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兰》姜二

3、受罚的宫人

　　等北宫澜随着韩武回到露华殿时，不禁愣住了。只见满院的侍女都在挨板子，哭泣哽咽声传遍整个院落，让人听的心酸，她们表情痛苦，想大声喊疼，又怕惹怒坐在高位上的人，只能含泪低声哭泣。而她的贴身丫鬟燕飞，更是咬着嘴唇，一身不吭，只有忍不住时才发出一两声呜咽。这个小丫鬟是皇上特意让人从一些孤儿中给她挑选的同龄人，一方面是为了照顾她，另一方面是是为了让她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以后对自己也会更加忠心。皇上的用心，北宫澜清楚，她也很感激。而在这些侍女前面，跪在最前面的是一直在无微不至照顾她的戚嬷嬷。

　　父皇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北宫澜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看着皇上阴沉的脸，北宫澜有些心虚的往皇上身边走去。平时看着这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生气起来这么可怕，还真是伴君如伴虎呀。要怎么说才能让父皇消气呢？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局面不会因为这一次外出就毁了吧？她一脸紧张害怕，一半是是装的，一半是真的紧张，她走到皇上身边，小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道：“父皇，你为什么打她们呀？”

　　皇上在北宫澜出现时就看到她了，忍住想要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故意冷着脸等着她，小孩子长大了，是要给点教训才行了，这次要让她知道，如果她犯错，她身边的人是会受到惩罚的。他生气看了下面的人一眼，冷冷地说道：“为什么打她们？满院子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们的主子去哪里了，难道不该打？亏的朕还特意安排她们好好照顾你，她们就是这样照顾的？”

　　北宫澜又在心里叹口气，是她连累这些人了。小手不停的拉着皇上的衣袖，看着皇上，大大的眼睛湿润了，她有些伤心的说道：“父皇，求你别打她们了，让戚嬷嬷起来吧。都是澜儿的错，是澜儿故意躲着她们，不让她们找到的。真的不怪她们。”

　　皇上见目的达到了，继续冷着脸说道：“你跑哪去了？”

　　北宫澜低着头，老实的回答道：“去宫外了。”

　　皇上一听，惊呼道：“什么？出宫了，你怎么出宫的？”

　　看着皇上震惊的神情，北宫澜头压的更低了，轻声说道：“我发现宫墙上都有一个洞，我是从洞里钻出去的。”

　　皇上看了一眼一直立在旁边的韩武，冷冷问道：“韩武，宫墙的洞是怎么回事？”

　　韩武立刻答道：“启禀皇上，据臣了解宫墙上洞，是设计宫墙的人为狗儿猫儿留的。洞不大，大人的体形是无法穿过的，只有小孩能穿过。”

　　北宫澜看了韩武一眼，这人还挺聪明。不仅解释了宫墙的洞是之前负责修筑城墙的人设计的，与他无关，是遗留问题。还说了这个洞很小，成人不能通过，那么对皇宫的安全不会造成威胁，所以他们也没有处理，完全把责任全部推开了。

　　皇上听完，有些生气，看着北宫澜，道：“你堂堂公主，竟然去钻狗洞，成何体统。”

　　北宫澜头皮一麻，皇家都是好面子，狗洞钻不得。但是没办法，她已经钻了，现在认错态度良好才是关键，于是继续低着头说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不敢了，父皇别生气好不好嘛？”

　　皇上看着低着头，几乎快要哭的北宫澜。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耐心问道：“澜儿为什么出宫？宫里不好吗？”

　　她为什么出宫呢？因为她想更多的了解这个世界，提前做好准备，才能避免当炮灰。北宫澜想了想，抬起小脸，认真说道：“只是澜儿一个人在皇宫无事可做，太无聊了，所以想去外面看看。”

　　皇上看着北宫澜，不容置疑的说道：“无聊好办，澜儿明天开始去文德殿和你那些哥哥一起读书吧。”说完，起身就离开了。

　　皇上大步离开了，板子声停了下来。北宫澜急忙跑到戚嬷嬷身边，伸手想把她扶起来，但是戚嬷嬷又慌忙跪下了，摇着头说道：“公主，不可。”

　　北宫澜急了，她刚刚看到戚嬷嬷试图站起来，但是可能是因为跪的太久了，以至于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所以她才着急来扶她，担心她摔倒。只是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戚嬷嬷还在念着主仆的规定，又扑通跪下了。北宫澜后退，看着旁边的侍卫，稚嫩的声音喊道：“戴立，快过来扶戚嬷嬷到凳子上。”戴立，戴安两兄弟是她宫里的侍卫，负责守卫露华殿。

　　“戴安，把燕飞扶到我床上去。”北宫澜又发出一道命令。

　　燕飞带着哭腔说道：“不行，奴婢不能躺公主的床。”显然，小燕飞听到了戚嬷嬷的话。

　　“废什么话，戴安，快点。”北宫澜不耐烦的说道。小小年纪，竟然这么迂腐，虽然她拿戚嬷嬷她没办法，这个小丫头，她还是管的了的。

　　等戴立，戴安两人完成她的吩咐，她又道：“戴立，你快去拿两个暖手炉。戴安，你去御医院要一些金创药。”然后抬头看着其他人，大声道：“都是本公主贪玩，害你们受罚，是本公主的错。现在你们每人休息两日，都好好养伤，月钱照发。好了，都回去吧。”

　　负责照顾她的这些宫人一个个都回去了，北宫澜从戴立，戴安手里接过暖手炉和金创药。拿出两瓶准备分别给两人一人一瓶后，说道：“你们也涂点药，好好休息两天。”

　　结果，两人竟然不接，跪在那里。戴立义正言辞的开口道：“属下和弟弟没有守护好露华殿，本该受罚，不需要休息。”

　　北宫澜笑了，说道：“这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责任是守大门，又不是守狗洞。所以，和你们没有关系，拿着药都回去。”她都解释了，结果这两人还是直愣愣的跪在那里，完全没有接的意思。北宫澜摇了摇头，威胁道：“如果你们不拿着药回去养伤，那我就去向父皇禀告，可要换人了。身为侍卫，却不听主子的话，这样的人，我可不敢用。”

　　两人互看了一眼，还是戴立，犹豫着说道：“可是公主，如果我们也回去了，万一有什么事，谁来守护露华殿？”

　　北宫澜见两人动摇了，把药塞到他们手上说道：“放心吧。这两天我在父皇那里，我没事，露华殿也会没事。”直到两人道谢，犹豫着离开，北宫澜才松了一口气。戴立，戴安两人的功夫虽然很好，但是却从来没有发现一直在她身边风翼。有风大叔在，她可是很安全的。

　　北宫澜拿着暖手炉，递给戚嬷嬷。看着老嬷嬷疑惑的眼睛，北宫澜笑着解释道：“嬷嬷，你跪了那么久，膝盖肯定不舒服。你把暖手炉放在膝盖上按摩一会，腿会好受些。”她简单的解释，戚嬷嬷年纪大了，跪了这么久，腿都麻了。热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会好受很多。

　　戚嬷嬷半信半疑的将暖手炉放在膝盖上滚动按摩，一会抬头惊喜的看着北宫澜，笑道：“公主是怎么知道的？老奴的腿果然好多了。”

　　“我从书上看到的，嬷嬷你多按摩一会，效果会更好。”北宫澜拿着金创药走到燕飞身边，掀开她的衣服，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屁股，有些心疼，这小丫头，伤这么重，竟然一声都不吭。

　　燕飞转头，看着北宫澜手里的药，慌忙说道：“公主，奴婢自己来。”

　　北宫澜故意阴着脸，说道：“躺好，不准动。”

　　说完，轻轻给燕飞上药，结果刚涂了一半，就听见燕飞的哭声。北宫澜赶紧停下来，紧张的问道：“小飞飞，怎么了？是我下手太重了，你如果疼就喊出来，我尽量轻一点。还有一半就好了，你忍着点哈。”

　　燕飞摇了摇头，带着哭声道：“不疼，奴婢一点也不疼。”

　　北宫澜呼出一口气，轻声问道：“那你哭什么？”口吻依然像一个大姐姐。

　　燕飞哭着说道：“奴婢是感动的，公主待奴婢真好。”说完，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北宫澜从身边拿出一个手帕，递到燕飞手里，笑着说道：“小傻瓜，别哭了。快擦擦眼泪，不然本公主的宫殿就被你的泪水淹了。”

　　燕飞破涕为笑，说道：“公主说笑了，我哪有那么多眼泪。”

　　北宫澜一笑，继续为燕飞上药。

　　“公主真是心善。在这诺大的皇宫中，能这么对待我们这些下人的，公主是第一人。老奴这一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明争暗斗，垂暮之年能伺候公主这样的小主人，有个安心之所，老奴便已知足。”戚嬷嬷看着北宫澜轻声说道。

　　等她上完药，燕飞因为体力不支已经睡着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不仅挨了打，情绪又起伏那么大，不累才怪。其实她对身边的下人很好，更多的原因是为了她自己。这些人因为她受罚挨打，万一其中一两个心中有怨气，很容易便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报复她，那她就亏大了。尤其这些人又是她身边的人，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所以她必须安抚这些人，尽量少让他们觉得不公平或者不服气等这些负面情绪。听了嬷嬷的话，北宫澜只是轻轻一笑，走到她身边坐下。

　　戚嬷嬷越发觉得这个小公主性格沉稳，不是一般人。犹豫了片刻，戚嬷嬷开口道：“公主知道你为何是六公主吗？”

　　听到戚嬷嬷的话，公主好奇的问道：“嬷嬷，你说为什么？我明明只见到了四位皇子哥哥。”这也是一直让她疑惑的地方，戚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她本来打算找个机会问问她，但是搁置后就忘了，没想到嬷嬷竟然自己提起这事来了。

　　戚嬷嬷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公主记住，这事是皇上的禁忌，千万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

　　北宫澜更加好奇了，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嬷嬷快说。”

　　戚嬷嬷又重重叹了口气，思绪似乎回到了以前，她轻声说道：“其实皇上原本有五个儿子，长子北宫治也就是现在的太子，皇后的儿子。二皇子是北宫浩是柳贵妃的儿子；三皇子北宫泽是常妃的儿子；四皇子北宫渊是莱美人的儿子，他母亲已经去世多年，现在寄养在皇后名下，据说他的生母以前是皇后宫中的一个婢女；而五皇子北宫涵”戚嬷嬷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喝口水，看着窗外继续说道：“如果五皇子活着，现在大概有六岁了。”

　　北宫澜一惊，问道：“五皇子死了？”

　　戚嬷嬷纠正道：“是殁了。”沉默了片刻，她才继续低声说道：“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五皇子也刚好三岁，他天资聪颖，宫中几乎无人能及，皇上对五皇子也极其喜爱，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照这样下去，皇上极有可能改立五皇子为太子，五皇子的母亲楚萱不仅是相府千金，也是出云国一等一的美人，圣眷正浓。几乎在一个平常到再也不能平常的一天，五皇子不知为何突发奇想，想要去宫外玩。皇上自然答应，便带着楚妃和五皇子一起微服出宫，这样可以不受拘束，放心的体验生活。后来，老奴也是听人说的，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五皇子便不见了，当时皇上急坏了，立刻发动了全城搜索，士兵整整在城中找了三天，都没有找到五皇子，直到后来，有人在护城河里找了五皇子的衣物。楚妃得知消息直接晕了过去，皇上也异常痛心。从此以后，楚妃便很少出门了，不到三个月，楚妃抑郁而终，随着五皇子一起去了。从此，五皇子便成了皇上的心病，谁也不能提，但是谁也不能当五皇子不存在，至少在皇上心中，五皇子一直都在。私下里，也有人悄悄议论过，有人认为五皇子是被人谋害的，也有人认为，是天妒英才。”

　　戚嬷嬷又顿了顿，低声说道：“无论是什么原因，人没了，便什么也没有了。公主也是老奴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皇上也十分宠爱，虽然不会威胁到皇子，但是也许谨慎。今天皇上十分生气，也是因为太担心公主了。从公主提出想要出宫的时候，皇子恐怕就想起来五皇子，因为担心公主，才会这样，所以公主不要记恨皇上。”

　　北宫澜点点头，没想到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故事。如果五皇子真的被人陷害，不用想，肯定是皇后，毕竟获益最大就是她的儿子。这个老巫婆，还真阴险，自己当初都差点栽在她手里，还好有风大叔在，给她解毒，守护着她，不然她也死翘翘了。但是皇后现在还是皇后，可见她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戚嬷嬷告诉她这个故事，确实真心为她着想，一方面是想让她低调些，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另外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面，应该是担心她和父皇之间产生隔阂，所以特意说明，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北宫澜感激，笑着说道：“嬷嬷，我明白了。我现在去厨房。给父皇做点好吃的，送过去。”

　　戚嬷嬷一笑，说道：“我的小公主，你会做什么呀？还是老奴陪你去。”说着便起身了。

　　北宫澜没有回答，她会做的很多，但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会做的不多，所以她打算摆一个水果拼盘就行了。北宫澜在厨房转悠一圈，找了一个柚子，西瓜，葡萄，然后又找到一些菊花，金银花，茉莉花和枸杞。她安排人烧了一壶开水，冲泡菊花，金银花，茉莉花和枸杞，大概泡了一刻钟后，北宫澜只取茶汤，把茶汤倒入她特意选的瓷碗中。亮白的瓷碗中，茶汤呈现为金黄色。在等待茶汤变凉的时候，北宫澜把西瓜和葡萄切成了小块，虽然戚嬷嬷在旁边一直想竭力阻止她拿刀，但是她还是坚持自己做，搞的戚嬷嬷全程都紧张兮兮的盯着她，很担心她一个不小心伤了自己。北宫澜把切好的西瓜丁和葡萄丁放入茶汤中，淋上蜂蜜，又挤了一些柚子汁，用勺子搅拌均匀后，就端着出去了。

　　戚嬷嬷跟在后面，有些不放心的问：“小公主，你这做的什么呀？老奴可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茶和水果加到一起的，这能好吃吗？”

　　北宫澜笑道：“放心吧，不仅好看也好吃。”这是简单的花果茶，尝起酸酸甜甜层次中带有轻微的苦涩，闻起来是茉莉花和菊花混合后的清香，而金色的茶汤中红色的西瓜丁和青绿色的葡萄丁恰到好处的出现给人带来视觉上的享受。北宫澜她可是一个吃货，做这些对她来说可谓是手到擒来。

　　皇上看着北宫澜端着托盘正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朝他走来，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似乎担心托盘上的东西洒了。这也太慢了，皇上实在忍不住了，放下手中的奏章，大步走到北宫澜身边，一手接过托盘，一手拉着她的小手带着她走到桌案边坐下。看着托盘中的东西，虽然知道是吃的，但还是好奇的问道：“澜儿，这是什么？”

　　北宫澜笑着说道：“父皇，你先尝尝。”

　　皇上将信将疑的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闻了闻，香甜扑鼻，似乎不错，于是尝了一口，酸甜可口中还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皇上又忍不住喝了一口，好喝。他从来没有吃过，宫里也没人给他提供过这样的美食，皇上再次问道：“澜儿，这是什么？为什么朕从来没有吃过。”

　　北宫澜非常乖巧的说道：“父皇，今天儿臣不好，惹你生气。儿臣在书上看到，怒伤肝，对身体不好。所以儿臣就选了一些清肝火的食材来搭配做了一个花果茶，保护父皇的肝。这样的话，父皇身体就不会被儿臣气坏了。”

　　皇上一听，笑了。澜儿都是听了谁的话，他哪有这么容易被气坏，不过，这个闺女确实贴心，竟然知道心疼她的父皇了。摸着北宫澜的头发，他笑着说道：“花果茶？这个名字挺好，朕喜欢。澜儿用心了，朕不生气了。”

　　北宫澜见效果达到了，更加乖巧的说道：“父皇，你放心吧。我会在文德殿好好读书，不会在惹父皇生气了。”伴君如伴虎，没有人在皇上身边是真正安全。一切有可能发生，她只有尽最大的努力去消除不好的影响。

　　皇上点了点头，让她去读书，目的为了防止她再溜出宫，至于学成什么样，他从来不在乎。他的女儿，就算什么也学不会，也没有人敢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