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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道是无情君有情1.0 ...

  •   ※狐妖叶×道士蓝。
      “绝色道长,今日又下山采买啊?”
      “嗯。”青年一袭月白长衫,背着一柄木剑,手上却提着一个竹篮子,“婆婆近日腿脚可好?”他说着从竹篮里掏出几根颜色苍翠欲滴的草叶子递过去。
      “哎呀哪能老收你这个……”老婆婆笑着摆手,“我早就好啦。你路过十三胡同的时候可以问问李老头,我看他这几天有点风寒。”
      青年颔首,转身又朝前方走去。
      一路上总有人热切地与他打招呼,青年便报以一贯的微笑。
      “每逢初一十五绝色道长来采买,这街巷上的大姑娘小姑娘都多些。”路边卖烧饼的婶子啧啧惊叹,“可人家小道长一心向道,无意婚嫁……听人说他练的是什么无情道?”
      “听说那个无情道,一旦婚嫁就会功力尽失。可惜了……早些年啊,可多人托媒说娃娃亲,道观的门槛都踏破好几块。”卖菜的捋着山羊胡子,“要我说,道观的香火起码有一半都是小道长的功劳……”
      “听说小道长天生抱恙,唯有修这个无情道才能给他加持一道护体法力。”卖鱼虾的中年汉子摇摇头,“不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娶回家倒插门吗?”
      “你管人家那么多呢,回去问问你婆娘,这种长相的女婿谁家看了不喜欢?”隔壁卖茶水的笑着打趣。
      “不过小道长这个道号,真是观主掐算出来的?也不是说不合适……”
      “——是太合适了点吧。”
      几人望着走远的青年,感慨着。
      蓝河并没有放在心上。自他小时候被春华观主捡到,就开始用这个道号,说是占卜了好久才算出来的。
      幼小的蓝河并不能理解这个道号的意义。师兄师姐们还说,小蓝生得玉雪可爱,这个道号属实般配。
      可观主却告诉他,你这一生会经历重要抉择的时刻,色即是欲,端的看你如何选择了。
      蓝河说,既唤“绝色”,又让我修无情道,难道不是断绝欲念吗?
      观主摇头。
      “到了需要你做出决断的一天,自然见分晓。”
      蓝河懵懂地点头。
      十年前,观主去世,春华观由大师兄隐逸道长接手。如今蓝河也年方二十三了,依然在观里做着采买的活计,从未被派出参加任务,毕竟他修行多年依然法力低微,难以应付除妖工作。
      逢初一十五,蓝河便下山采买,顺便给邻里送些药草。说来也神奇,他耳力目力天生极好,又似乎对药草灵宝这些知识无师自通,而且常常能采到品质极高的野生药草,兜售给镇上的中草堂。对于他这样的大客户,中草堂又爱又恨——但没人知道为什么他总能这么幸运。
      蓝河低头捋了捋腕上那个雕花镂空的掐丝镀金银玉镯,玉兔形状的和田玉下恰掩藏了一道难以分辨的伤痕。
      这个银玉镯是他从小就戴在手上的,也取不下来,随着他年岁增长还在不停变化大小,始终贴合他的身形。他也是很偶然才发现自己的血里泛着蓝光,一滴下去就能让药草徒长十年药龄。他对珍稀药草的直觉准得可怕,多半就是因为灵血的缘故。
      虽然灵血这个秘密他没敢告诉任何人,但眼前这家伙却是知道的。
      蓝河叹了口气,望着眼前这个在巷口石墩子阴影里抖烟枪的家伙,语气淡然地开口:“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挺快啊。”
      烟枪在石墩子上磕了又磕,一同抖落的还有蓝河的耐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绳结一抽,便将一捧形色各异的药草摊在了石墩子上:“没别的事我就先——”
      “这么急着走?不来坐会儿?我这有好茶好点心,管饱。”
      蓝河只觉心气郁结,有些恼火地说:“叶修,你不要太得寸进尺!我虽然答应帮你做事,但我可不会被你收买——”
      恰在这时,一个热情又亲切的女声响起:“是绝色道长吗?快来喝碗茶!”
      檐下阴影里快步走出了一个颇为英气的女子,爽朗地笑着,上来便要拉蓝河的衣袖,路过叶修身边还伸手敲了他一个暴栗:“小道长来了你也不知道留个雅座,就知道抽抽抽,这月的月例银子给你扣完!”
      蓝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说到半截的话都卡壳了。
      眼前这个叶修明明是个凶名赫赫的大妖怪,怎么面对这普通人类竟如此不设防?
      兴欣客栈的掌柜陈娘子他是认识的,听说她父亲意外去世之后,陈娘子就一肩挑起了家业,把父亲留下的生意场子做得红红火火,十里八乡谁不敬称一句陈大掌柜?可要论修为,陈娘子也就普普通通,虽练了些功底,可也只能堪堪求个长寿罢了。
      而这个叶修,如果不出所料,应当就是三百年前被封印的“赤狐天魔”了。
      幼时,春华观主曾给蓝河讲述过天下的奇珍异兽以及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妖怪,这其中就包括五百年前现世的赤狐天魔。据传这只狐狸降生时便自带神通,一百年岁便化形为人,潜藏在人类中间逍遥自在,被不少小妖奉为“赤狐天尊”。只是后来妖邪势力过大,于是修道中人便集结一起,将其剿杀。
      蓝河也以为赤狐天魔早已消失,可没想到他竟阴差阳错将这等魔头放归山林。
      三日前,他无意中闯入了春华观的后山,不慎踏入了一片设了障眼法的地界。原本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却忽然变作一幢缠绕着诡异黑气的阁楼。
      蓝河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察觉阁楼里传来了一丝微弱的仙灵之气。在人间,仙灵之气可是极为少有的东西,是人间所有修道之人毕生追求的奇迹。他们春华观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道观,怎么会有仙灵之气存在呢?难道这里封印了什么无人知晓的天生灵宝?
      也许是受这仙灵之气的吸引,蓝河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阁楼跟前,凑到了窗户旁。
      ——透过窗户纸,只见无数交缠的黑色锁链散发着诡异黑气,将一个硕大无比的赤红色身形困在其中,依稀可以分辨出是柔软的动物皮毛,却因为年岁久远的原因早已失去光泽。
      蓝河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发觉地板上干涸变成黑色的血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纹路,黑色锁链上隐约流动着红褐色的灵力,似乎在一直汲取着生命力来维持这个法阵的运转。
      好诡异的场景……这不是自己应该踏足的地方!
      蓝河努力稳住心神,转身想逃,竹篮却不小心磕在了窗框上,瞬间阁楼内黑光大盛,木门应声而开,一阵狂风将他扯入了屋内,狠狠地摔在了阵法的中央,陷在了赤红色皮毛里。锁链尽数哗啦啦震响,搅得他脑仁剧痛。
      窸窸窣窣的金属摩擦声里,蓝河听见一声低低的轻笑,音色清朗中略显沙哑,却仿佛自带万钧之力,瞬间所有的风都消失了。
      蓝河揉了揉脑袋,困惑地爬起来,这才看见阵法的中央是一位长发男子,双手被锁链束缚悬在高处,被血染透的宽大衣衫遮住了下半身,却能看见他身后拖曳着的一大片赤红毛绒。这男子似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直将头倚靠在其中一只胳膊上,不知沉睡了多久。此刻他似被蓝河吵醒,微微抬眼,赤红的长发垂落到一旁,露出了一双红褐色的下垂眼,于幽暗之中熠熠发光,仿佛带有魔咒的琥珀,吸引着蓝河走上前去。
      “咚……咚……咚……”蓝河忽然觉得这里安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清朗而恣意,蛊惑之感浑然天成。蓝河晃了神,竟是稀里糊涂地走到他跟前,跪坐了下来,视线与他平齐,接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撩开了长发,捧起了他的脸。
      红褐色的琥珀眸子如同两面古井,眼波流转如同古井漾起微澜,吸引着蓝河的心神无限下坠。霎时间,斑斓的色彩如同绚丽的霞光充斥了他的脑海,他的意识仿佛陷入极乐的泥沼,无法自拔。
      舌尖突然传来剧痛,蓝河这才骤然清醒,震惊地发现自己竟在与这个初次见面的男子拥吻!
      他慌乱中想松手,舌头却被这男子死死咬住,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浑身也失去了力气,似乎身上微薄的灵力被一扫而空!
      腕上的雕花镯发出尖锐嗡鸣,玉兔形状的和田玉发出耀眼的光芒。可这男子不过是尾巴一扫,雕花镯就恢复了平静,和田玉的光芒也萎靡了下去——一股庞大的灵力从雕花镯下的伤口里喷涌而出,如同洪水灌满了这间阁楼,却在漫过男子身上时如潮水般退却,男子干枯如稻草的赤红狐尾竟是瞬间就恢复了柔顺光泽!
      蓝河这才挣脱开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男子被悬在高处的双手打了个响指,粗如手臂的铁链就应声而碎。他放下高悬数百年的双臂,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如同玉石雕琢的指尖将长发拨拉到耳后,这才懒洋洋地看着蓝河问:“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没亲过嘴?”
      蓝河被问得一愣,血色一下涌上脸颊:“你什么人啊!说得好像你亲过一样,还不是把我舌头都咬破了!”
      男子眉峰一沉,笑意如同深不见底的冷渊,语气却依然不紧不慢:“我是没有。但你生得这么好看,不应该没……”
      蓝河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警觉地翻身爬起来,摸了摸后背,可惜背着的木剑已经震碎了,于是又去翻竹篮,摸出来一把小药锄,横在身前:“你是被封印在此的大妖怪吧?一见面就蛊惑人心夺我灵力,太卑鄙了!”
      下一瞬,男子却轻笑一声,眨眼间便欺身到他近前,略有些冰凉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蛊惑?我可没有修炼那种歪门邪道的东西。难道不是你道心不稳,见了我就投怀送抱?”
      毛茸茸的狐尾不知何时又已缠到了蓝河腰上,惹得他全身酥麻,险些连药锄都拿不稳。
      “分明是你施了什么邪术——”蓝河话说一半,察觉到那只手滑到了自己的脖颈处,锐利的指尖轻轻扫过皮肤表面,竟是让他不自觉战栗起来。
      “呵……”男子抽回了手,却只是扯走了蓝河袖口的绑带,把自己的赤红长发束成一绺,“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早点回去,免得对你修为有害。”
      “我走了你不就跑了?”蓝河依然警觉地握着药锄,拦在门口。
      “你就是不走,也拦不住我。”男子将身上染红的白色衣衫简单拍去灰尘,尾巴一收,竟是化作一位深褐色长发的普通人类。
      “你就是赤狐天魔吧!”蓝河笃定地说,“我可不能放你出去为非作歹!”他说着,手掌翻转,指尖掐诀,药锄一击而下,耀目的蓝光迸发而出,砸在男子跟前——堪堪将地板上的木屑劈成了两块。
      男子的目光闪了闪,分明在说“就这?”
      蓝河咬紧牙关,举起小药锄准备再试一次时,忽然感觉到一阵脱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却是躺在自己的卧房里。那个大妖怪正静静坐在窗前,托着腮看窗外竹林月色。
      “你醒了?”大妖怪转过头,指了指放在床头的一碗糊糊,“瞧你那小身板,也太不经吓了。”
      蓝河只觉浑身酸软,就好像爬坡锄草连干了二十个时辰农活一样累。他翻身爬起来,筋肉的拉扯感让他面容扭曲——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那碗糊糊:“你做了什么!你这是把我攒的珍稀药草全都煮了吗!”
      “珍稀?哦,三百年过去了,现在你们管这个叫珍稀?”大妖怪托着腮反问,“我煮都煮了,你不吃不就浪费了?”
      蓝河的眉头都拧成了麻花,但还是决定把糊糊喝掉。可刚浅尝一口,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你这煮得还夹生,这块那块都没熟!”蓝河简直气得脑门上都爆筋了。
      “三百年没煮饭了……我刀工不是挺好的么?都很均匀,没熟可不能怪我。”大妖怪满不在乎地说着,指尖一弹,便有一朵狐火从他手心里飞落到碗里,呲溜一下把几块原本没熟的药草块茎烧成了黑炭。
      蓝河差点一口气没憋上来。但他明白了和这家伙讲不清,只得捏着鼻子,呼噜呼噜把糊糊吃完了。珍稀药草果然厉害,一碗下去他整个人恢复如初,急忙去枕头底下摸自己的防身短剑:“赤狐天魔!快变出你的原形!我这把剑可是观主传给我的,封印了无比厉害的阵法,只要一击你就逃不出——”
      他还没说完,大妖怪已经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大狐狸,卧在他的被子上眨巴眨巴眼睛,赤红色的皮毛泛着锦缎一样的光泽,眼眸深处更是流转着霞光一样绚丽的色彩。
      “赤狐天魔?这个名字我已经好久没听过了。对了,我叫什么名字来着……叶秋?不对,应该是叶修。”
      蓬松的大尾巴扫过蓝河的手腕,短剑上竟是隐约出现了一道裂纹。大狐狸却把脑袋凑得更近了,笑容玩味:“所以那个很厉害的阵法是什么样?”
      蓝河大吃一惊,但还是当机立断,掐住大狐狸的脖子,把短剑架在了那撮白毛领子上:“不许动,我……我要……”他的手比划了半天也没能戳下去。
      可恶,这大白毛领子软乎乎的,滑溜得想多挼几下。
      大狐狸叹了口气:“你要杀我吗?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作恶多端,又为什么只是把我封印,而不是三百年前就杀了我?”
      蓝河蹙起眉:“因为杀不掉?”
      “你可不要以为修道之人就都是什么上乘货色。”大狐狸的眼底闪过凛冽的寒光,但语气依然悠哉,“比起我这个,我还是劝你多多担心自己吧。你这灵血……”
      蓝河一惊,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镯子,却被倏尔化作人形的叶修轻松钳住了手腕:“这镯子只能护你到二十四岁。等你这个秘密藏不下去的时候,你有的是机会见识人心险恶。”
      蓝河深吸一口气,却反手抱住叶修的胳膊,掷地有声地说:“我的秘密无关紧要,但我不能放任你出去为非作歹!我虽然修为不高,但多少还有些鱼死网破的手段,想必还是能拖到师兄他们回来。你若是乖乖回到封印之地,我还能……”
      叶修的唇角却微微一挑:“小道士,现在占主动权的是我,而不是你。我尽可以现在就打碎你的镯子,然后把你丢在嘉运山下,你且瞧瞧你的师兄师姐能不能护得住你。更何况还是你放跑了我这个大魔头,全天下的修道之人都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有些鱼死网破的手段又如何?你该不会对我的了解只限于‘赤狐天魔’四个字吧?”
      忽然间,屋内刮起一阵飓风,桌椅板凳全都嘎吱作响,烛光也被无形的吸力扯向了奇怪的方向,在墙面上投落了巨大了阴影,竟是九条狐狸尾巴!
      不过是那么一瞬,却让蓝河感到了灭顶洪水般的恐怖威压,窒息倒是其次,让他绝望的是那种发自心底的无力感——叶修的法力同自己相比,如同山岳与蝼蚁,如何能够拦得住他?
      但蓝河还是没有打退堂鼓,仍然紧紧扯住叶修的手臂:“你需要灵力是吗?你需要珍稀药草吗?你需要什么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但你不可以出去伤害人类!”他的声音略有些发颤,舌头都开始和牙齿打架了,但还是坚持说完了他的话。
      叶修似乎被他这番话哄得一愣,眼睛微眯,又笑起来:“……你这是想偷偷打探我的弱点然后带你师兄来抄底是吧?”
      蓝河没想到他一语道破自己的心思,慌忙掩饰:“不我不是……”
      “是也无妨。你要是觉得能揪住我的弱点你就尽管去找。”叶修笑得游刃有余,“只不过现在你既然答应了,就要说到做到。我缺什么你都得陪我去找,不然……”他微抬下巴,尖利的犬齿在薄唇上蹭了蹭,“三百年没尝过人类的滋味了,我可不保证什么时候忍得住。”
      蓝河咬紧牙关用力点头:“一言为定!你——”
      话音未落,叶修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只见房门被打开,竟是隐逸道长,如今的春华观主。
      蓝河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扭头,叶修却早已消失不见,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师弟你这是怎么了?染了风寒?”
      蓝河摇头又点头:“去摘草药不小心跌进河里了。”
      “难怪。那你早些休息。”
      隐逸道长关门走了,蓝河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此刻被风一吹,不觉有些哆嗦。低头看看自己藏在被子底下的短剑,那道裂纹已经穿透了阵法图案的中心,显然是没法再用了。
      这可是春华观主去世前用他一半的灵力设下的阵法机关,竟是被这样轻轻松松就破了。
      赤狐天魔,恐怖如斯。
      蓝河卸力地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闭上眼竟然又看见了那只大狐狸,眨巴眨巴眼睛的样子实在是惹人怜爱,方才摸到的狐狸毛也是丝滑无比。蓝河不自觉地咽口水,舌头碰到齿根,忽然记起自己在恍惚间被大妖怪吮吸舌头的那个片刻,不由得又气又怒。若是有别人来看,定会觉得他脸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
      “可恶……卑鄙……我这可是第一次……”
      大魔头!居然说他没有使什么手段魅惑自己!怎么可能嘛!
      蓝河辗转反侧的,终于还是忍不住爬起来去翻床底下的木箱。春华观主去世后,他生前收录的志怪游记都交给蓝河保管了,观里就他最爱看这些东西。蓝河在里面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相关记载。
      「赤狐:皮毛顺滑,颜色艳丽,可做防具,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性格狡诈,喜扮人类,擅思胜辩;喜佳肴无忌口;五百年可化人形……」
      奇怪,并没有提到赤狐能魅惑人呀。
      蓝河随意地往后翻了几页,又看了眼其他几种妖兽的记载。
      「苍狼:皮毛粗糙,筋骨强健,可制刀枪皮具,愈是寒冷愈是锋利;性格阴沉,拒与人类往来,喜食兔、鹿;六百年可化人形……」
      「霜鹿:皮毛平滑,有金银暗纹,可作防具,抗火烧;性格温顺,惧怕人类;喜食灵草;七百年可化人形……」
      「吠日金犬:皮毛顺滑,颜色鲜亮,光泽如玉,可制防具,抗雷灼火烧;性格跳脱,与人类偶有来往;两百年可化人形……」
      「碧眼玉兔:皮毛柔软,雪白无瑕,眸色如玉,耳力灵敏,肉质鲜嫩,可入药,治先天痹症有奇效;性格胆小,惧怕人类;喜食药草,八百年可化人形……另有分支“蓝雪玉兔”顺应天干地支异数而生,眸色亮蓝,皮毛柔软却水火不入,肉质极细,成体可治一切疑难杂症;目遇之可魅惑捕食者自戕,又唤“冷血妖兔”;喜食珍稀药草;未见化人形者……」
      蓝河翻了半天,叹着气合上书页。都见到大狐狸了,叶修总不能是只兔子吧?
      至于关押叶修的那个诡异阵法,他翻遍了春华观的藏书也没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
      大概是过于疲惫,他倒下就睡着了。醒来后已是第二天清晨,桌上却已放了一张字条,写了二十多样珍稀药草,就连年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为什么此刻他会来镇子上找叶修的缘由。
      叶修只在字条上说会随便找家客栈做活计,却没说是哪家,害得他一通好找。没想到竟是来的兴欣客栈。
      此刻面对陈大掌柜的盛情邀请,蓝河有些犹豫——要不要找机会提醒她这家伙是个大妖怪呢?
      就在他犹豫的这空档,陈大掌柜已经把他拽进了兴欣客栈的大堂:“叶修,快点儿!小道长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还不勤快点招呼!”
      蓝河惊疑地瞪大了双眼,看向叶修。
      “哦,我说我从山崖上摔下来,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了,是小道长你把我救起来的。”叶修说着,动作熟练地把一壶热茶端来,嘿嘿笑着表演了个花式倒茶,茶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大哥你一个跑堂的炫什么技呀?
      蓝河有点无语,又转头看陈大掌柜,结果人家热心地又奉上了一盘点心。
      好吧,兴欣客栈的点心是挺好吃的,比其他馆子的都好吃,难怪做这么多年依然生意红火。
      蓝河小口小口吃着,一直在留意陈果的身影,不自觉地蹙起眉,以至于别的食客都开始窃窃私语——最后陈大掌柜总算察觉了,急忙把蓝河拉到后厨,忐忑不安地问:“小道长不会是看出来我有什么不治之症了吧?”
      蓝河一愣:“怎么会这么想?”
      “咦?不是吗?”陈果惊讶地反问。
      蓝河左看右看,确定叶修还在端菜,便悄悄附耳告诉陈果:“叶修是大妖怪,是赤狐天魔,你要小心他吃人!”
      “嗯嗯,我知道了。”陈果笑嘻嘻地说。
      蓝河见她不信,有些急了:“我说的是真的!”
      “嗯嗯我信。他是赤狐天魔,我还是橙风上仙呢。”陈大掌柜一本正经地回答,一边把蓝河推出门外,“让他刷个碗嫌水冷,炒个菜嫌锅烫,娇气得很,杀鸡倒是杀得快,不愧是赤狐天魔呢。”
      蓝河还待要解释,却有人匆匆闯入大堂:“绝色道长在吗?十三胡同的李老伯犯癔症了!”
      “我就来!”蓝河急忙挑帘子出去,跟着来人踏出门外。
      “掌柜的,我也去,小道长需要人保护!”
      陈果还没来得及应声,叶修已经丢下扫帚,跟了出去。
      “你来做什么!”蓝河低声质问,“人家李老伯只是犯癔症,我应付得来!”
      叶修却摇摇头:“只怕今时不同往日呢。”
      蓝河刚想反驳,却被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呛住了——才刚走到十三胡同的巷口而已,巷子口看热闹的百姓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还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带路的人刚扒拉开人群,就跌坐在地上,惊惧地往后退。
      蓝河顿感不妙,急忙上前一步,却被这惨案现场吓住了——数日前还体态康健的李老伯竟是形容枯槁,趴在地面上匍匐向前伸出手,笑声瘆人,凹陷发黑的脸上竟依稀还能看出迷离的笑容:“美人儿……美人儿……别走……”
      他的身后已经拖了长长的一条血迹,准确来说应该是血肉碾成的泥。腰以下的部位都没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依然在空无一物的胡同里向前爬行,努力伸手去抓什么。
      犯什么癔症能变成这样?
      旁边过来两个打铁的汉子,试图用扁担阻止李老伯停下,却根本拦不住。他如同回光返照般更快速地爬行了几步,最终只有头和肩胸以上部位倒在了蓝河的脚跟前:“……是你……是你们来复仇了……”
      所有人看着眼前这惨状都说不出话来。
      蓝河也是怔了片刻,直到叶修抓起扁担把李老伯翻了个面,才发现他心脏的地方被利器开了个洞,连肋骨都被整齐地削去了几根。
      “……已经死了两天了。”叶修蹲下身端详了两眼李老伯的皮肤,这么说。
      “可是今早还一块喝了茶……”住隔壁的老头惊恐万分地说。
      围观的人都有些害怕,纷纷后退。还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讨论那句“是你们来复仇了”是什么意思。
      “肯定是有什么妖魔鬼怪作祟!”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人们纷纷附和。甚至还有人说,隔壁镇子上也有人被杀了。
      蓝河循声找过去,急忙拦住他们问个究竟。他费了好半天才打听完,回头一看,叶修已经带领两个打铁汉把李老伯收殓了。
      “问出来什么了吗?”
      蓝河蹙眉:“短短三日内,已有五名老人被害。”
      “老人?”叶修看了看棺材,“看着年岁不是很大。”
      “都是百岁老人,只不过身子康健,显年轻。”蓝河叹了一声,“是什么妖怪盯上了百岁老人吧。得告诉师兄一声,赶早排查。”
      “其他死者也有提到过‘复仇’和‘美人’吗?”叶修追问道。
      蓝河摇头:“他们也不清楚。此事还是交由师兄处理吧。嘉运山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说到这,倒是得去一趟嘉运山。”叶修说着,拉起他就走。
      “我也要去?”
      “对。”
      令蓝河没想到的是,叶修先带他回了一趟兴欣客栈,然后趁老板娘没注意的时候,把大堂的扫帚拆了,把拐角的灯笼也拆了,用灯笼骨架、灯笼皮、扫帚杆拼成一把伞的形状,甚至还去杂物间捞了些黄泥、酱菜汁之类的东西,将这把伞涂成了金碧辉煌的风格——蓝河对他的手艺真的是叹为观止。
      “福禄万华盖?你这做的怎么和嘉运山福禄庙里的福禄万华盖一模一样?”
      叶修轻飘飘地说了句吓死人的话:“你得陪我去偷梁换柱。”
      “啊?”蓝河一脸震惊。
      嘉运山从前是天下第一教派,修道之人心中的圣地,先后飞升过秋叶上仙和橙风上仙两位仙尊。如今虽然香火大不如前,但也不是他这种小道观出身的无名小卒可以随意碰瓷的。
      福禄万华盖更是供奉在福禄庙里受了千年香火的通灵圣物,怎么被叶修说得仿佛和去隔壁邻居菜园里抓把菜叶子一样简单?
      “绝色道长答应过我的,不会又要反悔吧?”叶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每次都是看着无辜,可说出来的话都是把人给逼到墙角的那种。
      蓝河忍气吞声地点头。
      “掌柜的,我带小道长去散心。”叶修探出脑袋同陈果招呼了一声,接着就扛起蓝河跑得没影了。
      “喂!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法力那么弱,难道想走一个月吗?”
      “那也不能这样!你倒是……”蓝河羞红了脸。
      “那这样总行了吧?”叶修揪住蓝河的后领子一转,蓝河就变成了抱着他脖子坐在他怀里的姿势了,顿时脸更红了:“你带着我也是累赘,不如放我下来……”
      “等下还得劳烦小道长去跟嘉运山的人请求援兵,不然我怎么声东击西偷梁换柱呢?”叶修说得理直气壮。
      蓝河仍然没有相信:“好端端的你去换这个做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不伤害人类吗?”
      “我换个伞也没伤害人类呀?”叶修反驳。
      怎么什么都有歪理!蓝河气结。
      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嘉运山脚下。虽已是明月高悬,但山路上仍然络绎不绝的有人往福禄庙去。叶修抱着蓝河,顺着峭壁攀上了半山腰,到了福禄庙的附近,潜藏在幽暗的林中。
      “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你要怎么换?”蓝河问。
      “也是呢,怎么换呢?”叶修的眼睫毛扑闪了两下,语气有点慵懒,听得蓝河也有些困意。他望着叶修的眼睛,不禁也开始思考这个难题——只是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回事就心猿意马了起来,竟是凑到了叶修跟前,定定地望着他出神。
      叶修似乎对蓝河凑过来这件事也有点疑惑,但他没花几秒就做出了判断,伸手兜住蓝河的后脑勺就亲了上去。
      蓝河又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亲上了,急得直蹬腿,可还是被叶修亲得差点背过气,憋得满脸通红,还险些被鲜血呛着。他刚张口想怒斥两句,却被叶修一记手刀劈在了后颈上,当即就陷入了昏睡。
      “快来人!道长他昏过去了!”
      不少人听到呼喊声都纷纷围了过来,发现是在镇子上颇有名气的绝色道长,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嘉运山的道士都神色匆匆地挤了进来。
      绝色道长昏迷在地,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锁,唇上还有看起来像犬齿的牙印——这是被什么妖魔袭击了吗?
      忽然间有锐利的破空之声,“嗖”的一下,大殿里所有的烛光都应声熄灭。众人惊慌地逃到殿外,转头一看,福禄庙的牌匾竟是四分五裂,密布蛛网状的裂纹,在廊柱上摇摇欲坠。
      嘉运山的道士急忙又去照看牌匾,往来香客一时都站住了脚,不敢随意走动。片刻后,又赶来几位道士,持火烛或发光的法宝进殿里查看,这才发现是一根梁柱被白蚁妖兽啃蚀而陷落,好巧不巧,碎块正好打翻了烛台。
      “那个昏迷的绝色道长呢?”其中一位道士冷声问。
      “哦他还在殿外,净尘师兄随我来。”
      恢复光亮的大殿让香客们纷纷放下心来。见道长们找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却见那昏迷的绝色道长正倚在栏杆旁,如同传闻中的那样,容颜确实清丽纯真。一位道士走上前去探脉:“师兄,他是被人打晕了。”
      净尘道长冷哼一声:“方才你说,是有人呼救?”
      “是。只是那人……”
      “封山,搜!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出来!”
      等到蓝河恢复知觉,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个陌生的厢房里,隐约还能听见门外传来的说话声。
      “……你是不是走漏了什么风声?不然你师弟为何会找上门来?”
      “这不可能。后山有我师父设下的禁制,哪怕是丹婴期的修士都无法破开。我师弟法力低微,怎么可能进得去?”竟是隐逸道长的声音。
      “哼,要不是当年你师父打伤我师父,强行把赤狐天魔带走封印……那个老不死的一辈子就耗在这上面,到死也没能研究出来怎么破那个封印。你倒是说说你师弟怎么能……”这个声音阴冷而湿腻,蓝河听着只觉有条毒蛇直往耳朵里钻。
      “我是真不知道……师父向来偏爱小师弟,许是私底下给了他什么法宝也说不定……”
      恰在这时,门外匆匆跑进来什么人。
      “师兄,听说那个小道士是因为在镇子上……就那个十三号……对,他看见了……有人说他提到要来嘉运山搬救兵。”不知何人在低声说话,怎么听起来像是牵扯到李老伯的案子?
      “事已至此,那么多人看见了你师弟来我们这边。你且说说怎么办吧?”
      “……我会带他回去,先关到后山,待此事了结再——”
      “都走到这条道上了,还这么心软可不行。方才已经给他灌了毒魄散,就算不死也成了个傻子。”
      “你……你怎么能……”
      “走吧。就说是走水了。”那个冷漠的声音不顾隐逸道长的哀声辩驳,开门出去了。
      蓝河大惊,看样子自己是被灌了毒魄散扔在这儿的,现在又打算烧死自己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嘉运山的道士动作倒是快,没多久蓝河就闻见了一股桐油味儿,烟熏火燎的呛人烟气也从缝隙里钻进来。外面远远地能听见有人呼喊着“走水了走水了”,显然火势很大,就连房梁都快烧塌了。
      蓝河艰难地往床沿爬去,忽然只听“咯吱”一声,床沿塌了,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木屑扎在手上蹭破了皮。蓝河忍痛翻了个身,把压在身上的烂床板推开,却忽然注意到床板底下似乎有什么字迹——“……啄以心肝,喂以灵魄,燃其魂灯,祭以道盍……”那字迹歪歪斜斜,到最后竟是看不清了。
      浓烟呛得蓝河无法呼吸。就在屋顶即将塌下来的瞬间,忽然闪现了一个黑影,兜手一大块黑布把蓝河套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坠落的燃烧物。
      闻到熟悉的气味,蓝河心知是叶修来了,一动不动。直到两人逃到小树林里的乱石堆底下,蓝河才被放出来。他都酝酿好了一大段如何痛斥叶修不负责不靠谱的腹稿,没想到刚看见叶修这张脸就又被他摁住亲嘴儿——这回他终于察觉到叶修在给自己渡血!
      手脚渐渐恢复了力气,蓝河急忙推开叶修,恼红了脸:“你们狐狸都这么喜欢亲嘴吗?见面就非得亲?”
      叶修一脸坦然地摊手:“我的血有特殊效果,能免疫所有对三魂七魄的攻击。若不是我先前给你渡了血,那一瓶毒魄散下去,你早就凉透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蓝河抬手擦掉唇边的血,怒意不减,“难道你救别人都要挨个亲一下?”
      “我这不是关久了记性不好嘛。”叶修理直气壮,“是有符箓咒诀可以用,但那个太慢了,而且我记不清了。”
      “记性不好?那你怎么还记得偷梁换柱?”
      “哦,你说那个啊。毕竟那个是我以前亲手挂上去的。”叶修云淡风轻地说,“要不我下次变成狐狸再亲?”
      “没有下次!”蓝河当即反驳,抬脚就想走。
      “你要回哪去?别忘了现在你可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眼里。”
      叶修的一句话让蓝河刚迈开的一步又退了回来。寒凉的晚风吹过他的脸庞,原本燥热的心也冷了下来。
      叶修说得没错,自己现在应当是葬身火海的人,不能回春华观,也不能被熟人看见。这天大地大,他能去哪里呢?难道要离开这个镇子?可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凶案又是怎么回事?李老伯说的“复仇”又是什么意思?
      “别瞎琢磨了。跟我走吧。”叶修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有的是你操心的时候。”
      蓝河没想到,叶修是一点都不带夸张的。自从悄摸跟他回了兴欣客栈,就没有哪一天睡过囫囵觉,几乎天天都往山林里跑,钻洞爬树已经是小意思了,下潭攀崖也不算什么大事。叶修充分利用了他的导航功能,飞快地集齐了一堆珍稀药草以及矿石——甚至年份不够的还让蓝河贡献点血。
      “福禄万华盖,不是祭祀的道具吗?”蓝河很困惑,“你总不能是把这个改造成法器吧?”
      “没错,它不仅是法器,还是最厉害的法器。”叶修答道,“它叫千机伞。”
      “千机伞?你上次说是你亲自挂上去的,可明明已有一千年……你不是才五百岁吗?”蓝河追问道。
      叶修抚摸着伞面,语气悠长:“……最近有些久远的记忆在慢慢恢复,杂乱得很。至少这件事我是想起来的。”
      “那……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坏事?”蓝河忐忑地问。
      “如果你指的是这件事——”叶修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笑得狡黠,“那就是有。”
      蓝河噌的脸红了:“老狐狸!”他气呼呼地仰头躺下,打了几个滚,又翻回来,“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被关起来?”
      “我记得我当时不过是和几个灵兽族做了交易,莫名其妙就被说成心怀不轨为祸人间。”叶修摇了摇头,“总感觉有件重要的事没做完。只可惜当时交易的对象多半也被灭族了。”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总有想起来的一天!反正我要一直看着你!”
      “你不如也来我们兴欣吧,掌柜说还缺个灶上的。”叶修笑呵呵地说。
      蓝河翻了个白眼:“你总算知道你做饭难吃了啊。”
      “那不如绝色道长再教教我?”叶修也托腮侧卧下来,微风吹起他的发梢,在蓝河的脸上挠起痒痒。
      蓝河被他这么盯着,根本招架不住,没片刻就不知不觉又滚到叶修怀里去了,在草地里亲得气喘吁吁。
      他还是不相信叶修不会魅惑之术,不然自己怎么能这么没有定力呢?
      只是好像这么些暧昧点滴,倒让他觉得自己的法力在缓慢上涨,入睡时总感觉镯子在发烫。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双修吗?
      蓝河不敢多想。每天晚上睡前他都要默念几遍“叶修是大妖怪一定要严肃对待不能亲来亲去”,可一觉醒来就破功,直叫他郁闷得吐血。
      这些时日,兴欣客栈常打发一个金发的年轻人送些生活物资上山来,有时候还有另一位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扛着个铁锹一起前来。叶修常带着蓝河与他二人切磋,不经意间蓝河还看见了年轻女子腕上剔透如月的玉镯——光这一个镯子就能把兴欣客栈那一整条胡同都买下来了!
      “我们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蓝河问。
      “嘿,包子,小道长问你呢。”叶修招呼了一声。
      金发的年轻人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凑过来,尖利的爪子险些划烂蓝河的衣襟:“找我什么事呀小嫂子?要给你算一卦嘛?”他手里抛着几枚磨得光亮的铜钱,还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盘得油光发亮的龟壳。
      蓝河怔住了——这家伙的金发下面竟是藏着一对金色的尖耳朵。原来是个化作人形的吠日金犬!
      那个粗布麻衣的美人不会也是吧?
      蓝河瞥了一眼兴致勃勃拿价值连城的墨玄铁磨铁锹的女子,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怎么奢侈的妖族,也天生就识得天地灵宝,哪里舍得这般暴殄天物……想必是人类了。
      叶修时有交代他们俩一些事,似乎也是关于阵法线索的。蓝河听得久了,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对阵法也很了解?”
      “不错。这天地间的阵法,十有八九都出自我当年的旧作。”叶修答道,一边眯起眼,似乎在等蓝河的一句赞叹。
      “那你怎么还被阵法封印了?”蓝河追问道。
      叶修闻言,脸上的神情竟是有些五味杂陈:“那也是我创制的阵法,而且是最完美的阵法。”
      “完美到你自己都解不了?”
      叶修点头:“也不是不能解,只是有些苛刻……”
      蓝河困惑:“我那天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吧?”
      叶修却伸手摸了摸蓝河的发尾,避而不答:“晚上我们把那只山鸡烤了吧。”
      被这么光明正大地转移话题,蓝河气呼呼地扭过头不睬他。
      到底是满足了什么苛刻的条件呢?蓝河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转眼就是一个月过去。洗去了陈年的漆皮,清掉了灰尘和线头,再加上一堆矿石药草炼制拼装,之前那个金灿灿的福禄万华盖已然蜕变成了银光闪闪的一柄长伞。更离谱的是,叶修甚至拔掉了自己的八条狐尾镶嵌在了伞面上。
      “你不要你的修为了?”蓝河很吃惊。
      “救人要紧。”叶修却难得现出了郑重的神色。
      当晚恰是满月,叶修带蓝河终于出了林子,登上了距离嘉运山十里地的悬崖。
      月光莹莹,清辉泻地,给千机伞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波光。叶修口中念念有词,朝着月亮的方向高举千机伞,虔诚又坚决。
      只见千机伞霍然展开,无风而动,旋转着升空,竟是同时引动了天雷之力与地涌之力,满山石块泥土震荡起来,地表不时有陷落,竟是在这山岳之间显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这法阵呈太极图案,似乎将灵气圈在其中蕴养,时间久了还能提纯出仙灵之气。
      修道之人最盼着灵气重的地方,他们不像鸟兽天生与灵气互通血脉,只能靠着不断修炼,吸收灵气转化成灵力和法力,灵力增寿,法力则与攻防有关。
      眼前这大阵显然是什么人特意造出来的修炼宝地。但直觉却让蓝河认为不对劲——一阵莫名的哀伤如潮水般席卷心头,更是恍惚听见无数呜咽之声,可定睛细看又无事发生。
      千机伞飞回叶修的手中,竟是化作一杆银色长矛,带着雷霆轰鸣,径直朝法阵中心砸去——却被密如罗网的法力屏障反弹了回去。
      就在这个瞬间,法阵周围闪现了数百名道士,全都穿着嘉运山的服饰,纷纷祭出法宝朝二人攻来。
      “何方道友!为何要破坏我们嘉运山的万古同寿阵?莫不是想来窃取两仪珠?”为首的赫然是嘉运山的净尘道长。
      蓝河听见呵斥,这才注意到,阵法的两个阵眼上竟已有一黑一白两枚灵气结晶,看这成色,恐怕一枚就能让普通人跨入化神期。难道叶修是为了这两枚结晶吗?
      他下意识地朝叶修看去,却见叶修皱紧了眉:“还是慢了点……”
      “你要找的阵法不在这吗?”
      叶修摇头,伞面一撑,防住嘉运山诸人的攻击:“定是被他们用什么障眼法遮住了。今日不如先走,改日——”
      忽然有极耀目的光线兜头照下,竟在上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照妖镜,镜中隐约闪过不似人形的影子。
      “原来是妖魔邪道!就地诛杀!”
      随着一声大喝,所有道士纷纷灌注法力,一副誓要将他们在此斩杀的势头。
      “等等!他不是妖魔邪道,他没有杀过——”蓝河大声喊道,却被净尘道长打断了话头:“他自然不是,你才是!”
      蓝河猛然怔住,竟是猝不及防被阵法的光芒捉走束缚住,动弹不得。他下意识地朝叶修看去,却见净尘道长飞身拦在了叶修跟前,语气森冷:“君师兄,别来无恙。你可还记得你修的是无情道!”
      君师兄?叶修难道是嘉运山的人?可他不是赤狐天魔吗?等等,怎么他也是修的无情道?那他何来的如此庞大的法力?
      蓝河难以置信地盯着叶修,却见他变伞为矛,在半空中荡开一道耀眼的银弧,扫退了这帮人。他刚要伸手抓住蓝河,却忽然重咳啐血,不由得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可紧蹙的眉头却已昭示了他此刻正忍受着剧痛:“我与嘉运山已恩断义绝,快放开绝色!”
      “君师兄,你既是修道之人,怎么能包庇妖邪呢?”净尘手中短剑在掌心打了个转,唇边毫无笑意,“就是这妖邪祸害了许多老者的性命,应该将他枭首示众……”
      “一派胡言!”
      话音未落,千机伞已化作银刃斩开阵网,就要将蓝河带走,蓝河也满心期待地伸出手。
      “铛啷——”没成想,区区短剑竟架住了千机伞势若万钧的攻势:“看来君师兄尚未发觉,你这是中了‘多情咒’呀……你真当我们下的是平平无奇的毒魄散吗?呵呵。”净尘低语着,冷哼几声,手里掐诀,短剑一拧便朝叶修的心窝子里捅去。
      蓝河瞪大双眼,只觉脑子不够转了。“多情咒”乃是传自南疆的秘法,据说是修炼成妖的毒虫所创制的,被下咒之人往往毫无察觉而坠入爱河,随后便开始五脏六腑生霉溃烂,沦为毒虫妖的大补之物。可自己又怎么会——
      但此刻已经由不得他踟蹰了!叶修连连咳血,脸色苍白,要扛住嘉运山的群攻已经身形摇摇欲坠了。
      蓝河劈手扯下腕上的镯子,用力划开腕上的伤口,灵血喷涌而出,镯子浸染了血色,竟是剧烈地嗡鸣起来,仿佛即将爆炸。他不再犹豫,用力丢出镯子,炸得巨大的推力将叶修推出了阵法的范围:“快走!救人要紧!”
      方才净尘那番话让他领悟过来了,自己就是他们找好的背锅人。至于说自己是妖邪?他已经无力再想,闭上眼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蓝河终于醒来,只觉周身筋骨如同错位了一般,略微动一动就是一阵剧痛。抬眼一看,自己身处于幽暗又潮湿阴冷的地牢里,不知何处传来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他几欲作呕。
      “哟,你醒啦。”忽然从隔壁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听就是老烟杆了。
      蓝河费力地扭头去看,只见玄铁铸就的铁栅栏隔壁,一团漆黑的影子缓缓动了动。若非蓝河目力绝佳,他根本没看出来那是个人——蓝黑的长发卷如海藻,下巴上的胡须也蓬松茂密,再加上他穿的似乎也是一件蓝黑色的长袍,整个人仿佛埋在了海藻堆里似的。
      此刻见蓝河看他,那人扶了扶自己的后颈,偏头朝蓝河看来,长袍的兜帽滑落,露出了他蓝紫色的眼眸,额上和两颊竟隐约可见玄奥的暗纹——鲛人?不对,纯血鲛人的眼眸是纯净的宝蓝色,而且鲛人一脉也有几百年未见了。
      “前辈你是混血鲛人?”
      “眼神不错啊。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已经去世了。”面对隔壁的狱友,蓝河依然有些警惕。
      混血鲛人呵呵笑了两声:“我被关在这里两百年了,住你这个笼子的都活不过三天,你要是有什么想捎带的话倒是可以给老夫说说,指不定哪天老夫就出去了。”
      蓝河愣了一下,欲言又止:“那……”
      “你是想问老夫为什么活这么久?呵,因为老夫命硬。一千五百岁的法力放在这儿,他们只能把老夫这样关着慢慢熬。”
      蓝雪玉兔长寿,蓝河是知道的。不过书上记载的鲛人却比蓝雪玉兔更要长寿许多。毕竟蓝雪玉兔不过是愈伤快,而鲛人不仅鱼鳞可愈伤,他们本身皮肤上也自带一层虹麟铠甲,寻常攻击奈何不得。但即便是如此,活了超过一千岁的鲛人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别的不说,鲛人一族向来俊美无俦,个个爱打扮,哪像眼前这家伙眼袋黢黑两条还胡子拉渣。
      见蓝河神情疑惑,混血鲛人哼了一声:“老夫叫魏琛,是鲛人和蓝雪玉兔的混血。你这小崽子,怎么连这也看不出?”
      蓝河无语。自己哪有那么神通广大,这个那个都能看出来。他正想四处看看有没有缝隙能逃出去,却见魏琛伸手叩铁栅栏:“喂,小崽子,你别看了,你逃不出去的。这里层层把守,你这没半点法力傍身,待在这还能多活三天,出去马上死翘翘,还不如让老夫先逃出去,回头再来救你。”
      蓝河下意识地摸了摸空无一物的手腕。往常他借助雕花镯还能勉强发出一些低级法术,或是给自己的剑附上加持,如今没了雕花镯,身上连把木剑都没有,怎么逃出去呢?
      想到这,蓝河咬咬牙,转头看向魏琛:“前辈,救不救我不要紧,能不能帮我去救另一个人?他中了多情咒,不知道如何解……”
      “多情咒?这好办,要么让他对下咒的人移情别恋,要么让他忘了下咒的人,要么直接杀了下咒的。说吧,下咒的人在哪?老夫出手稳准狠快!”
      魏琛自信地拍拍大腿,却见蓝河哑口无言,不由得啧啧称奇:“难不成多情咒是你下的?”
      蓝河拽着衣角攥紧了拳头:“是嘉运山的人……他们把蛊下在我身上,让他中了计……我死了不要紧,只是叶修……”
      “是那家伙?”魏琛竟是大吃一惊,“若不是他拜托我来此地镇守母族同胞生魂,老夫也不至于困在此处两百年。怎么?他竟是中了你的咒?”说到后来,魏琛居然笑得有点猥琐,“那老夫可就狂长辈分了。”
      蓝河有点脸红,但还是疑惑不解:“前辈和我有什么辈分……”
      魏琛干笑两声:“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蓝雪玉兔吧?看你年岁都不知道比我晚多少代了!”
      蓝河只觉脑瓜子嗡了一声,昏迷之前的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里……那个照妖镜照出来的原来是自己吗?原来蛊惑人心的冷血妖兔竟是自己!
      “那为何……”蓝河一下子结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明明……”
      魏琛一挑眉,俨然是已经猜到了:“那家伙,身上有玄武骨,任何对三魂七魄的攻击都对他无用,而且还会反噬施术者。你恐怕是灵血感应到危险,自动释放了法术,却让你自己深陷其中,啧啧……真不愧是老狐狸。”
      蓝河瞪大了眼:“那他怎么还会中多情咒……我听见嘉运山的人说他修的也是无情道……”
      “他修个屁的无情道。”魏琛哼道,“修无情道的是另一个家伙,苏沐秋。”
      “苏沐秋?”蓝河显然没听过。
      魏琛叹了口气:“他是橙风上仙的哥哥。一千年前,他们兄妹俩自天地灵秀中诞生,生来就长了一对玄武骨,身上流淌着麒麟血,修炼速度一日千里不说,那脸长得也比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修仙之人好看,什么叫仙姿月貌,只管瞧他们俩就知道了。可因着那个麒麟血玄武骨,天道时不时就追杀他们。当哥哥的就把妹妹的玄武骨给挖出来了,把自己的麒麟血换给了妹妹。后来橙风上仙跃天门一次就成功飞升,可她哥哥早就不知所踪……再后来,玄武骨受日月华光滋养,苏沐秋又出来了,为了躲避天道追杀,跑去嘉运山修了无情道。再后来听说他带了个徒弟叫贺春华,自己又不知道跑哪儿了。不过他那个徒弟历练人间七八十年也不知道躲哪个犄角旮旯了……”
      蓝河目光低垂,哑声答道:“贺春华是我师父,春华观的观主……十年前已经……”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竟是将许多线索串到了一起,“我记得我在嘉运山听到他们说,叶修是被我师父带回春华观封印在后山的,似乎当时师父打伤了净尘的师父……对了,我还在——”
      蓝河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在床板底下看到了疑似嘉运山前任掌教的字迹,就听见地牢的石门轰然大开。
      两人朝石阶那边看去,却见净尘领着一个白衣书生下来——白衣书生的双手还被缚在身后,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看见地牢里关着的蓝河和魏琛,白衣书生也没有什么表情波动。
      “安文逸,还记得我怎么吩咐你的吗?”净尘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示意白衣书生上前。接着他抬手在一旁的石壁上按动机关,蓝河瞬间觉得脚底下石板仿佛融化了一样,急忙下意识地抓住了铁栅栏。
      只见地板中央现出一个不规则圆形的洞口,底下翻涌着的血腥气熏得人眼都睁不开。蓝河只是那么一瞥就看见了无数断肢残臂,有些是人形有些是兔形。血脉相连的直觉让蓝河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些便是他失踪已久的亲族同胞——蓝雪玉兔!
      慌乱中瞥的那几眼,蓝河还发现这底下的浮现的阵法图案竟和昨日所见的那个“万古同寿阵”一模一样。
      不对,这分明是他在古籍上见过的万灵共煞阵!
      就在他强忍反胃之时,白衣书生一步踏过来,隔着栅栏迅速捉住蓝河的手腕,衣袖里滑出一柄薄刃细刀,毫不犹豫划开了蓝河的手腕。只见漾着蓝色光点的鲜血滚落而下,滴向他手中的玉盏,随后玉盏被抛向了阵法深处,猛然从阵法里传出了一阵直冲天灵盖的哀怨爆鸣,血色更浓了一分。
      白衣书生沉默地收回手站在一旁,仿佛刚才只是拔了根野草一样。
      蓝河捂着手腕退到角落里,地板上的阵法入口也已无影无踪,但他此刻已经明白了为什么魏琛说“活不过三天”,显然是要把他也投进阵法里当养料。
      只见净尘伸手一招,腕上念珠滚动,竟是有一道华光自阵法中央爆射而起,沐浴在他身上。
      “小道长,你说我是唤你一声绝色道友,还是唤你一声妖孽呢?”净尘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和君师兄分开一定很伤心吧?只是不知道他与你的亲族比起来谁更重要?”他枯瘦的指尖在铁栅栏上划拉出刺耳的噪音,华光退去,指尖竟再次变得莹润白皙,“三天后,道门大会,你若是能指认一下君师兄叛教杀人的事实,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挽救你亲族的机会……”
      蓝河蓦然抬起头,死死盯着净尘。
      “若非有君师兄早年制作的缚灵锁,又有鲛人在此,你亲族早就魂飞魄散一人不剩了。”净尘拍了拍一旁的石壁,忽然裂开一条缝,里面隐约可见数百只被冻在冰块里的蓝雪玉兔,“你也不想他们三日后就从冰块变成焦炭吧?”
      直到净尘走了,蓝河都还愣在原地,魏琛刚想说句什么,却见蓝河跪坐在那捶地流泪,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转头一看,那个叫安文逸的白衣书生竟也被关进了隔壁的牢笼,不由得讥讽道:“之前住这间的,已经搁底下化成脓水了。”
      之前被哄骗来担任刽子手的游方郎中,前几日失足跌进了阵法里,连个气儿也没冒就融化得一干二净。
      白衣书生闻言,却依然面色平静:“我知道,我不来,就会有另一个郎中被抓来。他都六十七岁了。”
      “你也是郎中?呵。”
      白衣书生并没有反驳魏琛的嘲讽:“我不来,他们也会死。你迁怒于我也没用,我的法力修为可打不过嘉运山任何一个人。”
      “不……现在只要我死了,就能解决。”蓝河忽然幽幽出声,攥成拳头的指缝里汨汨流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只要我死了,叶修的多情咒就能解,有他在,一定可以……”
      “你若死在这里,只会被丢进阵法。”安文逸语气平静地反驳他,“到时候,阵法只会更难破解,你只会帮倒忙。而且,与虎谋皮不可取。你的亲族只剩下你一条血脉,若你也死了,谁能保证他们还能起死回生?”
      蓝河愣住:“……可另外两个法子我——”
      “你可以假装同意,再想办法拉个垫背的同归于尽,不比你死在阵法里头当养料好?”安文逸一脸认真地提议,“再说了,你师兄和嘉运山九一定是一条心吗?就没有别的文章可做了?比如麒麟血玄武骨……”
      蓝河张了张口,竟也觉得这十分有道理。道门大会上找个机会自戕,最好能把那个净尘伤个半死,这样又能解叶修的多情咒,又能避免万灵共煞阵进一步成熟。
      第三日,道门大会即将开始,蓝河便被带走了。
      看着蓝河消失在石门之外,魏琛忽然朗声大笑:“你这小子,医道不错啊,叶修那家伙上哪把你找来的?”
      安文逸不置可否地笑笑:“兵行险招,自然是要下猛药。”
      “普通的医道修者可没你这么精准的手法。你昨天那一刀下去,是把母蛊杀死了吧。真是后生可畏啊……”魏琛摸了摸下巴,“不过,你就不怕他出去周旋不了?他又不知道母蛊死了,真要给自己来一刀可怎么办?”
      “叶修相信我,也相信他。那我自然也相信叶修能解决。”安文逸答得轻巧,手里一翻,竟出现了一枚削得几乎透明的薄竹筒,里面似乎有小半管泛着蓝光的血液,“现在兴欣的谋划需要前辈也出面,若是前辈没有异议,我便将前辈的阵法也解了。”
      魏琛眯起眼:“这也是叶修的主意?”
      “不,这是兴欣的主意。”白衣书生说着,指尖蘸取蓝血,当空画符,仿佛四两拨千斤的那么一丁点法力,竟让魏琛所在的牢笼崩塌碎裂——唯有纯血亲族的血液才能解开的法阵,两百年过去了,终于破了。
      混血鲛人仰天大笑,并指如刀,将海藻般的长发与胡须削去,露出了脸颊上鲛人族特有的暗纹:“那就走吧!大闹一场!”
      只见他脸上暗纹忽然现出亮蓝色的纹路,周身灵力与法力波动叠加,竟是让空气都开始扭曲。
      白衣书生不慌不忙拍了拍衣襟下摆,推开了生锈融化的铁栅栏:“走吧,去找阵眼。我们兴欣已有两位出马了。”
      与此同时,蓝河正被关押在道门大会附近的木屋里。这几日他难以下咽,觉得胃口极差,又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居然还不能吃上一口镇子上的热乎烧饼,不觉有些遗憾。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木门被打开,一阵烧饼的喷香热乎气儿就直扑鼻尖。
      蓝河睁开眼,这才发现来人竟是大师兄隐逸道长。小时候师父带他们去镇子上玩,常给他们买这家的烧饼,没想到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小蓝……”隐逸道长面色黯然,一边将烧饼放在了桌上,“虽然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但师兄真的是迫不得已……嘉运山人多势众,以势压人,师兄这是没办法呀。师兄也想早些救你出去的……”
      蓝河抬眼,记忆中的大师兄何曾有过那样谄媚卑微的表情呢?
      “那师兄知道我不是人类吗?”
      隐逸道长一愣,又慌忙解释:“小蓝你是不是人类都不要紧的,师兄知道你喜欢那只狐狸,那就只管绑回来就是了。他现在冒着嘉运山君莫笑的名头,不过是个会变脸的狐妖。嘉运山追杀他是想把他和你们一族都赶尽杀绝好为他们自己铺路。师兄可不一样,师兄只想成全你们俩。只不过那狐妖现在拿着件法宝近不得身,你且帮帮师兄,把狐妖的法宝夺来,师兄便帮你废了那狐狸的修为,这样你们长相厮守也不会有人能干涉到你们了……”
      蓝河深吸一口气,点头:“师兄说的我都明白,只是那狐狸中了多情咒,活不了几日了,又该如何解?”
      “……这……”隐逸道长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个小玉瓶,“这就是解药,你只管拿去!”
      说罢他便好似怕被人发现一样,把小玉瓶塞给了蓝河就转身遁去。
      蓝河看了看掌心里的小玉瓶,心中五味杂陈。可以猜到,大师兄已经和净尘合伙多年,搞这个阵法出来无非就是为了长寿或者飞升,只是目前看来主导权完全是在净尘这边,大师兄唯一出力的就是关押叶修的那个阵法,如今细细想来,恐怕也是个汲取生命力的阵法吧。回想起李老伯死前那句“你们来复仇了”,以及鲛人镇魂的作用,估计附近几个镇子的长寿老人有一大半都是嘉运山利用万灵同煞阵制造出来的半成品,至于嘉运山在这当中牟取了多少利益,只消看福禄庙那金灿灿的牌匾就知道了。
      这玉瓶里究竟是毒药还是解药,蓝河已经不打算再去尝试了。他不想再赌上自己岌岌可危的信任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嘉运山同大师兄之间一定有可以撬角的地方。
      片刻之后,蓝河被关进笼子拖到了道门大会的现场。好几日没照见太阳,一时之间竟有些不习惯。环顾四周,皆是天下各派的修道之人,场面声势浩大,只是这坐席的位置似有玄机。蓝河蹙起眉。只怕今日是想把他们都一网打尽吧。
      “……以上就是最近月余各大镇子长寿老人遇害的具体情况,经过比对,发现遇害者都中了蓝雪玉兔的幻毒。”
      这一声宣判后,只见净尘手一招,巨大的照妖镜缓缓从场地中央升起,在笼子跟前映出了蓝河的本体——一只浑身浅蓝闪着莹莹光点的兔子,眼眸也是极为亮眼的蓝色。
      全场哗然。
      “春华观的绝色道长,不,是妖兔蓝河,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蓝河抬起头,忽然笑了:“既然诸位道友觉得我是惑乱人心的妖邪,那我就不如认了——”话未毕,他突然摸出小玉瓶敲碎在笼子上,碎片划了他满手是血,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捏住碎片往自己手腕与脖颈重重划下。掺着淡蓝色的血液淋漓而下,他脸上的血色也几乎褪尽。随着他听不清的低吟竟是腾空化为了一道如同圆月的和玉兔的图案,随即猝不及防地兜头罩住了净尘。
      周围已有反应快的道士拔剑冲上来围住了蓝河,但净尘显然已经中招,勒住自己的脖子,面上青筋爆裂,只可惜这幻毒作用于魂魄,压根吐不出来。
      十几柄长剑穿过笼子的缝隙将蓝河戳成了刺猬,鲜血几乎灌满了他的喉咙,但他还是顽强地高呼了一声:“让全天下都看看你究竟做了什么吧!”
      谁也没想到,这几百年未现世的蓝雪玉兔竟还是个血脉极为纯净的个体,此刻发动了幻毒竟是连净尘这样的高人都着了道。
      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净尘腕上的念珠碎裂后,天地异变,雷霆坠落,转瞬间乌云压城,地表也开始陷落,直到显现出一个巨大的萦绕诡异黑气的太极图,如同两洼不断翻涌的沼泽,有白骨在其中沉沉浮浮。
      下一瞬,一条赤红狐尾从天而降,化作一件霞色披风,裹住了奄奄一息的蓝河:“来晚了,你先睡一觉吧,我马上带你回家。”
      “赤狐天魔!你竟然……你可还记得你是下凡来历练的了?”净尘咳出一口鲜血,“你这已经为了成神熬了九世,现在居然要为区区一个兔妖放弃你的大业?”
      “敛杀伐,戒嗔痴,消贪欲,除怠惰,免怒怨,灭哀妒,破惊惧,斩情丝,观自在,你要说的是这九世吗?”叶修怡然自若地将伞面一收,“我要推翻的是这个天道,又何必守它的规矩?”
      闻得一阵破空之声,蓝河费力地睁开眼,却见叶修扛着一把银光四射的巨伞挡在他身前。
      “……你不是……也修的无情道吗?”
      “无情道和无情道在一块,不就是注定的双修么?”
      20240717by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道是无情君有情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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