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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丑鸟之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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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孑然一身地出现在山神庙的供桌下,她本是什么都没有的。
不过她同牧长生成亲时随身还带了一个包袱。
里面东西不多,不外乎是一些秦牧氏接济的衣物,不过……秦牧氏没给月事带……
没办法,体面人谁会想这个?
此时此刻绮罗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大漏斗,她急需……
绮罗看着晾在院子里的月事带,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看到了葡萄的狐狸。
“夫君……”绮罗继续叫长生。
长生已经收拾好了床铺,需要清洗的被单此刻被他放在一边,他还是先洗月事带。
“你先忍忍,中午我就出门。”
长生头也没抬,手上飞速地搓着月事带,好像要搓出闪电似的。
这下绮罗没话说了,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边发呆一边看着长生洗月事带。
长生每两天领一次月事带,临近傍晚时出门,将洗净叠好的月事带用一块破布包好、放进篓子里,然后等他回来时,干净的月事带就又变成了弄脏的。
长生回家后会赶着最后一点余晖先洗干净一部分,然后第二天再起个大早,这样一上午就能将所有的月事带洗出来。
绮罗看长生搓月事带,他总是搓得飞快,好像在和闪电比赛。
“哎……”绮罗双手托脸,百无聊赖地看着天,她心想,为什么这世上只有女人有月事,男人就没有呢……
中午长生出门回来,带回来了两尺棉布,他直接将棉布交给了绮罗,将女孩弄得云里雾里。
“针线收在柜子里。”
男人丢下这句话就去做午饭了。
“我不会缝。”
女孩捏着棉布,忸怩地说。
脏衣服她现在还没换呢,不就是为了等那片东西?
结果……
绮罗看着长生,气得要跺脚。
长生觉得绮罗现在这样跟着他是不合适的,虽然她有名有份……
长生觉得月事带这种东西最好还是自己缝,但是看绮罗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不会……
而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去拒绝才好。
有人会说,男人不能碰月事带,否则会倒霉。
但长生不行。
他就是做这行的,过过手的月事带没有一千也有一万,他不碰月事带会更倒霉……
还有人会说,贴身东西,只有自己才知道尺寸。
但真不巧,发生了昨晚的事……
现在就是让长生替绮罗做件小衣,他也做得出来……
长生真的是一个嘴很笨的人,他心里懂得许多道理,但统统不会表达。
长生于是叹了口气,认命似的从灶台内侧走了出来。
“我来缝,你去煮饭。”
绮罗闻言感激地将棉布放在一边。
长生吃得很简单,午饭就是干米饭就咸菜,晚饭就是白粥就咸菜……
不过绮罗来了这么多天,至今不知道长生的早饭,倒不是长生藏着掖着,只是绮罗早上起不来。
长生一日吃三顿,绮罗则吃两顿。
绮罗有时候和长生一块吃,譬如懒得煮自己的饭了,就凑合和长生一起对付一顿。
有时候却也忍不了了——体面人谁天天吃咸菜?
不过就算加餐也没什么特殊的。
院里随便长了一些野葱和野韭菜,绮罗闲了便把他们择下,和鸡蛋一块炒。
别说,可香了,不过长生从不赏光,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自己的咸菜过日子……
长生不吃,绮罗也懒得去请,两个人大概就这样别扭地凑合过了小半个月。
不过今天……
绮罗看着细细行针的长生,她觉得还是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没办法,谁让她大度呢?
只是野葱野韭菜之流已经在过去的几天里消耗殆尽了,唯独秦牧氏送来的喜蛋还剩几个。
绮罗脑子一转,当即另外起锅烧水,拿了三个鸡蛋带壳煮熟。
熟鸡蛋过冷水后就会变得好剥许多。
将剥得白白嫩嫩的鸡蛋用刀碾烂、切碎后收集进碗里,再剥几瓣大蒜,同样碾烂、切碎和鸡蛋碎放在一起,往碗里放点酱油、香油,还有牧长生自己自己做的辣椒酱,拌一拌。
绮罗闻了一下,真的是喷香喷香的。
绮罗笑眯眯地看着鸡蛋酱,牧长生还在缝月事带,绮罗于是想,等牧长生缝完月事带后,她一定要好好洗个澡!
“夫君,”绮罗熟练地喊牧长生,“吃饭了。”
牧长生没吱声,不过绮罗见他点了点头。
相处了这么多天,绮罗也逐渐摸清楚了一些牧长生的脾气。
他是有个性的,倔得很。
自己要做的事、认定的东西,别人用八匹马去拉他也不可能改道。
可他却也闷得很,明明心里谁也不服、谁也不信,面上却不显一丝一毫,还偏要表现地合群。
总之一个字:怪!
绮罗没等长生,自己舀了碗饭先吃了起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是在烧热水。
绮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看上去悠闲地很。
等到她快将饭扒到碗底时,牧长生终于缝好了。
绮罗见他走到灶台前,鬼鬼祟祟地掏着炉灰……绮罗有点看不懂了……
他后来又去扯了几根稻草,团成一团,用石杵捣地烂烂的,最后才将两个鼓囊囊的月事带交给绮罗。
“去换上吧。”
绮罗看着那两“坨”月事带,糊里糊涂地接过了。
长生给绮罗做的月事带确实有些过于“臃肿”,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鼓楼是什么地方?城里有名的销金窟。
别看长生干的洗的这些东西只是月事带,那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长生从十八岁起就给鼓楼洗月事带,洗到二十八岁,一共洗了十年。
试问人生一共有几个十年?而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做一件事情,又会将那件事情做到何种境地呢?
别人不知道,但单就长生。
经过他手的月事带,从最初的棉麻材质,到丝绸材质,再到现在的月缎材质——月事带上会有精细的雕花的那种。
这种细微的差别,别人可能不理解,但陈二狗最明白了。
他和长生一样,也在鼓楼里当了十年的小总管。
但他从一开始管长生叫“喂”,到“牧长生”,再到“长生哥”;
而他在长生面前的自称也从“赵总管”变成了“赵二狗”,最后变成了“二狗子”。
时间的复利是最疯狂的,而它永远只回报那些最有耐心的人。
不过就算长生在洗月事带这行里做到了极致又有什么用呢?
他也只会得到二狗子的尊重。
他是洗月事带洗得好,但他本人又算什么?
他甚至都没有他洗的这些月事带尊贵。
长生看着绮罗看着竹竿上晾晒的月事带,他转身去碗柜里找到了自己的大碗,而后将锅里的米饭都盛进了自己的大碗里。
“那个……夫君……”在牧长生扒拉第一口饭前,绮罗叫停了他,“我想洗澡。”
虽然觉得这样是挺让人讨厌的,但没办法,水冷了还怎么洗?
而且为了弄脏其他的衣服,绮罗就一直穿着原来的衣服没换,这一上午下来,两腿之间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粘腻……
牧长生这院里的东西并不多。
一个柜子,装着一些碗筷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一个水缸,里面总是装满了清水,可以用来做饭或者烧水。
桌子也是一张,小小的,平时也就拿来吃吃饭。
奇了,椅子居然有两把。
盆最多了,一共有三个。
一个最大的木盆作工作之用,它常年被血水浸润,绮罗就是连靠近就嫌脏。
一个最小的盆平时都用来洗菜或者洗脚……
这点绮罗其实也是不能接受的,不过她也没什么好办法,院里就这个小盆合适,所以就凑合着用。
而另外那个不大又不小,深度又合适的盆就刚好拿来洗澡了。
绮罗之前用它洗过一次澡,她整个人待在里面甚至还觉出了两分自由。
不过绮罗觉得牧长生如果也用这个洗澡就可能有些挤了,绮罗想,他的腿一定又是伸不开。
牧长生将木盆搬进屋里,先放热水,然后又兑了冷水,然后他就将大门关上,去院里吃饭了。
绮罗摸了摸水温,觉得有点烫,不过她发现牧长生留了一桶冷水在旁边。
在某个瞬间,绮罗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挺幸福的。
不过她很快就清醒过来。
绮罗告诫自己:她绝对不能被这苦哈哈的生活锤炼了身体和精神。
这点体贴算什么?绮罗想,她这娇嫩的身子,肯定生来就是要被人伺候的。
绮罗喜欢洗澡,因为只有在洗澡的时候她才能最肆无忌惮、最无所拘束地欣赏自己那美丽曼妙的酮体。
这粉嫩的脚趾,这修长的双腿,这纤细的腰身,还有这……浑圆的胸脯……
绮罗欣赏着、欣赏着,开始陶醉起来。
然而她一想到自己的脸,又开始黯然神伤。
她这丑陋的嘴脸……连她自己都厌恶。
神明有灵,绮罗想,为什么要同时赐予她神女般的躯体和恶鬼般的面庞呢?
这比将丑鸟的头颅安在鸾鸟脖子上还要残忍。
因为丑鸟只是相较于凤鸾鸟才显得丑陋,若只论它自身,绮罗觉得它长得挺可爱。
可是绮罗的丑,是不存在争论和相对的,她就是丑,不论是谁来看,不论是和谁比,她都丑。
绮罗的丑脸对她的整个人呈毁灭性打击,再好看的身体也挽救不了。
绮罗收起了院里所有的镜子,不过她自己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看看自己。
她总在等着一个奇迹的出现。
绮罗是那样坚定不移地等待着,然而一次都没有。
每次对镜之后她便对自己更加失望,所以她现在越来越讨厌照镜子了。
想到这里,绮罗忽然有些可怜牧长生——虽然丑的是绮罗,但每天对着这张脸的是牧长生不是吗?
哎……想到这里,绮罗叹了口气。
她的心里有些感激秦牧氏,毕竟没有秦牧氏一力促成,她又怎么可能黏上长生呢?
牧长生可真可怜,绮罗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