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短篇）》落拓有余

3、第 3 章

　　贺询猝然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他刚出去玩了一趟，还没收回心来，这会儿看着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民间小话本。
　　他疑心是先生派人，或者其他人来检查他学习进度的，于是把话本放在群书中藏好，这才去开门。
　　一拉开门，一个带着檀香的人抱了他满怀。
　　贺询惊喜道，“孟商！你真的来了！”
　　孟商笑吟吟地道，“小殿下，我说过要来帮你登帝的，我从不食言。”
　　贺询拉着孟商进了屋，把门锁好，“我还以为是先生呢……他从不准我们懈怠了功课，今日因病卧榻，肯定要找时间查验功课的。”
　　孟商一眼就看到了藏起来的话本，“你没有好好学习哦，我的小殿下。”
　　“咦？”贺询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孟商把话本抽出来，晃了晃。
　　贺询没料到这人眼这么尖，耳根又红了。“我……先生眼神不好，就算其他人来抽查，也只看案上放着什么……”
　　孟商轻笑，捏了捏小孩微红的脸，“我又不会说你什么，先生请了几日的假？收不住心就看一会儿话本吧，无妨。”
　　贺询开心了，要拉孟商一起看话本，“请了三日。快来，这话本讲的是哪吒的故事，可好看了。”
　　孟商挨着贺询坐下，“哪吒是少年英雄，你喜欢他么？”
　　贺询点点头，“听说哪吒得了莲花身后一直是少年模样，这是真的吗？”
　　孟商放松了身子，脑袋支在贺询肩上，不紧不慢地说道：“真的，哪吒得道，位列仙班了。”
　　贺询不懂这些，又问了孟商好些问题，孟商都耐心地回答了。
　　他俩一直看到用晚膳的时分，还是贺询肚子叫了一声，才想起来要吃饭的事。
　　“哪吒是莲花身，不用进食，你也想不吃饭么？”孟商站起来轻笑道，“小殿下，我去为你传膳。”
　　贺询这才注意到孟商身上穿的是仆从衣裳，他不愿孟商穿这身，吃完饭立马缠着他换回了原来的白衣。
　　孟商拗不过他，于是约定在外还是穿仆从衣服，在他宫中就穿道袍。
　　十岁的皇子每日干什么呢？无非精读四书五经，掌握六艺，还有节日里大大小小的宴会，都需要他们出席。
　　而孟商跟着贺询，并不教他四书五经，也不教他精进六艺，只是偶尔问他问题，答得好了，就带出宫去游玩。
　　他还搞了几根竹子，做了鱼竿，挖了一桶蚯蚓，带贺询去河边钓鱼，钓上来的带贺询去集市里卖掉，银钱再拿去买吃食。
　　十二岁起，孟商就引导贺询改变周身气势，第一天就唬住了年轻的弟弟们，贺询回来高兴地抱着孟商转了个圈。贺询十六岁那年，正是年节，皇帝点了几个儿子回答问题，询问民生民情，天下大事。因着贺询答得出彩，皇帝格外开恩，还未待贺询成家，府邸就赐了下来。挨着皇宫的宅子，朝堂里都暗传这是要里大殿下为太子了。
　　贺谊自然不服气，他是当今皇后所出，又自小聪颖，深得宠爱，怎甘心把那位子拱手相让？
　　何况他跟贺询年龄相仿，并不认为阅历差了哪里。
　　二皇子气着了，来到皇后宫中，屏退了所有下人。
　　“母后！我们得想法子除掉贺询！”
　　当今皇后——司菡抬手止住了儿子还想嚷嚷的话语。
　　她端起碗茶汤，轻轻吹着，“今上身体健朗，恐怕再撑个十年不成问题。执政期间，除了十年前的西部祸乱外，无甚动荡，百姓和乐。兵权如今牢牢把持在陛下手中，朝中更是因重文轻武的政策而致武将衰落。想要除掉贺询，就得了解边疆形势。”
　　贺谊不解地问，“了解那个干什么？母后，照您这么说，满朝武将无一用，不得从文官那拉拢势力吗？”
　　司菡轻瞪了他一眼，“笨，哪有国家可以长久重文轻武下去？这不是亡国先兆吗？”
　　贺谊想了想，“哦！是了，先生课上讲过，前朝就是由此衰落的。那父皇为何要抑制武官呢？”
　　司菡细品口茶，等到贺谊急得快跳上前来，才开口道，“莫急。你可知西部祸乱前，兵权都掌握在谁手中？”
　　贺谊愣了一下，“这……儿臣不知。”
　　司菡冷笑道：“你那会儿还小，自是不知。靖王能做贺家王朝的异姓王，靠的就是手上的兵权，和积年累月的军中威望。”
　　贺谊反应过来了，“靖王不就是贺询的外家？原来如此，靖王兵权已在手中，贺询便失了宠，这几年也没听到靖王翻起什么水花，父皇是想一步步铲除异姓王。”
　　司菡点点头，称赞道，“不错，正是如此，但今上却认为贺询还有用，也并不急着彻底铲除靖王。因为当年西部祸乱是以和约平息的，一纸条约罢了，蛮夷迟早会再犯。今上并不擅长领兵打仗，是想让你和他中的一人平息边疆——这是考验，也是机遇。”
　　贺谊不满地说，“父皇未免过于谨慎了。我朝如今兵富民强，蛮夷再来犯，难道还打不回去？”
　　司菡忍无可忍，终于爆扣傻儿子的脑袋，“国家大事，岂非都是慎之又慎？”
　　。“啪——”孟商拿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手。
　　桌案上摆着西部边疆的地图和兵力分布，贺询正专心致志地看着。
　　“殿下，”孟商懒洋洋地开口，“可看出什么来了？”
　　贺询沉声道：“西部边防兵力多得不正常，这岂不是在告诉蛮夷，我朝并不真心想和约？”
　　他手指一处绿洲给孟商看，“守边大军驻扎在最繁华的边城凉州，那里也是唯一允许外族前来贸易的地方，因此城门出入都有重重关卡。大军首领是刘应德刘将军，他是当年舅父的副将，舅父身死后，他接过虎符，镇守边疆。此人若能拉拢，必为一大助力。”
　　孟商瞥了眼，“若想拉拢，最好去问你靖王表哥要信物，靖王掌军多年，必然有自己的军权令牌。”
　　“嗯，我也在想这个，”贺询支着下巴，“但父皇一定不会容许这种东西的存在，信物会在哪？如何取得？”
　　孟商没回话，他想拉过贺询入怀，却被按住了。
　　“胡闹，我想事呢。”贺询压着孟商的肩，身姿端正，眉宇间不自觉染上了凛然之色。
　　“殿下，”孟商斟酌语气，“你这是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贺询没回头，“我在想，你那纸鹤太小，没法带着信物飞过来。倒可借着上元节人多混杂的时候，接头传信。”
　　说干就干，贺询提笔写了封信，吹干墨交给孟商，“拿着，传给靖王。”
　　孟商没接，他平静地看着贺询，眼里黑黢黢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殿下可还记得，我说要教你计谋，嘱咐你该如何做时，你应了我句什么？”孟商嘴上慢悠悠，手里扇子也缓缓敲打着。
　　贺询怔愣了下，“……我应了句‘是’。”
　　“是了，我当时跟你说，这回答不对。”孟商收起扇子，放在桌案上，“你只需回答我‘知道了’便是，因为我不是你主子。”
　　他欺身而上，把贺询压在桌案上，一手压贺询手于头顶，一手捏住他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殿下，我既不想我成你主子，也不想你做我主子。你明白么？”孟商这话说的轻飘飘的，手上动作却不见轻。
　　“我教你对臣要威严傲气，对民要关怀爱戴，对敌要凌厉狠绝，却没叫你拿这傲气来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