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惟危(下) ...
-
在唐沅的手掌下,张之维低沉缓慢的心跳声,这一刹那突然加快了。
“三年前我跟父亲回余杭老家探亲,正逢陆老太爷的寿辰,我就随着父亲去拜寿。其实我与陆瑾统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但陆老太爷好像很赏识我……这一年来我在北京,听说陆家的人到我家走动得很勤,后来父亲对我说起……”说到这里她声音有些含糊,双颊晕红,“人人都说陆瑾很好,可我并不愿意被强加这样一段好姻缘。”
“我已经知道了。”
唐沅抬起头,又听见张之维紧接着补了一句:
“石门师叔今天告诉了我。”
他低声把今天石门见他的事情说给她,原原本本,老老实实,没一点保留——除了讲到他那番豪气干云的话时,有些磕磕绊绊。过了那个劲儿,跟当事人独处再复述那些话,老脸皮厚如张之维也有些羞赧。她在他怀里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时候唐沅看见张之维在黄昏中的神情,温柔而专注。他说:
“拳剑谱的事我不清楚,但你要小心些。”
说着他伸手去触她的眉头,顺着毛流抹平褶皱,是一种轻微的,刺刺的感觉。唐沅将侧脸向他手心里贴了贴,然后紧紧地抱住他。
“石门为了让你离开我,也算是费尽心思了。”她突然轻轻说了这么一句,“不过他这人其实不坏。”
“那是自然。”
“他——”唐沅沉默了片刻,幽幽长叹,“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唉,我也免不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人重视利禄为之而死,人们都可以理解,而庄子则偏将“君子为名献身”与之相提并论。
尧杀长子,舜流母弟,谈何亲疏伦常?商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贵贱之义吗?王季夺嫡,周公杀管蔡,哪里有长幼之序?所以庄子以为墨子的兼爱是虚妄,儒家都是巧言令色的伪辞之徒。令小人和君子舍弃该做的事而不惜生命追寻的东西,是同样的。所以固然不能做小人,君子也是做不得的,莫若从天之理,顺其自然。
《庄子》是道家修真之士必读,张之维听唐沅突然引了《盗跖》篇的两句话,显然大有玄机。
他把唐沅搂在怀里,却觉得她的轮廓是模糊的。低下头,只能看到她漆黑的发和头顶的发旋儿。隔着薄薄的绸衫,可以清晰地感到肌肤的柔软温热,她本是一路奔波而来,出了点汗,馥郁的气息飘进鼻端,更令张之维觉得唐沅就像一捧烟雾似的,好像一松手就要散了。
张之维正要说话,两人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唐沅立刻从他怀里起身,整了整衣衫,好像这会儿才惊觉尴尬,整肃了脸色迎到门口——原来又是端木瑾,夹着一条长方形的木匣跨进门槛来,冲张之维点点头,对唐沅道:
“你要的东西给找来了。你试试趁不趁手?”
原来她拿的是一口剑匣。唐沅取出匣中宝剑,剑鞘虽也是木胎,却包裹着鲨鱼皮,黑沉沉的,剑柄雕作如意形,被唐沅葱管般的五指握住,稍稍抽出几寸。剑身利若秋霜,寒芒凛凛,在她柔美的脸孔上映出森冷的光色。
“多亏你能找着这么一把好剑。”
“据说是道光年间的东西,也有年头了,不知叔父从哪里淘来的。和唐家收藏的古剑‘白虹’当然不能比。”
“那是我母亲的陪嫁,从前平定太平天国时缴获的。不过可惜被石门给斩断了。”唐沅淡淡一笑,轻轻挥了挥这把剑,长约二尺一,重二十一两——以剑来说,算是偏轻的,隐隐的冷光在室内如水波浮动。她将剑收回剑鞘。
端木瑾玉手轻按剑格,向唐沅道:
“欸——话先说在前头……”
“知道啦,一定原物奉还。”唐沅握住端木瑾的手轻轻放下,摇了一摇,“别担心。”
端木瑾拉着唐沅的手送二人出了花园角门,墙上爬满绿萝,到了秋天,枝叶蜷曲干枯,如蛇般蜿蜒,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张之维本来习惯了和唐沅并肩前行,但既然端木瑾也在,就得讲男女有别,他很自觉跟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三步距离。从书房到角门有一段长长的走廊,端木瑾和唐沅手挽着手在前面走,张之维就跟在后头。
他忽然发现这两个人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更密切。她们没有语言交流,可肢体非常密亲密——唐沅挽着端木瑾的臂弯,和她肩膀挨着肩膀,但不至于相撞。两人都目视着前方,身体却都无意识地稍稍向对方倾侧,无论是步调还是姿势都很协调。
唐沅偶然侧脸去看端木瑾,眼睛亮晶晶的。而端木瑾回望她的时候,眼神很柔和。她们好像都忘了身后还站着个人,旁若无人地呆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那个世界笼罩着一团让张之维捉摸不透的蜜糖色薄雾。
他想,女人之间的友谊真古怪。端木瑾对唐沅算是掏心掏肺了——大费周章地找她,又是拐弯抹角地请她,甚至还算到了唐沅使性子不回家,一路找到落花巷来。现在治李宏,调解药,寻宝剑,也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而唐沅呢,忽冷忽热的,一会儿指责端木瑾和石门串通,一会儿“不要她管”,如今又亲亲热热地和人家挽着手。
端木瑾比唐沅略高些,唐沅要与她对视就得稍稍抬起下颔。张之维几乎没有见过唐沅露出这样孩子般天真而信赖的目光,充满依恋——唔,他想起来了,即便方才在他怀里时,唐沅的眼光也不及此刻温柔。
这一瞬间,张之维也摸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廊下疏疏地挂了几盏红纱灯。端木瑾是亲自送人,所以也没有打灯笼,全借着身后的灯光,拿钥匙开了角门。
唐沅先走了出去,张之维向端木瑾点点头,不料端木瑾忽然把他叫住,声音很低地说了两句话。昏暗中端木瑾的脸有些模糊,可她说的话却清楚地进了张之维的耳朵,他有些惊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又听她道:
“快去吧,张道长。唐沅等着你呢。”
唐沅站在街上,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她没有走近,而是等张之维走到她身边时,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他。以往她这么做,张之维就会主动把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个清楚。这次却不然,张之维接过唐沅手上的剑匣,忽然被唐沅按住手背,只觉得她掌心温软柔滑,又听她柔声问道:
“怎么啦?好像有点儿不高兴?”她眨了眨眼,“碧眼狐狸也好,石门也罢,不会善罢甘休。我总得有一件兵器防身。”
“嗯。那你怎么又说三两天内就把剑还给人家呢?”
“你想,石门一寻到碧眼狐狸的下落就会动手。这件事很快就要了结了。”
剑匣拿在唐沅手上自然显得长,被张之维系在身后,却又显得短。两人并肩前行,这时唐沅早松开了张之维的手,背在身后,垂着眼睛似乎在想什么。
这时夜幕降临,云色昏沉,静夜无星,月光在云间吞吐。张之维想起家里没做饭,拖着唐沅到路边吃面条。这摊子是在一个茶馆边上支了一大口煮面的锅,扯了席棚,席棚下面用砖砌了几个矮台算是座位。这会儿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一瞧见唐沅跟着张之维走过来,尤其是唐沅穿得很齐整漂亮,更将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张之维道:
“我们还是去茶馆里吃吧!”
唐沅倒摇头笑了笑:“何必那么麻烦呢?早点吃完算啦。”
掌柜的端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虽然粗劣,但唐沅也不计较,很自然地扶起筷子都吃掉了。吃完了结账,两人回到落花巷。
李宏流的血早就干了,在地砖上褪成黑紫的一滩。张之维打了水来冲洗,几盆水浇下去,血色变淡,稀薄,终于消失了。唐沅进屋来:
“我有件东西想交托给你。”
她打开自己一直不离身的包袱,从里面捧出一只乌沉沉的一尺见方的匣子。这匣子像是乌木所制,光泽乌润,周身雕饰着莲枝花朵和展翅欲飞的凤凰,纹理纤毫毕现,纽子嵌着宝光莹莹的螺钿——张之维知道这是女人的首饰匣,想不到唐沅出远门,仍将这精致绝伦的玩意儿带在身侧。
“我原本把剑谱藏在这里,但被碧眼狐狸拿走了,好在她没把匣子损坏——因为这首饰匣是我妈妈的陪嫁,她走的时候留给了我。我不想让别人再碰它,打开它,能不能请你代我保管?”
“既然碧眼狐狸已经搜走了剑谱,怎么还会再来?”
“你怎么觉得这个‘别人’一定是碧眼狐狸,不是还有武当么?”唐沅把首饰匣推到张之维怀里,“好啦,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好,怎么样也好,就是以防万一嘛。”
“你不如交给端木瑾来保管。我粗手粗脚的,万一磕了碰了……”
唐沅圆睁双眸,她盯着张之维足足半分钟,似乎要直看穿他心底,忽然扑哧一笑,赶快别过脸去。张之维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头。
“你……”唐沅只说了一个字,瞧见张之维一脸不解,笑得更厉害了,连肩膀都抖了起来。
“笑什么?”
“你是不是——咳,没什么。”
“是什么?”
“真的没什么。”唐沅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端木瑾对我很好嘛。你也对我好。”这话说的还算有良心。张之维哼了一声,表示对唐沅的天良发现比较满意。唐沅的手又摸到他手背上了,指腹从手背擦到手腕,有些发痒:
“你和她不一样呀。这东西真的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唐沅的话语和目光仿佛都蕴含深意。张之维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大小姐你器重我,张之维敢不从命?”
唐沅笑眯眯点点头:
“这第一件事就算完了……”
“还有第二件?”
“唔——这第二件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张之维简短地回了一个字:“说。”
唐沅反倒沉默了片刻,忽然看了看窗外道:
“明天说不定要下雨。”
“到底什么事?”张之维不知她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忽然想起端木瑾跟自己说的话,心神一凛,手指扶上唐沅的脸——她本能地微微躲闪了一下,双颊飞起红晕。
张之维很耐心地等唐沅开口,在他掌心里的唐沅的脸颊,越来越热。她的眼神几度与他相接,蜻蜓点水一般,又飘离而去。
“你之前跟我说,尊师命你下山,为期一年。”
“是啊。”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得回一趟天津。”唐沅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所以这算是我的不情之请……”
在他们身边,烛火飘飘摇摇,忽然“啪”地一下,亮起一朵灯花。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天津?”
这天晚上,张之维久违地做了一个梦。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思念龙虎山,还有他说要写信给师父的缘故——他在梦中回到了龙虎山,在大殿里听师父讲经。
他个子高,坐在后头靠墙壁的位子,面前摊着《老子想尔注》。师父讲着讲着,离题万里。有些师弟开始神游八方。诶——那个平时最不起眼的怀义在哪儿呢?他正搜寻者那小小的身影,突然感到又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膝盖。
低头一瞧,居然是一只白猫。它的毛发蓬松柔软,尖儿上微微泛着一点花灰,耳朵和嘴都是淡粉色,一双琉璃似的圆眼睛亮晶晶的。猫很轻盈地跳到他怀里,柔软的长尾巴意态安闲地扫着他的大腿。
他飞快地抬头确认师父没注意这边,然后将袖子覆在猫身上,伸手捋它脊背上软长柔韧的毛发。
白猫一声不吭,甚至主动用脑袋蹭他的手心,无比亲近依恋。师父不知怎么讲起了《西游记》来——孙悟空艺成回花果山,与占据水帘洞的魔王相争。
“有魔不成道,无魔亦不成道。有魔而不能断魔尤不成道……”
白猫在他怀里黏糊了一会儿,忽然跳下来,跐溜蹿出了殿门。张之维本能地站起身要追出去,听见背后传来师父霹雳一声断喝:
“之维,你做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