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李九七

3、第 3 章 这就是少年

　　金夕年本来就小心翼翼地看，生怕被隔壁那位抓包，要是他眼珠子稍微往这边转一转，还要装作四处观望的样子悄悄把目光收回去。好死不死，正欣赏得投入，被王教官大喇叭一喊，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脸红得要冒烟了，眼睛不知道往哪放，只好双目无神，默默装死。

　　社死的同时还不忘祈祷那人没发现这边的动静。

　　不知道是哪位“见义勇为”的男生喊了句：“教官，她好像不是在看学生，万一看的是哪个教官呢！”

　　1班一片躁动：“喔——”

　　金夕年此刻是真的想死：你大爷，好心人我谢谢你的提醒。

　　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到幻听了，她居然听见了隔壁传来一声模糊的轻笑。

　　好心人正被环抱在起哄声中，期待着教官的回应。

　　“你！说话打报告了吗！？我让你说话了吗！”王教官枪口一转，撞上那位好汉。

　　也许是东北腔的缘故，他不管说什么都自带亲和力。

　　早就听说军训有一大堆匪夷所思的规则，千万别随意支配自己的器官，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幸运儿。

　　这不，就来了一个开门红。

　　大胆表达自己想法的绿林好汉就是上午说要补课的那个叫“林皓”的男生，莫名其妙被吼了一通，他委屈又害怕，索性原地缩头当乌龟。

　　大家绷不住了，疯狂偷笑。

　　教官注意力转得飞快：“你们！我让你们笑了吗，笑之前打报告了吗？！”

　　同学们立刻都变成乌龟，一片鸦雀无声。

　　金夕年极力做个透明人，奈何在军训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其实王连长确实不严厉，只是说起话来很会抓重点，吓人。

　　“这位女同学，不是看男同学啊?在看哪个教官啊，我们李教官？还是3班的卢教官啊？”

　　……声音响得生怕整个连听不到。

　　听到“李教官”三个字的时候，金夕年心里咯噔一下，她拼命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要往2班瞟。

　　为了掩饰内心，她还特意看了一眼3班，就在2班斜对面。

　　万一也是个帅哥呢？

　　军训第一天就被当众处刑，要是花痴还带买一送一，也算不亏了。

　　莫名有点小期待。金夕年想。

　　金夕年往那边深深地凝望了两秒。

　　……哦豁

　　这位能和李“老师”并列的帅哥，是个看起来比王连年级还大的中年兵，仔细一看还有一点小肚子。这会正叉个腰伸个脖子朝他们班前排女生喷口水，一眼看去，还挺声情并茂。

　　所以一些军人还是有人间烟火气在身上的，一离开部队就开始释放天性了，就是这个烟火可能有点熏人，因为憋太久了？

　　金夕年白皙洁净的脸转过来，看向王连，无法理解。

　　此刻，在2班。

　　各位同学也很疑惑，为什么他们的帅教官又笑了一次。

　　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班以后偷笑的第四次了。

　　关键是全班五十多个人完全没get到笑点在哪里，只知道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又严肃认真的，说着说着冷淡中突然出现了裂缝，嘴里的话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目光定定开始飘，只是不明显，嘴角的笑意却欲盖弥彰。

　　薄唇紧闭，笑里还挂着一丝妖冶的羞涩。

　　前排的女生忍不住了，红着脸怯怯问：“李教官，你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教官居然露出了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然后立刻恢复雕塑式的面无表情，轻咳一声。

　　“我刚刚说什么了？”他一字一句问。

　　女生表情定格。

　　说什么了？谁知道。

　　光看你的盛世美颜去了。

　　她把目光悄悄转向身边的人，期待有哪位神仙转世的拯救一下她。

　　然后她收到了一波“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的眼神。

　　要完，估计要给帅教官开刃了，也罢，其实也不……错？女同学安慰自己。

　　“看来不知道啊”他说话温润缓慢，眼睫下的一抹冷气却自带压迫感，“行啊，我来告诉你。”

　　军人眉头紧皱，日光下看不真切，空气却逐渐降温。

　　“打十句报告！”他突然高喊了一句，看上去不容商量，有了军人叱咤的气势。

　　女同学猛地一个激灵，又半死不活垂下头。

　　然后瑟瑟发抖，哽着嗓子开始叫“报……报告，报告……”

　　气氛忽然紧张了起来，周围的人都不敢再乱动，乖乖扮演木头人。

　　十句完毕，小女生看上去像被人打了十顿。

　　李教官却不说话了，就绷着脸，站在旁边环视所有人。

　　2班少年们感觉人生是如此漫长，已经开始幻象下辈子没有军训的美妙生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佬终于纡尊降贵开口：“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以后说话要打报告”

　　“不管干什么都要打报告”

　　“谁要是不打报告就说话或者乱动，就自觉点，一次性打十句报告”

　　慢慢悠悠话毕，又盯着刚被打了十顿的女生，眼里刀光刺人。

　　小姑娘努力转移注意力幻想自己拥有《哈利波特》里面那个能让人隐身的披风，叫什么来着？

　　靠想不起来了。

　　“教官看什么？这么想知道？”他拖长调子开始缓和刚刚冻结的气氛。

　　不过少年们眼睛都不敢看大佬。

　　就见他坦坦荡荡又瞥向1班：“你管我，我看我们王连长不行啊，长得多方正，你们看看”

　　全班人几乎是同步转移目光，脖子保持原来的角度不敢动，眼睛有点酸。

　　大家终于看清楚了，隔壁教官那架势像是要唱山歌。刚刚太紧张没注意，自然也不知道1班发生了什么，这会才发现老干部嗓门多大，不愧是干连长的。

　　最重要的是，王教官长得正不正不知道，看脸是真的方。

　　大家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比着谁先绷不住。

　　谁知道自家教官欠到家了，还要再补刀：“怎么样，谁敢说我们家连长不帅？”

　　好吧，实在是绷不下去了。大家“噗”的一声笑出来，收都收不住。

　　“帅帅帅王教官最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吆喝：“传下去，李教官喜欢方正的！”

　　“知道了知道了！”

　　“诶诶诶，干嘛呢干嘛呢，我让你们笑了？那个吹口哨的，刚刚点名，你是叫吴赫霖是吧？”教官又开始装模作样假正经，奈何少年们一放松就正经不回来了。

　　“教官不是你让我们看他的么？”

　　“我让你们看又没让你们笑！”他的语气也扬起来，眼尾弯着。

　　“教官也笑了，教官打报告！”大家起哄。

　　“你再说一遍，你是教官我是教官？谁打报告？”

　　那个叫吴赫霖的反应很快，马上带头喊“报告报告报告……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跟着叫“报告报告我想笑……”

　　“哈哈哈哈报告报告哈哈哈哈哈”

　　在欢快的气氛里，谁也不能置身事外，某女生莫名被cue：“诶诶诶，女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叫方正可以吗！”

　　又是一阵哄笑，女同学也不绷着了，揉着充血的耳朵笑起来：“你才叫方正，本人姓陆名瑶！”

　　挺神奇的，明明大家是第一天聚在一起，却因为某一个契机在某一个瞬间找到心灵的融合点，“班集体”三个字就在他们心里有了具体又生动的画面。

　　他们可以突然从陌生转向熟悉甚至默契，然后无所顾忌笑作一团。就算才刚刚被责骂得一声不吭，也可以因为一句玩笑立刻抹去对教官的负面印象，胆大包天在教官面前发疯鬼叫。

　　这就是少年，他们偶尔踌躇，也无所畏惧。

　　橙白色的光描摹着李教官的轮廓，他看着他们笑。

　　他的眼眸慢慢低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1班。

　　金夕年和王教官对峙了许久，久到各位学霸忘记了自己是在军训，思绪往四面八方飘，要么在思考昨晚没搞懂的数学题，要么在猜现在几点了，什么时候能回家。

　　所谓“对峙”就是—

　　王教官：“知道错哪了么”

　　金夕年沉默片刻，冲他喊：“报告！”

　　王教官就杵她面前，被喊得往后一仰：“说！”

　　“我可以说话么”

　　金夕年顶着一张冻人的脸，语气像是问今天几月几号。

　　王教官：“……”

　　“可以，说！”

　　“报告！”

　　王教官重重地闭了一下眼，咬牙道：“又干嘛？”

　　“我要说话了”

　　教官感觉自己说话都不利索了：“我特么，你故意的吧？”

　　“报……”

　　“别报告了！直接说”

　　“不是说话前要报告么”

　　少女满脸纯良无害，好像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气人。

　　可怜同学们憋笑快要被憋死了，肩膀一颤一颤的。

　　金夕年也快要被自己幼稚死了，一边装作懵懂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姐们你小学毕业了么

　　她也不是非要为难王教官，她其实觉得这位大喇叭的东北腔挺有意思的。只是小懒猫本来就没有从暑假被拖来军训的悲痛中脱离出来，好不容易从大帅比这里找到了点乐趣，结果还被抓来示众。

　　某猫心情一烦躁，就想搞事情。

　　王教官被气笑了。

　　被这么一打岔，早忘了自己本来要问什么。

　　“回答我的话不用打报告，我们有来有往对话，也不用打”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听明白了么”

　　她乖乖点头。

　　“说话！”

　　……屁事真多，你看不懂这个叫做“点头”的肢体动作么。

　　金夕年想说嘴长我脸上我爱说不说。

　　但她知道有问必答是部队里的作风，也是军训必须的要求，她开始努力接受自己是个军训人。

　　于是她勉强褪去懒散，回答：“听到了”

　　“没吃饭啊中午？大点声！”教官脸上流露出了几分大仇得报的喜悦。

　　金夕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完犊子，开始报复了。

　　她提高了一个音量：“听到了！”

　　然后看见王教官若无其事地往后面走远了好几米，把耳朵往这边象征性地凑了一点，贱兮兮喊：“你说啥？听不见！”

　　少女看傻子一般的瞳孔极度震惊。

　　靠。现在的军人都这么欠么。

　　小野猫表示站不住了，想扑过去咬人。

　　行吧，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扯着嗓子又吼了一句，吼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感觉自己华佗再世，可以治好教官短暂性失聪了。

　　吼完才发现真的挺掉面子的，她虽然从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也经不起这么尽职尽责地被训练。

　　结果这位用心良苦的教官还想往后退，她开始生无可恋了。

　　“哟，王哥，这是干嘛呢，远程教学？先进啊”

　　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懒地踱过来，打断了这场无休止的对峙。

　　他脸上挂着百无聊赖的笑，和刚刚训人的严肃截然不同，挡在金夕年面前和连长打趣。

　　“去你的，快被气死了，正报仇呢”王教官无奈笑道。

　　“我们王连长还有被人气的时候？”李教官像是觉得有趣，回头看了一眼金夕年，又转回去，“怎么看都像是你在欺负人家小姑娘啊”

　　他歪了一下头，抬起手臂，竖着两根手指比了一下王教官和他家学生的距离。

　　意识到“小姑娘”说的是自己，金夕年极力按捺住狂飙的心跳 。

　　她哪怕是被示众也内心平静，一见到这位就像是跑了八百米。

　　“啧，来这捣乱呢，咋的，你来打抱不平还是来收获迷妹的？”王教官促狭。

　　“一定要选一个？”他嘴上吊儿郎当，其实看表情有点害羞，像是不习惯小女生炽热的目光，“那我选打抱不平，王哥第一天来，不给你的小迷妹们留点好印象？”

　　“我的小迷妹？你嘲讽谁呢？滚滚滚，找你自己的学生去”王教官笑骂。

　　“就赶我走啊？不请我坐坐？我们班学生可乖了，放一会没事”他假装委屈，狐狸眼汪汪的。

　　“还要我请你喝杯茶？那要我送你一个擅离职守的惩罚么”王教官这会像个老练的教导主任。

　　李教官立马正襟危立，双手合十，态度诚恳：“不用了，谢谢连长，我现在就回去为人民服务”

　　话毕回头看了一圈，撞上小女生们热情似火的眼神，又害羞了。

　　于是低着头，慢慢悠悠踱了回去 。

　　金夕年和他对视了半秒，有点难以呼吸。

　　被这么捣乱，王教官终于放过了她，一下午的众矢不再以她为的。

　　从这时候，训练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