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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酥油泡螺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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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一轮残阳斜照在温家宅院之上。
但见青灰瓦垄上覆了一层金红,廊下柱子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少顷,有小丫鬟往后罩房来请:“姑娘们,前边晚膳备好了,快请去用饭。”
温棠、温杏两人一同出门要往前边去。
莲贞才跨出门槛,一眼看见温杏走在前头,忙往后一退,哐当一声先把房门关上了。
丫鬟站在一旁,瞧得甚是奇怪:“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半晌,门后莲贞闷声道:“无事,我……我换件衣裳。”
温杏只作没看见,伸手携了温棠的手,先自下楼去了。
莲贞在门后停了半晌,听得脚步远了,才悄悄把门掀开一条缝,见温杏身影走远,方才蹑手蹑脚跟着下楼。
一行人到了前院,女眷依旧往西厢房入席用饭,众人分座。
今日饭菜比往日更丰盛些,多添了几样精致好菜,香气扑鼻。
其中有一只定窑白釉碟,雪白底儿,碟内衬着几片嫩青薄荷叶,当中列着一味洁白如云的吃食,端的精巧绝伦。
那吃食圆底尖头,一圈圈螺纹层层叠叠,恰如螺蛳壳上细螺纹路。
莹白软润,似玉非玉,似脂非脂,散发着一股奶香。
望之便觉清润可人。
温素纨不由问道:“这是个什么吃食?瞧着甚是新鲜。”
觉二奶奶摇着扇儿慢条斯理道:“姐姐,这唤作酥油泡螺,是如今金陵城里最时兴的细巧茶食。
寻常小馆子或酒肆里断没有的,只在醉仙楼、太和楼、鹤鸣楼这三处才有会做的厨子。
姐姐块尝尝,合不合口味?”
兰贞在温杏对面,笑吟吟开口:“杏姐姐,你们在赤水卫那些年,不知过得如何?
如今桌上这酥油泡螺,可是金陵城里最时兴的吃食,你们在那边,可曾见过?可曾吃过?”
温杏淡淡道:“倒不曾吃过,这般时新稀罕物,想来价钱也贵,倒叫二婶娘与叔祖母破费了。”
觉二奶奶忙笑道:“这算甚么,你若爱吃,便是十个百个,家里也买得起,只管放心吃。”
温杏心中早有主意,正要借着这个话头,开口说要搬出去。
叨扰这两日,叫叔祖母与婶娘费心,不好意思云云。
不防兰贞嘴快,抢在前头道:“姐姐是头一回进金陵城,这些精致体面的东西,原是要慢慢见识。
咱们金陵,比不得外边的穷乡僻壤,好地方多着呢,更有些不为外人知晓的好处,日后我与姐姐一一说来。”
这话一出口,不说温杏等人,便是杨夫人与觉二奶奶都变了脸色。
这般轻狂话儿怎能说出口?好生没有家教。
温杏听了,神色未动分毫,依旧清朗:“你说得很是,想来京城胜景如云,自是要慢慢领会的。
我们在此住了这些时日,给叔爷爷、叔祖母、婶娘们添了不少麻烦,心中着实不安。
我已在外赁下一方小院子,打算明日便搬过去。
那爿小院离柳树湾也近,日后咱们常来常往,也是一样亲近。”
满桌人都是一怔。
温素纨先惊道:“你几时出去赁的院子?我怎么半点不知……”
话一出口,猛然想起温杏今日一早便出门去了,登时住了口,生硬地转了话头。
“……我知道了。”
觉二奶奶只当是温杏托纯哥儿在外赁了屋舍。
连忙劝道:“嗳呦,都是一家人,骨肉至亲,说甚么外道话?住在家里便好,谁敢说一个不是?”
温杏从容回道:“婶娘好意我心领了,纵是一家人,日日挤在一处,往来稠密,少不得生出些嫌隙摩擦,反倒伤了和气。
不如搬出去,各自清静,日后时常走动,礼数周全,情分反而长久。”
杨夫人与觉二奶奶再劝,只温杏不为所动。
马老太与温素纨自来由温杏替她们拿主意,如今温杏主意以定,她们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一时众人饭毕,婆子丫鬟撤去碗盏杯盘,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各自散了。
温杏回后头前,往正堂看了一眼。
只见爷爷、父亲并叔爷还在正屋里吃茶说话。
她便走到东耳房那里,对着正堂招了招手,纯哥儿一见便会意,悄悄抽身走了出来。
温杏只低声对他道:“我已在外赁下院子,明日便要搬出去,你回头与爷爷父亲说一声。”
说毕,转身自去。
这一幕,恰被西厢房窗内的杨夫人和觉二奶奶看在眼里。
杨夫人指着窗外,对觉二奶奶低声叹道:“你瞧这两个,早已定了亲,过了明路,如何拆得开?
若是把这样心有所属的女娘送去林家,只怕反倒结下仇。”
觉二奶奶皱眉苦声道:“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
送去一个人,总比一个不送,彻底得罪林家要强。
只怨咱们蕙贞生得太标致,偏被林家那天魔星惦记上了。
那林家纵有十分富贵,百分权势,奈何林璋之一身花柳病,不然林家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杨夫人点头叹道:“罢了罢了,为了蕙贞,也只好如此了。
只是将杏姐儿送进虎狼窝,我实在过意不去。”
“我替杏姐儿抄了几本经,日夜为她祝祷,神佛会保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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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散去。
杨夫人与温敞老两口儿灯下对坐泡脚,闲闲说话。
杨夫人道:“今日席上,我听杏姐说他们已经在外边赁下别的院子,明日就要搬出去。
咱们可得趁早安排妥当,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温敞一听,登时惊道:“甚么赁院子?我不曾听哥哥说他们要另住。
咱们既打定了这个主意,如何能放他们出去单过?”
杨夫人奇道:“杏姐晚饭时说了,已经赁下别处宅子,我还只当是你知道呢。”
温敞连连摇头:“我何曾知道?今日一整日,我都带着他们在济世堂坐馆,寸步未离。
那纯哥儿压根就没出去过,谁去给他们赁的院子?”
杨夫人听罢,唬了一跳:“啊?既不是纯哥儿去的,那是谁出去赁的院子?!”
当夜,温敬听了纯哥儿传回来的话,气得须眉倒竖。
“杏姐儿主意也忒大了,一个女儿家,不声不响,竟敢偷偷出去赁屋,她是怎么赁的?
不消说,必定又是扮作男子,胡乱出门了。
如今身在皇城根下,行事还这般不忌廉耻,胆大妄为,如何使得?”
一旁张继儒与纯哥儿两个噤若寒蝉,半个字也不敢回。
温敬骂了半晌,转念一想,温杏又不在跟前,说也无用,只得把气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既这般,明日一早,收拾箱笼行李,咱们搬出去便是。”
到了次日清晨,温敬便寻着温敞,说了要搬家的话。
温敞一听,连忙上前挽留:“哥哥怎生这般着急要走?好歹多住几日,咱们兄弟也好亲近亲近,自家屋子在这,何必出去赁屋?”
温敬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久住终究不便,如今屋舍已然妥当,不便再耽搁,今日便搬了去。”
温敞还在那里虚情挽留,拉扯几回。
纯哥儿雇了一辆驴车停在门口,温家几个小厮将箱笼一一搬上车去。
那赶车的汉子正要扬鞭,却停了一瞬,懵着头问道:“嗳,诸位爷娘,咱们这是赶向哪里去啊?”
温敞与杨夫人并肩站在门口相送,一齐望着温敬,只等他说地址。
温敬也被问得一怔,张口结舌,竟答不上来。
便在此时,车中温杏掀帘,从容应道:“三山街往西,秦淮河畔,饮虹桥下,柳叶巷去便是。”
众人眼目本都钉在温敬身上,此时俱滴溜溜转向温杏。
怪哉!怎的当家做主的温老爷还不知住处,反倒是这个孙女说得明明白白?
出了柳树湾,过了永安桥,穿过三行碧桃,绕开五行垂杨,车马缓缓,蹄声嘚嘚,不多时便到了柳叶巷。
柳叶巷虽在三山街里,却不在热闹心腹之处。
屋舍前一条小河湾湾,小河旁一棵柳树芊芊,柳树下一座拱桥窄窄,没有主街车马喧阗。
温敬抬眼一瞧,只见院子十分齐整。
前头便是一间阔大铺面,收拾收拾便可开医馆药堂。
中间屋舍宽敞,家人很能住得开。
后头还有个小后院,正好晾晒药材。
他心中已有八分满意,只是面上依旧挂着怒色,恼温杏自作主张,不禀尊长便擅自出行。
温杏见爷爷脸色沉郁,知他心中有气,便递了个台阶:“爷爷,你老人家瞧瞧,这地方可还使得?”
温敬沉着脸:“这院子一年房钱多少?”
“一年十三两银子。”
温敬听罢,重重哼了一声:“败家东西!你可知十三两银子是多少数目?
如今手停口停,一分营生没有,花钱却大手大脚。
这般挥霍,将来日子可怎么过?”
骂了一回,又故意挑剔这院子方位不好街巷太闹,嘟囔着一甩袖子,径自进了正屋去。
温杏只当耳边风,全然不放在心上,也不与他争辩。
转身便对那赶驴车的汉子道:“你且先别走,这车我暂且还雇着。”
赶车的车把式便自行回去了。
温杏打算往城里各处集市去走走,采买写好药材。
他们箱笼里虽带了几样,终究不全,少不得要补齐。
一旁纯哥儿跟上温杏:“杏姐儿,金陵街巷繁杂,我与你一道去,也好帮你拎拿东西,省得你一个人奔波。”
二人一径出了柳叶巷,纯哥儿跨到车前,牵着缰绳赶车,温杏也不进去坐,自坐到一旁,取出纸笔,将今日要采买的东西一一开列。
纯哥儿一面赶车,一面忍不住开口道:“杏姐儿,爷爷前日与我细说了那功劳的事……
我其实打心底里,也不愿抢占你的心血。
只是爷爷说,我是个男人,能顶门立户,朝廷封赏下来,赏男人的总比赏女人的实惠些。
有官职,有医帖,不似女儿家只得个诰命的虚名头。
若是将来朝廷赏下医帖,我们便能开堂行医,到时我定然允你一同坐诊,咱们跟以前一样。”
温杏听了,止不住冷笑道:“允我?我竟要旁人来允许才能做事?”
纯哥儿晓得她性子又硬又左,说一句能顶十句,当下便讷讷住了口,只低着头赶驴。
驴车一径来到集市。
但见人烟稠密,其中贩卖药材的不计其数。
温杏下车,与那些人讨价还价,正挑拣间,忽见一个乡人怀里抱着一支新鲜出土的人参。
温杏忙上前细看成色,纯哥儿乖乖跟在她身后。
不提防旁边钻出一个穿着甚体面的汉子,一把扯住纯哥儿的胳膊,大叫:
“嗳哟我的天爷!哥儿,是你么!你竟还活着!”
纯哥儿被他一扯,抬眼望去,只觉眼熟得很。
他自那日吃了毒蘑菇九死一生,救回来后便记性不清、失忆糊涂,哪里认得此人?
只怔怔问:“你是哪个?我不认得你。”
汉子越发吃惊,攥着纯哥儿的手,细细打量他的神情,见他不似做伪,缓缓松开手。
转身撒腿就跑,转眼便没了踪影。
纯哥儿摸头不着脑,一脸茫然,温杏也愣了一愣,陡然警醒,忙道:“不好,你快摸摸腰间钱袋,可还在不在?”
纯哥儿慌忙伸手一摸,松了口气:“还在,还在。”
二人这才放下心来,又拣买了几样药材,温杏要纯哥儿先带了药材家去,纯哥儿执意不肯,无奈,温杏只得带着他一同寻镖局。
见了镖头,温杏开口便问:“你们可走云贵一路?到赤水卫那条线路,常走不走?我有个人,要托你们接回来。”
镖头们听了,便问端的。
纯哥儿在旁一听,悄悄扯住温杏衣袖,劝道:“你且消停些,我晓得你是记挂枣姐儿,要接她来团圆。
只是她早已嫁作人妇,虽说与夫家不睦,可你如今差镖局直接去抢人一般,名不正,言不顺。
倘若人没接出来,反倒打草惊蛇,叫她婆家提防,与咱们结下仇怨,枣姐儿往后在他家,越发难做人了。”
温杏听了,登时恼了:“你少在我跟前推三阻四,一家子都到了金陵,独留枣姐陷在豺狼虎豹窝里,日夜受气,我如何安得下心?”
纯哥儿见她动了真怒,知她性子烈,说一不二,不敢多言。
温杏回身,仍与镖局说要接人的事。
那几个镖头你看我我看你,一齐摇头。
“姑娘,这事难办得紧。
若是寻常行李货物,咱们水里火里都敢去,只是这人已是嫁了人的媳妇,咱们若贸然上门去接,他家只当是歹人,一顿棍棒打出来,咱们名声还要不要?
这事,万万不敢接。”
温杏又连问两家,都是一般说辞,推托不接。
温杏又气又急,转身便走,纯哥儿慌忙跟上,一路上,温杏满心不快,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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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杏一家搬到柳叶巷新居讫。
温敬自贬所归来,早没了医帖,纯哥儿随他学医只一载,亦无行医凭据,温杏是女儿家,更是连考医帖的资格也无。
故而前面铺面如今只做药铺,邻近医馆知这里卖药材,间或有人来买,只是门可罗雀。
这边厢,觉二奶奶与杨夫人凑在一处,悄悄计议。
杨夫人道:“你这几日趁早安排,大大办一席酒筵,把杏姐一家子尽数请回来。
日子便定在七月初七,到时候请他们过来赴宴过节。”
说罢,声音越发低了,凑在觉二奶奶耳边,嘁嘁喳喳耳语一番,觉二奶奶听罢,连连点头,脸上浮现会意的笑。
自搬入新居,温杏便在前头铺面里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归置药材,一会儿收拾桌椅,一会儿又指点纯哥儿打扫厅堂,一刻也不得闲。
这会子在柜台上铺开张纸,正要写些什么,忽见门口走来一个眼熟的小厮,不是别人,正是来安。
来安一脚踏进铺面,见温杏一个姑娘家竟在店堂里抛头露面,主事张罗,唬了一跳,不敢抬头正眼瞧,只对着后面的纯哥儿打躬道:
“公子,俺们老爷夫人吩咐,请叔爷一家七月初七回府过节,共享佳辰。
再者,闻得大姑娘与俺们家姑娘生日相近,老爷夫人想着,把两位姑娘的生辰凑在一处过,也好热闹一番。”
温杏问道:“是蕙贞要过生日吧?她的生日是哪一日?”
来安哪里知道这个,含糊应付几句,匆匆作揖走了。
温杏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古怪,喃喃自语:“奇了,为何偏偏定在七月初七?又为何要把我与她的生日凑在一处?
我生日原是七月廿七,离初七尚远,若我比蕙贞大,那她的生日离这天更远,怎生这般牵强?”
想了一回,想不明白。
纯哥儿道:“许是长辈喜欢热闹,这才凑在一起。”
温杏总觉得这里头不对劲,只是一时猜不透这些弯弯绕绕。
她便先不想了,铺开一张大纸,研得墨浓,蘸得笔饱,提笔便写。
一连写了好几个名字,左看右看,俱各不满意。
纯哥儿凑过眼一瞧,纸上写的是柳叶巷诊所、虹桥医院之类的字。
又是“医”又是“诊”,他猜着几分。
“你莫不是要给咱们这药堂题名?”
温杏点头:“正是。”
纯哥儿忙道:“这事你怎好做主?好歹请爷爷过来商议一声,才是正理。”
温杏转念一想,爷爷素来重规矩,若他知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啰嗦,便收了笔,叫纯哥儿去请温敬。
温敬踱将出来,见孙女竟先张罗起名号,登时脸一沉。
“你这丫头,性子就是这般毛躁,药材尚未备齐,医帖尚未到手,倒先弄起这些来。
成日家自作主张,几时学得乖巧些?”
温杏也不与他争辩,只由着他数落。
祖孙两个正这般纠缠间,忽听得街外人声嘈杂,喊叫吵嚷霎时划破了寂静。
紧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那人咳得气都接不上,眼看便要闭过气去。
温杏听着,拔腿便往外跑。
奔到门口一看,只见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中间立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比温杏高半个脑袋。
衣衫破旧,面紫唇青,双手死死扼着自己脖子,浑身抽搐,已是奄奄一息。
赶来的郎中见状,摇头叹气:“不中用了,痰堵咽喉,气已将绝,神仙也难救。”
温杏挤进人群,见男子严重梗阻,当即便来到他身后搂住他。
众人见一个姑娘家冲将进来,又是如此动作,个个目瞪口呆。
“这大白天的,你这样搂抱个儿郎,成何体统?”
“男女授受不亲,这姑娘也太不避嫌了。”
也有好心的,看出温杏想救人,劝道:“姑娘,郎中都说不中用了,你别忙了,只怕救不活人,反倒惹一身闲话。”
温杏全不理会,自那男子身后伸臂环抱住他腰腹,一手握拳,顶在他脐上二寸处,另一手紧紧攥住拳头,猛地向上向内用力挤压。
一连几下,温杏累得满面通红。
一旁众人越发觉得有辱风化,当下便有人高声喝骂:“谁家无耻女子,这般败坏门风,还不快拖下去!”
温敬拍手跌足,叫纯哥儿快将温杏带进来。
这个孙女,一个没看住就要惹事,他温家的清白名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