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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金銮殿上世箴言 辩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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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准备登基事宜的第一日,季徘徊就察觉出了异样,偌大一个皇宫竟无人清扫太极殿前三尺白雪,不是被礼部抽调,就是被户部借走,更可笑的是竟连工部都要杂役前去修缮民间楼宇。
没有人在意未来的陛下,各自忙碌手中公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拖下去,百姓们等了半月有余,竟还是没等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消息。
朝会一如既往开着,只是朝臣们似乎没什么大事上奏,日日都是些依常例的奏疏,大殿上前所未有的寂静,顾令凰不徐不疾抛出几个问题来,皆有人恭敬回应,只是语焉不详的两句便了了。
如今还没有人真正将她看做陛下,在诸臣工眼中,她从没有这个资格。
不过今日到底有一桩棘手事,非禀明陛下不可。京兆尹赵孟甫几日前突然暴毙,这来来回回这几日已然拟定好人选,非得陛下亲自选才是,毕竟是主管京城之人,必须慎之又慎。
吏部尚书秉明此时,递上红圈画好的人选给新帝过目。
顾令凰只垂着头瞧了几眼,心中尚在思量,那吏部尚书便直接开口,“陛下,臣觉得那提辖御史李渡民实在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为官十余年,无论政绩还是名声都是极好的,在地方上任劳任怨,担得起这重任。”
李确微微杵着眉头,察觉出些不对的意味来。既然已经由陛下定夺,还突然横亘一口,他这是想做什么。
只见上首顾令凰轻轻摇头,十二冕毓晃了两晃,“此人朕幼年曾见过一面,虽说政绩逼人,但大多是缴流寇,判冤案得来的。京中不需此等凶悍之人,还是这刘上年更得宜,端庄博远,君子皎皎,定然又是一爱民如子的好官。”
然而吏部尚书却并未如人所料一般领旨,重重拂了一把衣袖,从鼻腔冒出一声冷哼。朝野上下无不静穆,空气仿佛冷凝一般,冻得原本垂着头,半眯着眼的众人都齐唰唰看向他。
尚书一把走上前方御阶,对着顾令凰疾言厉色道“陛下初登大宝,许多事都不甚明白,如此糊涂!臣两朝为官,深知官场之中容不下此等懦弱无知小儿,那刘上年不堪重用,陛下若还是听老臣一句劝,还知晓我们这帮老臣如何殚精竭虑,就莫要再逼我等了!”
尚书一张脸憋得红紫,双眼如同火炬一般看着她,也不知那番话说的究竟是谁。顾令凰不过是没顺了他的意,堂堂天子,竟被他如此指着鼻子数落,她脸上已然冻出冰霜,咬着牙憋不出一个字。
殿中官员三三两两开口,皆是顺着吏部尚书,只言那李渡民的确好上些,劝她改了这主意。一个两个嘴上恭顺无比,但听来全是在反驳她。他们竟不许自己做一个决定,这与架空何异。
眼看着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简直已然默认了人选,逼着陛下换个口这事就定下。季徘徊还是站不住,一脚踏了出来郎朗道,“诸位大臣可否听我一言,陛下仁厚,自然希望能有厚德者任职,那李渡民我也曾打过交道,留他在两广一带亦不算辱没。陛下既是天子,一言九鼎,诸位又何必如此执着。”
谁料季徘徊这话一出,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众人又直直对着她开始怒骂。
“季将军此言差矣,你一武将,怎知道京兆尹是何等要职,这可是把握了京城命脉,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当得。我等皆认为李渡民比刘上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其中关窍说了你也不懂,焉敢在此胡言乱语!”
转过头大义凌然跪在殿中,朝着陛下再言,“难道臣等还能害陛下不成,这朝中要事,哪一桩不是要精心考量,陛下年幼,难道已然听不进臣下之言了?”
这哪里是直言进谏,简直就是在逼问,有此事开头,日后再没有陛下自己决定朝中要事的份。季徘徊亦暗自心惊,真是风往哪里倒,帆往哪里飘,她乃是先帝一手提拔,众人都料定日后她再无人扶持,今日一开口就被驳回去,不留丝毫余地。
顾令凰自然不能顺了他们的意,自己第一次下旨扶持朝中要员,决不能是如此境地,否则颜面何存。他们明摆着就是要杀自己威风,要她只做个傀儡皇帝。冷冷睥睨下首几位站出来的朝臣,从前都是她的叔伯,今日假仁假义的模样简直丑陋。
没有接那句话,越过众人点了李确的名字,问他“李侍郎可有何见解,侍郎入仕不久,应还没沾上那些酸腐顽固之气,朕倒是想看看你怎么说。”
李确不卑不亢地站出来,环顾那些瞧着他的同僚,亦是冷哼一声开口道,“臣对那两位尚未有什么意见,只是今日幸能得见众臣在太极殿吵得一团火热,真是长了见识。朝廷何时成了闹市,一个两个都拔尖了嗓子,生怕旁人听不见他们想说什么。
只是确知道,若是有争议不下之事,理当由陛下判决。
今日倒怪了,陛下开口仍旧止不住吵闹,因而臣觉得若是为官之人太过凶悍,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还是在京城,在陛下面前凶悍,更是要不得。”
李确如此说,身侧同僚亦有点头颔首,那帮要员又开始瞧着他不顺眼,声声质问。李确自己便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而其中针砭时弊者众多,今日对上他们亦是侃侃而谈,自气势而言,半分不落下乘。
其余人只听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李确的话开始滔滔江水般涌来,旁人插不上一句,直至最后落出了一句由陛下亲选。
顾令凰适时地开口,语气有条不紊,顺着李确的话道,“朕现下倒是真的改了主意。诸位方才说的不足,朕也能明白,既然你等不满,朕不介意退这一步。如此便由李确来任这京兆尹,既不怯懦,亦不凶悍,如此一来也是两全其美。”
话音未落,李确已然谢恩,吏部尚书连喘口气的功夫还没捞到,已经来不及了。恨恨瞧着他,只是身旁就是忠国公,笑眯眯拍着他的肩,劝着莫要气恼,说李确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子侄,自然再没什么不好。
吏部尚书瞧着他们父子二人,被他们搅了局虽然几欲呕血,还是云淡风轻地扯着嘴勾出一个笑,只是耷拉下来的眉梢眼角都透着毒。
早就是下朝的时候,众人辩论终于结束,按理来说这一日有这一件大事便够了,谁知还有一雷在前方等着他们。
季徘徊脚尖都垫了起来,准备往外头走,然而梅太傅那一声苍老的声音传来,硬是逼停了众人。
“公主如今不同往日,将是我大厉的主人,不知可否再听老臣一言。”
顾令凰闻言,心中已然苦笑,还是按住自己心头的落寞,继续听了下去。
梅太傅在殿上重重一跪,连着三个叩首才挺直了身板,缓缓开口“公主是臣自小看大的,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臣虽不敢托大却妄以长辈自居,即使今日走不出这扇门,也非说不可。
老臣为官已有近五十年了,太上亲擢,想当年也曾治水患,平民乱,亦是百姓口中响当当的好官。后来又掌天下文人,朝中称我为师者半数,民间学子仰我清明,求学者众,一生不可谓不圆满。
朝中清流到我这算是封了顶,后而教授公主殿下亦是臣莫大荣幸。臣授书公主十余载,帝王书、山河志,凡在我心皆无半点私藏,尽馈于您。殿下自问可是如此?”
是,梅太傅教她仁德律法,平衡之术,每每深入人心。
他昂着清瘦的颧骨,白胡高高翘起继续说道“可公主是否知道,臣为何如此尽心尽力?
请恕臣大不敬之罪,到了如今竟说出这番话。先帝之令,梅林绝不会半点不从,这是我为臣子的本分,亦是为人之风骨,此生没做过半分亏心事。因而授公主不为你君临天下,登这九五之位,只是持着一事不可苛待的心思。
故今日泣叩公主,让出帝位,令择他人承袭,为江山百姓,大厉千秋万代着想!”
荒唐的是,殿上诸人无一发声。顾令凰忽然笑出了声,看着这群埋头沉默的大臣。好啊!原来他们都在等着今日,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做为先帝唯一的子嗣,竟连继位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李确愿同他辩上一辩,稳得像一根老竹移步到他身侧,问道“梅太傅授书十余载,难道看不出公主的真才实学,且先帝薨逝,只有陛下一条血脉,您又欲让何人登位?”
梅林为官多年,自是沉稳老道,不徐不疾,没给他半分眼色,“公主才干,臣看在眼中,欣慰至极。您若为男儿身,老臣今日又怎能相求?可惜世事总不如人意,女子之身不可掌天下权柄,先帝无血脉又如何,尚有一兄一侄在世,即使此二人不可得,亦有宗室子弟,我大厉还至于落得一个无人承继的下场!”
李确听及此言已是怒极,周遭都冻出一层冰霜,继续相问,“确不才,以男儿之身官拜朝堂时,钦点我的便是女帝。自认为先帝在时,文治武功皆不逊于男子。今日闻你此言,竟是不论才干,女子生来便不如男儿,这是何人定下的规矩?”
梅林仍旧未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地说,“非是规矩,而是纲常。是千百年来世袭罔替的纲常。李侍郎尚且年轻,许多事情还不明白,你抬眼瞧瞧身后这帮混迹了官场几十年的家伙,哪个现下敢看着我们。他们因何不敢抬头?
我今日就为你上一课,先帝理国二十二年,杀臣子一千三百二十六位,其中造反,勾结者最多。然官之下,百姓之中,牢狱甚少,百姓依律。你可知这是为何。
便是因为先帝女子登基,带来的这些腥风血雨,不得不以杀止杀。今日低头的大臣,皆是因为先帝余威尚在,众人生怕因此丧命,除我之外不敢言。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唯才是举四个字?你李确若非托了个好胎,今日又岂敢站在我面前猖狂。当官如是,做皇帝亦如是。
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本官从不认为女子不如男,然而若是能退一步海阔天空,又为何非得做又臭又硬的石头拦路呢?你如今仗义执言,日后也必将为此后悔!”
说完了李确,重新看着皇位上的人,言辞恳切道,“公主您也看到了,半月有余,可有哪一个人使得顺手,哪一件事办得下来?既无人接受您,又何必承这位子。臣知您秉性纯良,品行高洁,又何必沾染腥风血雨,即使让了位,您还是大厉唯一的公主,我们依旧是大厉的忠臣,对天下,对百姓都是一件幸事啊!”
顾令凰沉默了半响,环视下头的臣子,果然没人敢看她。他们被母亲所征服,难道又因为惧怕想让自己离开。嗓音绷紧的像一根弦,扭向季徘徊,“季将军对太傅的话,如何看?”
季徘徊此刻的表情异常迷惑,静静地在众人的聆听中问出了一个问题,“太傅,我亦知道黑白难辨,可是你为何要教我们妥协让路,而非分辨黑白呢?
臣子谋逆非先帝之错,可你却怨怪先帝,陛下登基亦是承先帝遗旨,你却要她退位。你说从不觉得女子不如男,又为何让我们一让再让,将污水泼尽。九泉之下,先帝闻此言亦会痛心。
太上当年有二子仍将帝位传与先帝,是唯才,您今日看重的又是什么呢?”
“我看重的只有天下稳固。”梅太傅灼灼目光对准她,“大厉已经吃了一次苦,又何必再吃第二次。顺万万人心意,公主既为皇裔,便当心中有天下,为天下妥协,并非逃避,是圣人之举。”
季徘徊亦无奈地笑了出来,瞧瞧他这副模样,表面是为天下,为众人。其实仍旧是让女人滚出朝堂,等到陛下走了,下一步是否要以肃清朝廷之名,将她们全都赶出去。
“可是太傅莫不是忘了,万万人之中,半数都是女子。太傅方才让李确瞧瞧殿中大臣,如今徘徊也想让太傅瞧瞧殿中大臣,其中几人是女子?世道何其不公,女子科举已然十数年,除了傅尚书令,如今再没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太极殿。
我同她这唯二的女子,倒是想问问各位大人,难道真的打从心里觉得女子能同男子站在一处?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为何只要我们妥协?诸位若是真有君子之泽,大可坦然接受女君,一句两句摆明就是说我等祸国殃民,不配罢了。”
不配二字砸的掷地有声,此刻她才揭露出梅太傅的心思。真是枉读这样多的圣贤书,枉做先帝二十余年的臣子,从心底里依旧是腐朽不堪,披着为天下的华袍,殊不知里头早就长了半幅烂疮,在为天下女子哭泣!
顾令凰亦勾了唇角,接着她的话道,“将军之言亦是朕心中所想。太傅口口声声家国大义,竟然没有半分为天下女子着想。朕为天子,心中装的是天下万民,在此大可指天誓地,半分私念也无,一心为众人谋福。若你等身为臣子连女帝也不能忍受,又何必站在金殿上享受世上女子的供奉。”
梅太傅一惊,大声质问道“公主竟这样想臣,可这非梅林本意。公主可瞧瞧如今的民间,女人当真比得上男人,这天下究竟是男人养,还是女人养,陛下心里也看得清楚!”
季徘徊听的简直咬牙切齿,已经忍不住再次对着梅林开口,“大人这话听着真叫人心里不舒坦,徘徊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是在骂我。您活了这么多年,年纪长了,脑子也愈发迂腐。”
“是啊,梅太傅幸而活得久,否则若你少活十年,哪里敢说出这番剖心之论。不满女人当道,直说就是,竟然还在此处迂回百转地掩饰,这又是何必。
李确初入朝堂时便闻您曾主订三十余部律例,从百姓种、养、渔、猎到捐税服役,刑罚奖赏。每一条都将夫妇权责写的一清二楚。我阅后便知在大厉条律之中不曾轻贱任何人。”
静的好似一潭死水,梅太傅的手颤颤巍巍指着李确,憋红了脸哑着嗓子说不出半个字。
只有上首忽然传来重重的一叹,顾令凰说,“梅老年逾八十,早就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今赐良田千亩,黄金锦绣,告老还乡去吧。”
梅太傅走出太极殿时,暮霭沉沉,天色无光,俯仰之间,恍然说了一句“今忽鬓满霜。”
李确紧随其后,瞧着他佝偻的脊背哂笑道,“太傅早就老了,不仅人老了,心也老了。大厉早就不是百年前的大厉,您口中的天下大公也早就时移世易换了模样。
您不懂了,可李确懂,还会有更多人懂。”
季徘徊面无表情地迈过金殿门槛,拉着李确便向一旁走去,半个眼神都没留给梅太傅。
李确含笑随她去,行至梅林旁才停下脚步将她揽入怀中。暗香浮动,将她埋在自己胸前,在她发间流连,问出声“宫中诸事可都处理完了。”
季徘徊闻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气,磨蹭两下深深从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的“嗯”。
他更加不舍,一动不动抱着她,紧紧揉碎在怀中。真想同她做一棵树,不是两棵,长同一个根,蜿蜒缠绕,永不分离。
沉闷湿热的殿中,炭火噼里啪啦地脆响,方祈看着内侍所记下的百官言行似有所思地点点头,大概还需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