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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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除夕。祁初年的母亲赵茹正刷着今日头条。
霸屏第一，刚点进去就看到一行大红字：最新！新型冠状肺炎爆发！
她吓了一跳，连忙点进去看，发现次日凌晨将封城，任何人不得外出。
祁志国接到消息后，给赵茹打电话告知，并让祁初年和祁锦沂中午陪着她去买这个星期的伙食。
街道上，三岁的小丫头蹦蹦跳跳，说话还不清楚，圆圆的杏眼一眨一眨，很是可爱。
高一的祁初年牵住小丫头的手，跟她说，跑慢点，小心一会跑丢了有坏人来抓你。
祁锦沂小小一团，暖暖的。
祁初年抬头，红绿灯上显示红灯。。
她捏捏祁锦沂的小手，对她说，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小丫头痒得咯咯笑。
那时的祁初年觉得，她的家庭是最幸福，最明亮的。
但下一秒，一切都不一样了。
绿灯。
赵茹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她们。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回头那一瞬，她美得像夕阳，明亮，却又端庄。
祁初年从没见过那样的母亲，看呆了一瞬。
母亲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着，用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开口。
“阿年，带小沂过……”
话还没说完，她带着她温柔的笑，如轻飘飘的羽毛，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祁初年看见，上一秒还在和她说话、养了她十多年的母亲被撞到地上的孤独单薄的身躯，被拖到车下。司机带着她的身体开向前，被挂在车下在地上摩擦。
车子开过的地方，拖出一地血迹。
车子开出十米处，赵茹残破的身躯被甩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路人拨打120，警车灯闪，而那辆车，那位肇事者，却跑得无影无踪。
一群穿制服的警察围上去，安定路人后，他们看见，女人曾经雪白的羽绒服已被染成红中带黑脏红色，曾经那温柔的容颜，如今已面目全非。她的后脑勺已经彻底烂掉，似乎还有掺血的脑浆溢出。她的身上，无一例外地都血乎乎一片，似是恐怖片中的桥段，让人看着胆战心惊。
然而祁初年却没有时间害怕，刚反应过来的她松开小丫头僵直的手，跌跌撞撞地冲着母亲跑去。她的泪与地上飞溅的血同前天下雪的泥水混在一起。她被周围的警察拦住，他们在安慰这个可怜的少女，可她什么都听不见。祁初年大声地叫喊着，直到嗓子喊到劈，最后只能发出不完整的一声声“妈”。那声音嘶哑难听，但却是所有人，除了她自己，无法理解的痛。
模糊的泪眼下，她看不清母亲的脸。
她从嘶哑的喊叫，变成了失声痛哭。
再喊又有什么用呢，声音再大母亲也听不到了。
二零二零年除夕，家家团聚，其乐融融，挂红灯笼放鞭炮，而祁家，却再也无法团聚了。
那天，她和妹妹，失去了母亲。
祁初年突然想起母亲曾读给她的诗歌，具体的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几句。
在这空旷孤单的房间里
再也没有一声呼唤属于我
我缓缓走到窗前
看到年轻母亲牵着孩子往家走
我轻轻呼唤着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想到这里，祁初年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肇事逃逸，监控不清，他们查了两年，杳无音讯。
祁锦沂的性格越来越封闭，甚至连话都不讲了，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还会伤到幼儿园的其他孩子。
祁志国带着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自闭症，受到刺激所致。
因为她亲眼目睹了赵茹出事的全过程。
他无奈之下为她办了休学。
赵茹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邀请很多人。放着哀乐，棺中是做了遗体整容的她。她脸上的僵硬不自然，有的地方也补不太好，但依然可以看出她生前的温柔动人。
葬礼上，祁初年瞬间长大。她照顾着客人，面上不显情绪。客人说她长成大姑娘了，她一扯唇角，有一滴泪落下，没有人注意到。
她被迫长大。
有位亲友瞧见她，说她越长越像她妈，尤其是那眼睛，漂亮的跟画似的。
祁初年上了高三，临高考前，祁锦沂又变了性子，总喜欢招惹她，医生说是好转的迹象，但却为她添了更多负担。
祁志国一直告诉她，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考公务员，收入稳定有本事，才会有人看的上，不然只能街头捡垃圾。
哄小孩那套对她早就不管用了。她觉得，学习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她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每次都被他驳回，说她考不上好大学就是对不起母亲。
行，那就好好学吧。
祁初年希望，有朝一日，她能站在赵茹的墓前，对她说，妈，阿年出息了，您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很好，也实现了我的钢琴梦。
她想被人看见，她想尽力表现，但祁志国告诉她，要低调，钢琴什么的，要放一放，更重要的是学习。
所以，祁初年这辈子或许都没有机会对母亲说，妈，我做到了，我被人看见了。
曾经那个骄傲的少女，随着母亲的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们查了两年都没有结果，我妈就这么没了。”
祁初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尾音有些发软。而这些往事，她一个字也没和他提过。
也是，那时候他们早就吵架了。
他想起她刚刚边抹眼泪边说对不起，等我一下，想起她这两年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吞下，心里就一阵阵疼。
陈昱忍不住问她：“你朋友这么多，不开心了都不和他们说么？”
奶茶见底，里面的冰都化掉了。她往旁边一推，笑了笑，双眼弯起，眸子里却不见情绪：“我当然不说啊，那么多负能量的东西，我怕影响他们的心情。”她看着他，眼里映出他的影子，“如果不是为了回去，这件事我也不会告诉你。”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想。
曾经的她，喜怒形于色，大方开朗，仿佛能一眼望到底。
可现在她，似乎笑也不是真心的。
究竟是她变了，还是她的命运变了。他也不知道。
他抬手将喝完的柠檬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又顺手扔掉了她剩下的残渣，用不在意的语气说着安慰的话：“祁初年，你说的这些影响不了我的心情，我心理素质可比你那些朋友强多了，所以你以后跟我说也行。”
祁初年干笑一声，转移了话题：“我讲完了，该你了。请问你的遗憾是什么呢？”
她带着水光的眼对上他漆黑的眸子，干净得使人不忍骗她。
陈昱心里清楚，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她。
那不说谎的方式，就是不说话。
祁初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放弃了：“行，那你现在不想说也没事，但你早晚都得告诉我。”
他避开她的视线，店里的灯打在他无暇的脸上。陈昱拉开他的黑色书包拉链，掏出纸笔。那张纸有些卷边，他用手压了两下，结果一点用也没有。
祁初年隔着落地窗向外看了一眼，催他：“快点的陈昱，天黑了，我不回家我妈就该疯了，我想回家看看她。”
“行，速战速决。”他看向她，拔掉笔帽：“你还想学钢琴么？”
“废话，我还想靠它吃饭呢。”她答。
陈昱低下头，在纸上写下“piano”（钢琴），祁初年表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你写这干嘛？”
他放下笔，笑着开玩笑：“没事，装个壁而已。”
……
祁初年一脸黑线。
陈昱把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那我们先救阿姨吧。”
祁初年点头，总觉得这声阿姨被他叫得好奇怪。
——
走到家门口，祁初年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捅进锁眼，却偏了两次。一想着能见到母亲，心中便满是欣喜。她把钥匙捅进去，还没来得及转，门便开了。她抬眼，便看见赵茹焦急的脸。
“阿年，你怎么才回来？急死我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了。”她上下看着祁初年，看她有没有事。
赵茹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用责怪的语气说：“你下次再这么晚回来，我就不让你进家了。”虽是这么说着，但也把她拉了进来。
祁初年鼻子一酸，瞬间红了眼眶。两年前就已经去世的母亲，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有种不真实感。
赵茹看她要哭，忙问她怎么了。
她说，妈，我没事，我进去看看小沂。
说完便放下书包，进了屋。
祁初年听见赵茹在外面喊：“阿年，你爸今天在公司吃，我给你热热饭。”
她应了一声，看到祁锦沂坐在小板凳上看《小猪佩奇》。她离着电视很近，看得十分入迷。
估计谁也想不到，两年后，这小丫头得了自闭症。
祁初年刚回去的眼泪又漫上来，上前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去沙发上看，小心钻电视里出不来。
祁锦沂没有坐回沙发上，而是抬头看她，说自己想进电视里和佩奇一起玩。
她笑了，眼中含着泪：“听话，不然一会我把电视给你关了。”
小丫头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坐回沙发，还热情地拍了两下，让祁初年和她一起来看。
祁初年以还有作业要写的接口回了房间，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陈昱】：到家没？
此刻，那段尘封已久的情感，似乎又鲜活起来。初三那年的矛盾，在她心中慢慢化开。
她想告诉他，她没怪过他，是她对不起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终是作罢。
【祁初年】：到了。
她放下手机，打开作业本，耳机里放着她两年没听过的最爱的钢琴曲《纯白》。
那么普通的晚上，她却盼了整整两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