹的后生?还是“名门正派”,却比全性的人更不讲道理!他们愤愤地走出门。
      “张师兄你这闹的动静也不比唐小姐小!官人来了,咱们也不好脱身啊。”周圣回屋里向楼下略望了望,果然楼下窗外也围了几个打手。张之维笑一笑:
      “靠两条腿自然不好脱身。我们得草船借箭。”
      “啊,你是想——”
      这时已是正午时分,天色还是很阴沉,铁灰色的云里滚着隐隐的雷声。那些看热闹的人,胆小的是早跑了,胆大的站的远远的,因此街面上空阔了不少。几个庄丁在门前牵着健马,之前那打镖的人站在一匹马后,预备着等张周二人一出门就再偷袭。可是楼上毫无动静,半天也不见张之维和周圣下楼。众人都仰着头看,又等了一会儿,沉不住气的便大声叫骂:
      “滚下来!滚下来!”
      夹着一些难听的话。紧接着一张桌子就从楼上飞下来,楼下人呼啦一下躲开,桌子“啪嚓”碎了,然后又飞下来两张板凳,正砸中一个庄丁。
      “这算什么豪杰?”
      跟着江起来的一个汉子双刀出鞘就要冲进去,忽然楼上又飞下一张方桌,随着桌子跳下两个人,好似飞云腾鹤,正是张之维和周圣。他们闪电般在桌子上一借力,也不见他们脚踏实地,就从庄丁手上夺走两匹马,飞快地向东跑去。
      众人呆了一刻才回过神来,连忙也跨上马追过去。刹那间,群马,人群如潮水一样漫过街道,只能看见一片尘飞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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