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
-
等他醒来,叶修已经带着“蓝河”抵达了陌生的州府。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微草的驻扎地燕城?
蓝桥正想着,就见叶修拉着“蓝河”朝森林里走去。
微草名下有中草堂,常年出售各种药草、药丸、药剂,因而在燕城郊外专门划定了一大片山谷用于种植药草,听说面积有一半燕城那么大。珍贵的药草难得在于其自然生长的天性,而且药谷那么大的面积也难以照管,所以中草堂放养式的培植也引来了许多妖兽——相对的,微草也就安排了弟子组成巡逻队。
这片森林无疑是在药谷深处。郁郁葱葱的树木遮天蔽日,两旁传来潺潺的流水之声,却见不到河流。蓝桥听天南星说过,药谷里有两条挂壁的河流,因为地势构造奇特而悬在半空,富含天地灵气,乃是微草禁地所在。很多鸟兽都喜欢过来喝水。
“看见没有?那里就是染了瘴气的妖兽。”叶修指着不远处倒在树下的妖兽尸体,“此处背阴不见日光,这个妖兽又喝了河水走火入魔升阶失败,怨念不散,因而化为邪兽。”
蓝桥定睛一看,隐约能发觉有紫黑色的雾气从妖兽尸体上升腾而起。
食人妖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兴奋地说:“我闻到香味了,一定是它!”
就在这时,林子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行声。不消片刻,就有一群穿着微草服饰的弟子出现了。
“吾等乃是微草巡逻队。来者何人?怎可擅闯微草禁地?”
食人妖怪笑两声:“正好我饿了,都吃掉吧。”
叶修白了他一眼:“这些都是微草的弟子,身上灵力浓厚。你吃他们还不如吃普通人。”
“可我饿了……”食人妖用着蓝河的脸扮出哀求的表情。蓝桥顿时觉得很反胃。
“你爱吃就去吃,吃得腹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叶修哼了一声,手里伞柄一拧,就变作火铳,两声连发,就有两个微草弟子倒了下去。
蓝桥看得真切,都是能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的非致命伤。只是相隔这么远,叶修甚至都没有瞄准就出手了——这般身手着实了得。
见已有两人受伤,剩下的微草弟子都是一惊,旋即后退,借着草木的掩护散开了包围圈。
“擅闯禁地还出手伤人,休怪我等不手软!”
食人妖从嗓子里发出尖啸,皮肤下蔓延出藤蔓,朝四面八方攻袭。这里木系元素充沛,让它感觉体力多得用不完。转眼就有几个弟子被他抓住,勒得喘不过气。
“快……快去喊……乔师叔……”其中一个弟子拼命扒拉着藤蔓,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他在……在……”
“我知道!我也看到了!”一个弟子转身就跑。
“喊他来有什么用?一个被削了神位的家伙,半神期又能怎么样?他什么也使不出来!”另一个弟子站在原地,气得跺脚。
“等他来还不如我们自力更生!”这个弟子说着,抽出背后的竹刀就冲了上来。
食人妖趁着闲工夫还把那个妖兽的瘴气给吸收了,这时更是猖狂,把微草的几乎全放倒了。他手里一握,藤蔓就把其中一个人拎了起来:“我觉得你身上的木系元素最多……不如,就先把你放点血来尝尝?”
蓝桥一瞥,叶修的指缝里已经捻上几颗石子了。恰在这时,飞来一把匕首,回旋着削断了藤蔓,一瞬就解救了五个弟子。
“住手!”来人是个清秀的年轻人,眉宇间有点散不去的悲怅。他没有像之前碰到的名门弟子那样,上来首先气势汹汹地嚎一声“妖孽伏法”,而是谨慎地踏着步法,不让浑身上下有任何漏洞。
蓝桥听见叶修轻轻地“咦”了一声。这个年轻人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乔师叔,你快走吧!去喊帮手来!不要把你自己陷在这里了!”有一个弟子刚爬起来就担忧地说。
“来了就别想走了!”食人妖咬牙切齿,搞得“蓝河”俊秀的脸都狰狞了起来。它吼了一声,藤蔓立即变作坚硬如铁的虬枝,朝他们戳去。其中一个弟子躲避不及,这个乔师叔扑身替他挡了,脊背上被划了深深的口子,当即就呕出几口鲜血。
食人妖呸了几声:“你的灵力怎么这么杂,一点都不好吃!”
闻言,年轻人更是面色一白。
叶修眯了眯眼。他记得王杰希同他提到过座下一个叫乔一帆的弟子,勤恳有余、气运不足,常常明里暗里被排挤。同样的微草功法,到了他这里总是运转不畅,到头来也没能保住上神的地位。
此刻他再看去,发现血里浮动的灵力颜色像是青灰色,不是纯正的木系也不是土系更不是水系,反而像是三者的结合体——这是千年一遇的尘系元素!
“没有舍身一击的觉悟,走这条路是救不了他们的。”叶修说着,脚尖一挑,脚背一颠,乔一帆的匕首就落到了他手里,“没有漏洞就是你最大的漏洞。”
食人妖冷哼道:“一丝杀气也没有,我看你根本不是诚心来救他们的吧?”
乔一帆深吸一口气,袍袖一振,手里翻出一柄其貌不扬的短刀,指尖从刀刃上抹过,接着他只不过是扬起刀刃一挥,食人妖的藤蔓就尽数断去,切口平平整整光滑无比。
“你们快走!”他这般说着,将短刀竖起,立于身前。
“乔师叔——”
“快走!”乔一帆拧眉斥了一声。
似乎从来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微草的弟子都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爬起来逃走。
食人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撇嘴:“你可别以为你是半神我就怕你了。”
乔一帆不言语,反而闭上了眼。霎时间,风沙平地而起,以他为中心形成摧枯拉朽的风暴,经过的地方瞬间出现深达几尺的沟壑,其上的花草树木通通化为齑粉。他缓缓抬起眼皮,手里短刀骤然砍下,食人妖慌忙闪躲。
结果刀光无甚伤害,反倒是伺机溜过去的风暴割伤了它的腿。
“想不到你还擅使诈!”食人妖恨恨地跳开。
乔一帆脸一僵,咬咬牙,左手整个覆上了刀刃,鲜血滴落,在空中凝结成一滴一滴的血珠,然后循着特定的路径在空中盘旋——倏尔,一场更甚方才的风暴冲天而起,隐隐有将两边的挂壁河流都摄干的样子。
食人妖不敢恋战,慌里慌张地往后躲。
蓝桥瞥了一眼叶修,他直到此时才慢条斯理地撑开了自己的伞。风暴来的前一息,他把伞柄往地上一杵,正好把他和食人妖都罩了进来。但隔着无形的屏障,他们都能感受到风暴可怖的力量。
叶修低下头,温柔地摸了摸蹲着的“蓝河”:“你先出去,我来拖住他。”
食人妖眨巴眨巴眼:“你扛得住嘛?”
“放心,打不过到时候再跑。他肯定追不上我。”叶修笑着说,“这附近还有别的瘴气团,你先去吃了,再回来帮我。”
眼见着食人妖趁机跑了,叶修摸着葫芦低语了一句:“若我受伤,说不定第一个想吞噬我的就是它。”
蓝桥晃了晃葫芦以示安慰。
“不必担心,这是王大眼的徒弟,我认识。”叶修说着,身形一闪,巧之又巧地躲过了风暴的攻击,欺身到乔一帆跟前,伞尖只一敲,就打落了乔一帆手里的短刀。
风暴骤停,乔一帆也愣住了。但他立即就地一滚,迅速捡起短刀护在身前。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叶修手腕一翻,掌心里正是乔一帆最先丢出的匕首,手柄都被磨得光亮,“看起来,你似乎更喜欢那把刀,不过这匕首你应该用很久了吧。”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们微草传承自神农,难得有你学会了‘悲天悯人’,竟是不能在微草立足。我真是替王大眼可惜。”叶修摇摇头,遗憾地说。
“你……前辈你认识王仙师?”
“当然认识。我还认识你这是尘系元素体质。”
乔一帆的双眸霍然一亮:“前辈可知怎解?”
“解什么?”叶修在须弥袋里掏了掏,丢给他一本《鬼谷奇门》,“没有杀气也不是不能做潜行者,只不过你的路子要换一换。你的控场能力很好,就没必要强行去学什么舍身一击了。好好读读这个吧。你之前按着木系功法学的,自然没办法像其他同门那样顺利引动灵力。一次两次血祭还可以,久了可不行。”他说着,双指往乔一帆的额头上一点,“这是尘系功法,你回去读读。”
乔一帆闭眼不过几息,就睁开了眼:“前辈,我打算重修。”
“哦?就不怕我是哄你?”叶修挑挑眉。
乔一帆却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他摊开手里的《鬼谷奇门》,署名正是“一叶之秋”:“我确认过了,毕竟字如其人,没人可以模仿得出来叶秋前辈的字迹。”
叶修微怔,接着指尖凝了灵力,上手就把“一叶之秋”划掉,改成了“君莫笑”。
乔一帆心知肚明地接下了书,郑重地作揖行礼:“王仙师曾和我说,他不能替我决定什么,也不能强行让我改变什么,一切皆是因果,福祸自证天道。我想好了,这个灵胚就不要了。我从头炼起。”说着,他双手在胸前结起法印,体内光芒大盛,化作光点汇聚于手中,“若是这些灵力能对前辈有所帮助,就请前辈收下吧。”
叶修也不客气,笑眯眯地捻指接过光团:“去萧山城找兴欣客栈的掌柜,告诉她你参加围剿君莫笑,她会收留你的。有任务我会联络你。”
等乔一帆离开,叶修却将手里的光团一弹,灵力立即自发地涌向山谷里狼藉的地方,修复着环境。似乎感觉到蓝桥疑惑的视线,叶修便自言自语般说:“白捡了一个那么好的苗子,再不给微草修一下田埂,总觉得像白吃白拿……”
蓝桥无语地腹诽道:没看出来你还是这么要面子的人。
“神尊!神尊!”食人妖终于跑回来了,嘴角还带着紫黑色的污渍。大概是跑得太快,“蓝河”的脸都有些变形,甚至隐约出现了木纹。
“怎么样?吃饱了吗?”叶修和蔼地问。
“吃撑着了!你说的果然是对的!我感觉实力大涨!”食人妖开心地说,“那个家伙是不是被你吃掉了?你有受伤嘛?”
蓝桥撇撇嘴。食人妖还是阅历不够啊,脸上一点也没有担心的表情。喂你要是混进人堆很容易被当做是幸灾乐祸的二愣子哎!
叶修得意洋洋地摆摆手:“说是天阶也不怎么厉害,我一口气把他的灵力都吸光了。他现在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蓝桥翻了个白眼:我就静静地看你浮夸的表演。
食人妖遗憾地舔舔唇:“神尊你不是灵力和瘴气都能吸收嘛,为什么不把他给吃了?”
叶修一本正经地答道:“这不是怕你走丢了找不到路嘛。”他说着还凑近了些,在食人妖的耳边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他哪有你好吃呢?”
食人妖眉头一皱:“可我们是道侣啊,你怎么可以吃我呢?”
叶修眨眨眼:“只吃一点点没关系的,很——舒——服——的——”
蓝桥有点忍不住想亮出执勤令牌。虽说对方是个挨千刀的妖邪,但上神你能不能不要对着”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情?
食人妖却露出了好似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再说吧再说吧。”
蓝桥莫名松了一口气。瞧把孩子吓得,跟着叶修都学会转移话题了。
尔后,叶修和食人妖又踏上了旅程。他们沿着九州大□□处截杀瘴气妖邪,而且往往是趁其他门派围追堵截的时候坐收渔人之利,气得各大门派都对他们下了搜捕令。不过蓝桥有观察到,唐柔和包子等人一直有暗中跟着他们,叶修时不时在特定地方留下钱财,让包子他们负责接济被影响到的居民。
但说来也奇怪,为什么瘴气妖邪会出现得这么多?之前的九次灵气大潮里似乎没有过这样的记载?
蓝桥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春易老指派任务时一闪而过的忧虑神色,还有被他熟读背诵的《渡魂注疏》——莫非第十次灵气大潮才是引发这些动乱的真相?
在他发愁的时候,叶修和食人妖已到了京郊的村落。
“这里有可以吃的吗?”食人妖吸吸鼻子,想感知一下瘴气的味道,“我什么也没闻到啊。”
叶修摇摇头:“只是顺路过来歇歇脚。我们被盯上了,干脆在这里解决他们。”
食人妖咧咧嘴:“可我饿了。”
“来,坐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叶修拍了拍旁边的稻草垛,示意食人妖坐下。
蓝桥也很期待地竖起耳朵——葫芦都被他扒得晃了起来。无意中他却瞥见叶修从稻草垛里摸出来一个比巴掌还小的布包。
“从前啊,有个皮孩子,他有一个兄弟,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但是在乱世中,他的父母被杀,他和兄弟侥幸逃脱。后来他和兄弟辅佐别人称王了,但新王治下,苛政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兄弟进谏之后却被杀。他就想啊,这凡人终究是命短,就去修炼了,偏偏运气好还是千年难遇万里挑一的资质。”叶修揪着旁边的稻草感叹道,“好到什么程度呢?那时候的我被他逮着了,逃不出三十回合,剜骨削皮来了个遍。”
食人妖很配合地惊呼了一声。
“这家伙就想啊,我这么有能耐,为什么不去改生死簿呢?但那阎王说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瞎改,通融通融倒是可以。”
“然后呢?”食人妖好奇地问,“他是把全家救回来了吗?”
叶修摇摇头:“不是说了凡人寿数短么,救回来又有何用?他父母很挂念孩子,他的兄弟临死前也很想念父母,他就和阎王作了交易,把他和父母兄弟的因果全数斩断,以此为代价给他的兄弟父母换了气运。阎王说,念在他这么糟心的份上,过几年让他的父母兄弟还投胎成一家,他若是有点念想,便去看看。”
食人妖咂吧咂吧嘴说:“我知道了,这家人气运好,吃了有益处。你特地带我过来吃的对吧?”
蓝桥差点落下来的眼泪又憋了回去。叶修明显是在说他自己啊!这个食人妖看来确实刚开灵智不久,思路清奇。
叶修蹙着眉笑了:“他说的气运好也不过是太平日子罢了。你若是想吃,只管去了便是。我留在这里料理那些小杂鱼。”
“这么好!”食人妖欢呼雀跃地摇着叶修的胳膊,“那你给我指指路吧!我晚上去。”
“好。”叶修说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稻草,挽着”蓝河”的胳膊就进村了。
蓝桥能明显地感到叶修的步伐有些紊乱——大概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
他们在村里溜达了一圈,到了一户农舍外面。叶修已蓄起长发遮住了额角的刺,倒是没什么人认出他俩。
“两位找谁?”正在喂鸡的农妇转过身,疑惑地问。
“请问这里有叫叶秋的吗?”叶修开了口。
“找我们家叶秋什么事?”院子角落里正在劈柴的中年男子也站了起来。
“哦,是书肆掌柜托我们捎话,上次的《天工星谱》已经到了,让他有空去一趟。”
正说着,一个青年人推门出来,欣喜地问:“到了?这么快?我明日就去。”
叶修连眉毛都舒展成了温柔的形状:“掌柜给你留了,记得去取。”说罢他就拉着”蓝河”走了。
“等等,不来家里吃杯茶?”农妇喊住了他们。
叶修回过头,定定地看了他们几息,才笑着告辞:“不了,这就走。”
叶修没有再回头。蓝桥却能从葫芦的视角看到伫立原地的一家三口,读出他们的唇语来。
“当家的,你说刚才那小子,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呢?”
“孩他娘,我也觉得见过。”
而叶秋,则怔怔地落下泪来而不自知。
“这家人果然看着就很美味呢。”食人妖突然出声道,“假惺惺的修道之人最怕因果。不过也是,这没有因果瞧着也干净些。”
“我倒愿意裹满一身淤泥。”叶修笑了笑,“怨气重自然就有瘴气。何愁大道不成?”
食人妖嘿嘿笑了笑,又只顾咂嘴了。
走到村外空旷的山野上,叶修停了下来:“来都来了,连个招呼也不敢打吗?”
“兄弟们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得罪了!”说罢,十几个人就出现在他们周围,为首的那人胡子拉碴,一身黑衣,披着个破破烂烂的斗篷,手里握着一柄手杖。
“老魏?”叶修眯了眯眼,“是你啊。”
蓝桥一看,也是愣住了——这不是蓝雨的前任阁主魏琛吗?
风吹起叶修的长发,露出了额角的鳞刺。
魏琛也皱眉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勃然大怒:“鱬雕!好啊,当年我扒皮剁骨累死累活……”
鱬雕?那个蛊雕和赤鱬的后代?这可是个相当厉害的凶兽啊,而且听说吃了可以百病不侵。想不到神尊居然是这样的根脚。食人妖这般想着,就打断了魏琛的话:“来得正巧!原来就是你当年害得神尊大人身陨!难怪你因果全无缘分尽断!”
魏琛懵了一瞬,气得咆哮起来:“老子单身不过几千年,轮不到你来管!”
食人妖得意洋洋地说:“我马上就要去吃掉你的气运,看你还怎么嘚瑟!”
叶修悄咪咪后退一步,用只能自己听见的音量解释道:“鱬雕是当年和他一起捕的,但想着要给老朋友做武器,就把一块腿骨给留下来了,不过最后没能用上。我就是把这块骨头镶上才长的刺。”
“吃我的气运?老夫少年时也是八荒成神的人物,有胆子便来夺!”魏琛说着,目光又投向叶修,“还有你这个家伙,早早束手就擒吧!你怕是不知道,兴欣的老板娘已经把你的东西全丢大街上一把火烧了,说你就是个祸害!”
“哟,看来悬赏我的帖子给的赏金挺高的嘛,连你都接了帖。”叶修露出戏谑的笑,“对付你我还用不着帮手——蓝河,吃你的去!”
食人妖一听,喜出望外:“神尊你悠着点啊,我先走了!”
魏琛比了个手势,立即就有一半人想要跟上那个食人妖。叶修则伞尖一旋,发出几枚火弹,当即就倒下五个。
魏琛手里手杖挥动,竟是引动这片土地上空的云聚拢起来。
“风雷咒!”蓝桥无声地惊呼了起来。时隔多年不见,魏老大风采不减当年,竟是一出手就发动了大招。不过他发现,叶修在闪避方面确实很擅长。
很快战局就被转移到了茂盛的林间。蓝桥看得真切,叶修从兜里掏出了小纸人,咬破指尖一抹,小纸人就化作一个“叶修”朝魏琛扑去。魏琛一时不察竟被夺了手杖。
“叶修”抱着手杖跳开三步,正歪着脑袋笑,魏琛就嘴角一咧,手里忽的出现了原本透明的绳索,六面皆有光束汇成的障壁聚拢,把“叶修”困在了里面。“叶修”手里的手杖也化作了几张褪色的符咒。
“老夫就知道,若是你本人,肯定要走最快的路子,擒贼先擒王。”魏琛走到困笼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老夫想着你这祸害肯定没那么容易送命。这么着,你这胎体肯定也不适用,要不然不会拼拼凑凑得把你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你先跟老夫回去交差,等老夫拿到赏金,就给你换个胎体。胎体老夫都准备好了,怎么样?”
“什么品级的胎体?你有五色瓷吗?”叶修问道。
“五色瓷当然有哇,老夫上次在西域里搞到的,可没几个人知道——等等,你怎么会知道?”魏琛突然发现,困笼里的叶修压根嘴皮子就没动过。他心底暗呼坏事儿,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有劲风袭来,急忙就地一滚,却不防还是被夺去了手里的绳索。
叶修手里甩了甩绳索,绳索就自动拧成一根手杖,最上面还有一个手骨模样的顶饰:“不错啊,你自己捣鼓出来的?”
魏琛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你诓我!”
“彼此彼此。”叶修笑着摊开手心,“五色瓷借我一用。”
“呸!借你就不还了!”魏琛瞪眼,“快把手杖还我!”
“来,公平交易,拿五色瓷换你这宝贝手杖不过分吧?”叶修笑眯眯地说。
“公平个屁!你个强盗!”魏琛骂归骂,还是掏出了五色瓷——一块五个棱角的瓷片。蓝桥听说过这个,据说是补天的五色土所烧制,若是用于人族修炼,可以蕴养胎体的素质,有着改体换命的强效。不过若是被瘴气所侵染,就会变成一块磁石,吸引着更多的瘴气聚集。
“哎,别这么粗鄙嘛。你当年还是最有文采的才子,编修了那么多书库典籍,怎么到老了——”叶修一句没说完,魏琛就没好气地打断了他,“老夫就比你大五岁!”
蓝桥则陷入了震惊——魏老大年轻时居然是翩翩才子吗?难以想象。
叶修手里一推一送,就把五色瓷夺来了:“手杖还不能还你,再帮我个忙吧,好人做到底。”
魏琛目瞪口呆:“你也太无耻了吧!”
叶修吹了声口哨:“没事,你就追着我这个纸人打就行了,我一会就回来——要不然让我跑了,你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魏琛还在犹豫,纸人“叶修”就挣脱了困笼,还扮了个鬼脸冲他吐舌头。
叶修则翻身跃上枝头,转眼就逃脱了追击,顺手还放倒了几个魏琛的小弟。于是其他还能站起来的人就看着他们魏老大举着手杖,咆哮着在追“君莫笑”,一道又一道落雷却没一个打中的。
蓝桥还在想着,叶修是不是要去救弟弟,就见叶修潜入了村落。路上还有好几个被食人妖撂倒的魏琛小弟。到了叶家门外,透过窗户上的剪影,可以看到有两个人影在打斗。
蓝桥急了,叶秋一个凡人怎么打得过食人妖呢?可叶修却不紧不慢地躲到了一旁,左手里掐着七根头发,右手捻诀。
七根头发?蓝桥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竟是看到了头发上被劈过的痕迹。
“取毛发七根,均劈之,可使纸人代形,然五感可受。”
蓝桥回想起了偶然看到的这一条记载。但记载里没有详述配套使用的咒语,他就放弃了。蓝雨的藏书阁里千万本的典籍,他也不过才看了三分之一。听说喻阁主读了九成,若是他……对了,蓝雨的藏书阁如此特别,是不是魏老大当年特地设立的?
“去!”叶修轻叱一声,再次放出一个纸人,只是这个纸人的身上绑了五色瓷。它悄无声息地进了屋,打翻了烛台,不动声色地把前任推进了火里,把自己替换进了战局。
“五色瓷其实很不好吃。想骗它吃还挺难的。不过要是它自己想吃的,难吃的话它也会忍下来的。”叶修低声解释着,“我之前已经传信给一帆让他布了幻阵,还取了我弟的头……发……”他说着,突然声音断续了起来,浑身都僵着不再动。蓝桥能看到叶修额上冷汗淋漓。再一听屋里,传来了食人妖令人作呕的进食声。
“然五感可受”,那岂不是意味着叶修现在也忍受着被吃的痛苦?蓝桥觉得心揪得难受,拼命晃着葫芦。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得上的?
“不用……担心,我弟……他们……已经喝……喝了安神汤……送到别处去了……”
葫芦晃得更厉害了。
叶修诧异了一瞬:“……会救你的……别急……救你之前……我……我不会死……”
葫芦停了下来,改为轻轻地蹭叶修。
“你是在心疼我吗?”叶修笑着打趣,突然又呕出一口血。
葫芦又慌张地晃了起来,竟是掉在了地上。
叶修伸手打算拾起葫芦:“我若不这么做,就不好确定他吃没吃掉——”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伴随着一阵雾袭来,竟是伸手把葫芦给捡走了。
叶修吃了一惊,顾不上食人妖了,追出去就是一阵穷追猛打。
这家伙也硬气,拿到手了死活不肯还,各种逃脱手段层出不穷。出村子以后,他看到倒在路边的魏琛小弟,甚至还想去摸尸。
“我还活着呢!”其中一个睁开眼哼唧了一声。
另一个则喊了出来:“是毁人不倦!莫凡!”
叶修恍然大悟。他听陈果说过这个拾荒者,专干这些营生。他便敛去身形,趁莫凡摸尸的当口,一发火铳再加一记风炮,就把莫凡的须弥袋都给捞到了手,然后朝外围跑去。
莫凡果然追了上来:“袋子还我!”
叶修停住脚步:“你先把葫芦还来!”
莫凡低头看了看葫芦,疑惑地说:“这个也不贵重,是什么法阵介质吗?”
叶修哼了一声:“是我道侣的定情信物!”
听到响动追过来的食人妖闻言也跳了出来:“快把我的葫芦还来!”
莫凡见状,不情不愿地丢下葫芦想走。叶修识出那是赝品,纵身一跃就把莫凡按到了地上,夺回了葫芦。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蓝桥就听见叶修用极低的音量跟莫凡说:“它吞了宝贝,你想要就找它去。”
说罢,须弥袋砸在莫凡怀里,叶修起身跳开,珍重地把葫芦系好挂在了脖子上。
食人妖凑过来,开心地说:“我把那家伙的弟弟吃掉了,不过没找到他爹娘,真遗憾。就是……这气运好的人吃起来有点磕牙。”
叶修安抚地拍拍”蓝河”的肩:“这个拾垃圾的有点厉害,我要升阶了,你先帮我顶着。”
食人妖桀桀笑了起来:“没问题!”
蓝桥瞥了一眼半神的拾荒者,为他默哀了三秒钟。不知不觉中他长舒了一口气。果然呆在叶修身边才比较安心。
叶修则把食人妖一推,就向后遁入山野。他查探到魏琛已经把纸人跟丢了——倒不如说魏琛放弃了。等他找到魏琛时,他正在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争执。
“你难道不是修的医道,就没有点医者仁心么?”魏琛皱着眉质问道。
书生模样的人语气平静地回答:“医道和医者,自然不一样。要我出手,可以,不过救死人和救活人是两个价。”
“这里哪有死人?”魏琛环顾四周。
“老大,再不救我就要疼死了!”其中一个哀嚎着。
“我可以帮忙补刀,一息毙命、绝无苦痛。”书生振振有词地说。
魏琛一噎:“都救活都救活!”说着,从须弥袋里拎出来一锭金子抛给他。
叶修在一旁观察了片刻,忽的出现,给余下几人都解了自己下的咒法,将魏琛的手杖丢给他,然后把书生给拉到了一旁:“阁下怎么称呼?”
书生冷漠地抱紧了包裹:“有先有后,金子我是不会给你的。”
叶修无奈:“不,我只是想请你在我升阶时护法。”
书生这才点点头:“鄙人安文逸。”他打量了叶修一眼,突然伸手撩开了叶修的头发,盯着鳞刺看了看,笑了起来,“有趣,有趣。你就是那个君莫笑吧?”
叶修并不否认:“开个价吧。”
安文逸的笑容有点兴奋:“你不是人类,我知道的。我想研究研究你的胎体。若是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
蓝桥打了个哆嗦。他仿佛已经看见安文逸举起剜骨刀的模样了。
“好,一言为定。”叶修刚要走,魏琛也凑过来,啧啧了两声:“孤星之相,凶兽才有的命格。”
叶修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的算命?”
魏琛朗声大笑:“是去萧山城找兴欣吧?”
叶修一愣:“你……”
“看你像是要搞什么事情,老夫也想再疯一把。”魏琛重重地拍了拍叶修的后背,戴上破烂斗篷的帽子,走了。
叶修便招呼安文逸出发,行了数十里,到了一处水流湍急的深涧。
安文逸咳了几声:“这里瘴气很重。你确定要在这里升阶?”
叶修丢给他一本册子,里面竟是瘴气与灵力交汇的功法:“若不在这个环境下,我的胎体会崩裂的。就烦劳你盯着点脉络走向了。”说罢,他纵身跃下悬崖。
耳边再次响起呼呼的风声,让蓝桥恍惚回到了笔言飞跑来八卦的那天。
叶修捧着葫芦,小声说:“若我不升到半神,后面怕是辖制不住它。”
葫芦在他手心里滚了滚,随他一起落入了水中。也许是葫芦本身生于瘴气,蓝桥倒没有觉得有不适。但叶修的脸色就有些凝重了。他在打坐之前,还先潜入水底去画了阵法。折腾了大半天,水底忽的泥沙喷涌,从地底涌出了浓如实质的黑雾。
叶修不敢耽搁,当即坐下来开始吸收。蓝桥知道,这些肯定是瘴气。叶修的身体里亮色暗色两条脉络游走蜿蜒,冲击着他的胎体,宛如洪水冲刷着浅底的河道,蓝桥感觉到叶修的单薄的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虽然有安文逸在一旁护法,但仍然看着让人心悸。
功成之日,安文逸很警觉地先逃开了三里,结果叶修将瘴气收入体内之后,周围已经化为一片荒芜了。叶修从干涸的深涧里站起来,那个瞬间他有些踉跄,似有一股悲凉萦绕周身。蓝桥轻轻晃了晃葫芦,叶修扯动嘴角,轻笑了一声,捧起葫芦紧紧地贴在额头,蓝桥甚至隐约感觉到叶修在落泪。
他好想冲出来抱住叶修,大声告诉他他不孤单,这一切也不是他的责任。可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蓝桥从未这样懊丧过。
“没事的,都会没事的。”叶修喃喃自语。瘴气吸太多果然会霍乱心神啊。
叶修让安文逸先去和兴欣其他人汇合,自己则去找了食人妖。它和莫凡都把对方搞得很狼狈。食人妖见叶修来了,便仰起“蓝河”的脸同他撒娇:“你可算是来了,这家伙欺负我,我要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我先带你去升阶,好不好?”叶修温柔地说。
莫凡瞥了这边一眼,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忙不迭地遁走了。
叶修说话算话,便带食人妖找了个地方,教他催动体内的气运——其实就是炼化五色瓷。
蓝桥无意中发现,他们居然又回到了萧山城附近。
“真的有用!我感觉瘴气都聚集起来了!”食人妖惊喜地说,“是不是我们接下来就可以结上邪契了?”
叶修摸了摸葫芦,应了一声:“对,所以我们还要回到上一次结同心契的地方。”
蓝桥莫名地紧张起来。叶修多半会趁结契的时候动手吧?自己是不是能回去了呢?
叶修引导食人妖升到天阶之后停下,然后返回了当初的那个断崖。
他们盘腿相对而坐,叶修伸手把“蓝河”腰上的白狼利齿解了下来:“这是我一半的魂引,你已经知道了吧。”
食人妖嘿嘿笑着:“然后呢然后呢?”
叶修便郑重地解释道:“结契时,魂魄离体,完成仪式,你跟着我的引导走。”
食人妖哦哦两声,迫不及待地盯着叶修。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于是蓝桥眼见着”蓝河”倒了下去,一个藤蔓聚成的人形魂魄飘了出来,叶修的头上也同样飘出了魂魄,手里握着的白狼利齿则在发光。
就在这时,食人妖的魂魄猛的往前一扑,精准地从叶修的魂魄里揪出了一团白色的魂体,啊呜一口就吞了下去。
蓝桥大吃一惊——那可是叶修的源魂啊!
食人妖的魂魄也有模有样地咂吧咂吧嘴。它正得意的时候,突然面色一变,整个魂魄拧成了麻花。而刚才乱作一团的叶修的魂魄则再次聚拢起来回归体内,抓起葫芦一甩,蓝桥的魂魄就回到了“蓝河”体内。
食人妖捂着脑袋打滚,哀嚎着,渐渐失去了神智,缩成了一个碗状的东西,落在地面上。接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瘴气则源源不断地朝碗底涌去,仿佛那是个无底的漩涡。
蓝桥活动了一下四肢,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叶修揉了揉眉心,认真地说:“它吞了我的第七魄伏矢伪装成的源魂,现在为我所控。”
蓝桥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往前一探,紧紧地抱住了叶修:“辛苦你了……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我自己就可以应付,你先回去吧。”一向游刃有余的叶修没料到蓝桥这般”热情”,竟是有些呐呐。
“我们不是道侣吗?”蓝桥松开他,直视着他的双眼,“我明白我对你的心意。”
叶修垂下眸子别开脸:“你魂魄不全,看样子是渡魂之法引起的。你对我……不过是因为欲魂主导罢了,这不公平。你日后再想起多半会后悔的。快走吧。”
蓝桥再次抱住叶修,刚要开口反驳,突然发觉自己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陈夜辉和敬理苦等数月,终于等到蓝桥回归胎体,当即对魂引施法,引动了蓝桥拔出长剑,朝叶修的后背刺去。
“不——”蓝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握住长剑,被叶修的鲜血所浸染,却推不开叶修。
恰在同时,断崖周围也升起光束,汇聚成了巨大的阵法困笼。蓝桥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打晕了。他最后看见的是,山崖边缘出现了魏老大的脸。
等他醒来,蓝桥发现自己被重重缚住,丢在一个单独的困笼阵里。
“你醒了?”魏琛的声音传来。
蓝桥急忙挣扎着坐起来要解释:“我不是——”
“我都知道。”魏琛呷了一口烟,目光有些复杂,“你放魂引的地方被嘉世动了手脚。”
蓝桥瞠目结舌:“怎么会是嘉世?”
魏琛撇撇嘴:“老板娘气得已经在客栈门口挂上了重新开山立派的告示。”
蓝桥愣了一下,又急切地问:“那叶修他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魏琛手里的烟枪转了个方向,示意他看山崖上方宛如实质的阵法:“这是他之前就传信过来要我们布置的阵法——归元阵。阵法一旦开启,我们就进不去了,只有神降才能进得去。可这一旦下凡,都会被天道压制成半神。就连你也是阵法结成之前捞出来的。”魏琛磕磕烟枪的灰,“他打算困住那个魔瘴,等天庭诸神结成阵法,把灵力汇聚之后击穿虚空,将整个归元阵里的瘴气清洗成灵力。到时候他就能出来了。”
“可他体内也有瘴气啊。他的第七魄还被那个妖怪吞噬了,这难道不会对他造成影响吗?”蓝桥追问道。
魏琛烦躁地挠挠头:“老夫也想劝他的,但很多东西老夫也不懂,只能照办了,盼着不拖后腿就行。”
“其他神呢?难道要放着天下苍生见死不救吗?再多点人来帮他的话——”
“蓝桥!”魏琛打断了他,目光里透着于心不忍,“你是下神,不知道天庭的秘密。天庭是由诸神的神力支撑的,尤其是灵力庞大的上神。下凡来的多了,天庭会坍塌的。”他说着站起来要走,“你暂且先安心呆在这里,等结束了自然会让你出来。”
看着魏琛离开,蓝桥感觉到相当无助。他望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归元阵,心中悲恸难忍。叶修会不会也因为瘴气清洗而魂飞魄散?或者修为大跌?还有那个贯穿胸口的剑伤,他要怎么扛过去?
“叶修!叶修!叶修!……”蓝桥一遍一遍地喊着,抱着渺茫的期待希望叶修能听见。
“……你……还在……啊”脑海中竟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叶修的声音。
蓝桥大喜过望:“你听得见?你现在怎么样了?”
“不……不碍事……上邪契……完成一半……能听见……”
蓝桥略略松口气,又问道:“你当初本可以直接灭了那个妖怪的,为什么要拖到现在啊?”
“九为极数……你可知为何……有第十次灵气大潮……第十次……是归元劫……灵气顶点……天道逆转……万物归元……我以它和……五色瓷……为引……聚拢瘴气……快一些……”
“那你会受伤吗?”蓝桥问道。
可这一次,叶修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不会……只是两魂七魄……会随之消散……此行凶险……我早已把源魂……藏起来了……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有一片橙色的枫林……”
“有源魂你就还能复活,对吗?叶修?叶修?”蓝桥慌了。
“我的源魂……会活下去……记得保管好……上次的笔记……对不起……我本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叶修!叶修!你别走!”
“我想见的……都带你见了……至少世间……还有你能……记得我……”
之后,不论蓝桥再怎么呼喊,叶修都没有回应了。再抬头一看,山崖上空的阵法已渐渐由金色转为暗色。
蓝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翻阅了脑海里的知识,最终思绪又回到了那本他强行背下来的《渡魂注疏》。他在脑海里翻看,一页一页,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翻到其中一页,提到了缠情草,还有个小小的注解——”因其缠绵状,时人多用以表达钟情与恋慕。”
蓝桥闭着眼,泪水一汪一汪地涌出。
叶修又骗了他。明明他也没有源魂在身,他也是二魂续命,这份感情究竟哪里不公平了?非得深思熟虑权衡轻重之后才表达吗?他明明只是不想把自己卷入其中罢了。
蓝桥终于想明白叶修最后的道歉是为何事。当初自己被食人妖夺舍的时候,叶修之所以露出那种表情,是因为他原本打算自己舍身饲妖的,可食人妖却选择了”蓝河”。
这怎么能算是牵扯?明明这该是全天下的责任。叶修和自己叨了那么多,恐怕也是考虑到今后会魂飞魄散吧。
“有的内容说不定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知道了呢。听到就是赚到。”
蓝桥回想起这句话,心肺又是一阵剧痛。他忍住眼泪继续翻看,书中果然提到了归元阵,但归元阵只有单独的魂魄才能出入。正常人都是魂魄一体,凡界根本就没有能像蓝雨那样设下分离魂魄阵法的地方。
他又仔细阅读了关于魂魄的解释,原来记忆主要由慧魂、欲魂掌管,单独的源魂是不会有记忆的,但源魂若在,可以让三魂七魄全都紧密联结,不受归元阵的辖制。接着他又看到了一条注释:“源魂主生气,不可离体过久。魂识由慧魂与欲魂共享,若再次分离,会使渡魂期间的记忆消失。”
这重重阵法,只是一魂还能勉强逃脱,带着胎体是走不开的。自己若是分离出一魂来,去找来叶修的源魂,大概就能把他救下来了吧。
“忘了这一场也罢,我要救他。”蓝桥下定了决心,便一字一句念出了《渡魂注疏》里记载的分魂口诀,将慧魂抽出,反复念着“救叶修”三个字——他怕失了欲魂,自己就忘掉了目的。
脑海中的《渡魂注疏》呼啦啦地合上,封底上的署名,恰是“一叶之秋”。
蓝桥的慧魂果然顺利地从困笼阵里脱出。他回想了一下叶修所说的”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有橙色的枫林”——他们初次相遇是在天庭总阁,并没有枫林。叶修说的多半是总部下方隔着虚空对应的凡界地点。
蓝桥掐算了一番,真的找到了一片橙色的枫林。他刚一踏入那片山谷,就被强大的威压震得无法动弹,仿佛整座山谷是一个活过来的整体,每一棵枫树都是一个眼睛。
但片刻后,威压消失了,层层叠叠的枫林里甚至出现了一条通路。蓝桥望过去,路的尽头是一棵红色的枫树。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蓝桥作了个揖,匆匆朝尽头去。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谢谢你。”
“前辈你是谁?”蓝桥疑惑地问了一句。
“等我再次化为人形,你就知道了。”枫林摇着叶子答道。
蓝桥便不耽搁,到了枫树跟前,凭着直觉,取下了心形的那片红叶。接着,枫树就消失了。枫林依旧为他敞开坦途,送他离开。
记忆在一点点变模糊。蓝桥已经开始想不起来叶修最开始是怎么和自己认识的了。好像和霰雪蛟有关系。可究竟是什么事来着?
不,这不重要。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救叶修。那就只管去救便是。
魂体御风而行确实很快,但蓝桥也由衷地产生了疲惫感。他片刻不停地赶回去,进入山崖里就一头冲进了归元阵。
阵中央,叶修盘腿坐在漩涡的旁边,双目紧闭。长剑贯穿的伤口已经结痂,血迹依旧淋漓。蓝桥急忙将枫叶按到了叶修的心口,红色的枫叶倏尔化作一束白光,钻入了叶修体内,叶修也随即醒了过来。
他看见眼前身形虚幻的蓝桥,眼角湿了:“你怎么还是来了?”
“你救苍生,我救你。很公平。”蓝桥说罢,归元阵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竟是传来了炮响。
叶修听了几声,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你们一个个都……”
话音未落,归元阵轰然崩裂散落,一个手持火炮的女子从乌云蔽日的天穹里降落,周身雷电轰鸣。但她没有丝毫退意,强行落下,将瘴气漩涡捧在了手心里,然后飞向了天空中。
“沐雨橙风……”蓝桥惊呆了。她是怎么以神降的形式下来的?没看见天罚正一刻不停地轰她吗?
“沐橙,你——”叶修踉跄着站起来喊她,苏沐橙却嫣然一笑,浑身神光闪耀:“我是扶桑神木所化,就算是天道,也不敢伤我!”
几息之后,终于有磅礴的灵力巨流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乌云散去,瘴气消弭。
蓝桥只觉得脱力,一个不察就倒了下去。叶修伸手抓了个空,蓝桥的魂体就这么从眼前消失了。
众人奔走欢呼,庆祝着他们错过的劫难。
魏琛拿着陈果斥巨资购置的传音石,焦虑地踱步,终于接到了包子和唐柔解决陈夜辉等人的消息。但“蓝河”始终没有醒来。叶修捂着伤口,推开人群,蹒跚地走向沉睡的“蓝河”。绳索散落,“蓝河”的手里握着那块星轨石,身旁散落着枯萎的缠情草。他的睡颜很恬静,好像终于实现了什么愿望似的,满足而安宁。
叶修伫立原地片刻,拾起了那块星轨石,抬头看向了天穹:“……他回去了。”
“老蓝,老蓝?”耳边又传来笔言飞聒噪的声音。蓝桥春雪费力地睁开眼,就见笔言飞喜极而泣地扑过来要抱他:“老蓝你再醒不过来我这一年都别想要俸银了!”
蓝桥春雪默默把他推开,又闭上了眼:“你好吵。我要再睡会儿。”
笔言飞嘿嘿笑着:“没问题没问题,你睡你睡,我去叫后厨给你熬点粥。”
就这么躺了几天,蓝桥才下了床。他漫无目的地在蓝溪阁里面走动,听到其他下神在闲聊。
“哈哈哈你肯定想不到,听说兴欣那边为了让大家知道真相,居然用阵法做出来海市蜃楼那种,到处循环放片,解释幕后故事……”
“啧,谁能想到,害咱们蓝师兄的是嘉世……”
“哦对了,我才知道沐雨橙风上神的根脚居然是扶桑神木!”
“我上次听魏老大说,扶桑神木化灵为一对兄妹,哥哥在第一次灵气大潮之前,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耗尽了灵力,就托生到一个长满枫树的山谷……”
“说起来,沐雨橙风上神带神格下凡以自身神魂为饵引动八方魔瘴聚集,实在是太强了……真不知道谁有福气有资格做她的道侣……”
“据说是因为扶桑神木的根脚才没有受天罚。”
“不对不对,我跟你讲,是嘉世的仙君陶轩觉得自己愧对他们,就把仙位功德全拿来给天道抵债,他自己变成了一介凡人。”
“啊?哪怕只出让仙位也可以啊?那样他还能下凡去做个土地公公。”
“谁知道呢?据传他去了京郊的村子自己种田了,大概是想此生了结后再入轮回吧。”
蓝桥怔怔地站在原地,任风吹动花枝挠在他的脸上。这些故事听起来仿佛离他那么近,可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佛好似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没有情节的梦。
只不过,他总是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若有所失的怅然萦绕心间,挥散不去。
这一天,又轮到蓝桥在天庭总阁值班。
他已经听其他下神说了,新来的兴欣特别能搞事,钓鱼执法屡禁不绝。比如兴欣叫月中眠的下神值班那天,方锐上神和包子上神就会在总阁门口摆地摊卖烟。哦对,方锐上神在围剿魔瘴的时候不顾呼啸的禁令也参与了,之后就转契神位加入了兴欣。
而兴欣最强的那个君莫笑上神,听小道消息是什么叶秋上神转世还是啥的,神隐很久了,据说胎体限制,又带着记忆重新投胎了一回修炼灵胚。
蓝桥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之前逮到叶修抽烟的地方,却见一个人撑着伞在那里看风景。
都是一片虚空,有啥好看的?
蓝桥想着,正打算悄咪咪路过,那人恰转过身来,虽然面貌陌生,可却有着直击灵魂的强烈熟悉感。
那人一笑,蓝桥就看痴了:“……你在等谁?”
“我在等一个人,同他结了一半的上邪契。”那人摊开手,露出了一块似曾相识的星轨玉。
蓝桥看了两眼,又好奇地问:“你寻他有何事?”
“问问他渡魂完毕与否,若是有缘,能否完成剩下的一半结契仪式?”
蓝桥撇撇嘴:“上邪契早已失传,根本就不可能——”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地面上就蜿蜒亮起了萤火。一直弥漫不散的白雾也荡开了一条通路,露出了萤火组成的一个纹路复杂的阵法。
“这——这是上邪契?”蓝桥愣了,又懵懂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找谁?”
“我叫君——不,我叫叶修,我要找许博远。”这人说起名字时,眉眼都在笑,仿佛春风吹化了积雪后万花烂漫的场景。
蓝桥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蓦地睁大了眼睛:“你是那个上神君莫笑?——可我不记得了。”
叶修往前一个箭步,就把他拥入怀中:“你放心,那一半记忆都存在我这里,结契完成你就记起来了。”
接下来是一个蓝桥五百年里想起来都有些害羞的绵长之吻。
萤火聚起微光,涌成星宿的图案,在二人周围织出细密的网。光点散去,记忆汇拢。
蓝桥终于记起他曾把凡人的名字告诉了眼前人。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天地合。四海将倾,八荒祸乱,未敢与君绝。”
~~~全文完~~~
【后记】
蓝桥和叶修一起在天庭的长廊上散步,聊起了很多往事。
“之前,我一直逃避着生辰,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记忆里双生子的弟弟和早逝的父母。我一直戴着面具,也是不想看见那张和弟弟一样的脸。我想着自己已经斩断一切因果,已经是‘孤星’之命,那么哪怕多扛一些,也没有关系。说来也许你不信,我一直害怕着,可我却不知道害怕的是什么东西。”叶修笑了起来,挽住蓝桥的手,“但现在我有家人了,我再次有了斩不断的因果。我也什么都不怕了……你回去之后,我带着记忆投胎,结果和他们再次成了一家人。说来也巧,新上任的阎王正是我从前在嘉世的朋友吴雪峰。上一辈子平平安安,一生顺遂,我很满足了。”说着,他侧身在蓝桥的额上落下一吻,“从今往后,一起问天证道,如何?”
蓝桥指尖蜷起,与他十指紧扣:“你可要说话算话,别再被我关禁闭。”
“那是自然,谨遵第八十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