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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这一晚清平依旧难眠,却是为了苏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他的模样来。
      清平本以为,自己在山上已经听苏杭说了一遍《萍水记》的故事,再看他的表演,也不过是将脑中的画面变到眼前。谁知看他水袖舞起,全然是另一种不能言说的美。
      睁着眼睛熬到天快亮,清平从床上爬起,忙不迭又去了后山。
      他等到天光大亮,也不见苏杭的人影,头又痛起来,失魂落魄地回了寺中,在床边又枯坐了一个时辰。
      白日的灵隐寺香客云集。清平并不信佛,但于袅袅香烟,声声梵唱中也颇感到一种平静。他在寺中缓步而行,想起自己昨日早出晚归,还未和住持道过谢。
      住持每日都在大殿讲经,清平过去的时候,他身边围坐着许多僧人与百姓。清平在外圈找了地方坐下听,可惜他真是红尘中人,未有感悟。倒是不知不觉出了神,想起同样听不懂内容的那些戏文来。
      他下了山,想散散心。走到山脚,恰遇上了秋水庄的李、周二位师兄——原来二人也正是来寻他。清平昨日已与他们混得相熟,便笑问道:“二位师兄莫非是来寻我?”李师兄道:“正是来寻你。今日一大早,羽衣楼的两位师妹,凌峰剑派的师弟、名剑阁的师兄都到了。”
      这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剑派。清平问道:“莫非今日庄主就要我们比试了?”
      周师兄道:“莫慌,不是今日。师父要我们来和你说,是明日早上比剑。清平,你要不要住进秋水庄来?总好过来来回回的不方便。”
      清平想:今日没有见到苏杭,说不定明日他便会来。当下谢道:“两位师兄,我住在这儿很好。灵隐寺的师父是我师尊的故交,我就不再麻烦秋水庄了。”
      他和两位师兄道了别,想起比剑的事来,不由跃跃欲试,当下也不再打算下山,回山上练剑去了。
      清平在遇见苏杭之前,心中何曾有过别的念想?不过是寄望有一日能下山扬名罢了。是以清平从小到大,除了练剑,别的一概不知。这才长成华山派最年轻的高手之一。
      他苦练到日暮时分,将那些剑招一一熟悉过,才回到房中沐浴休息。放下剑后,虽又不自觉想起苏杭,却好在疲累一整日,倦意十足,前日也睡得不安稳,因此倒在枕头上不久便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距离秋水庄之会还有两个多时辰,他还想再熟习剑法,便又去了后山。
      到林中时,行了几步,他又被神鬼之力牵引一般,向那日相遇的方向去。
      他听见那婉转的戏声时,更加快了脚步。这回苏杭也很远便看见了他,停了唱。
      待他走近,苏杭第一句话便说:
      “多谢你前晚的花。”
      清平听他这样说,心里万分欢喜,高兴道:“你那天果然看见我了。”
      苏杭笑说:“本来是看不见的。只是那朵花掷到身上,竟然有些痛呢。”
      清平回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的确一心只想将花掷上船去。怕它掉在水中,用的是掷暗器的劲道。他内功颇深厚,一朵花掷去,纵然隔着衣裳,他力道也有所收敛,自然也是痛的。
      他于是慌得想要和他道歉。但苏杭笑盈盈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并不想责怪他。
      他们又坐在一处。苏杭从身边的包裹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来:“你想看吗?”
      清平就着他的手看过去,见那书封面上三个字:萍水记。便知正是那故事的戏文:“想看!”
      苏杭和他说:“清平,你上次说你生在北方,想来不懂我们这儿的话,光听戏是听不懂的。这本子戏在各个戏班演了几十上百出也不止,真正是好。我想,若是只听个热闹未免可惜了。我今儿来时带了在身上,想着如能遇见你,就将这戏本子送给你看。你看了必定知道其中的妙处——这戏不止跌宕起伏,连戏文都写得那样好。”
      他笑着将戏本递给清平,清平收了:“多谢,清平一定仔细翻看,不辜负……不辜负……”
      不辜负什么?他想不出下面的话来。
      苏杭也不在意:“你前日说去秋水庄有事,今日也是要去吗?”
      清平点头:“今日还去。上回庄主说要我们比剑,今日去就是做这个。”他说起比剑的事来,就轻轻抚弄手中那把剑。
      “常言说刀剑无眼,你去比剑难道不怕受伤吗?”
      “我们比试,总是点到为止的。”清平想到苏杭不是武林中人,又只不到二十岁,想来并不懂这些,于是耐心和他说起来:“比试时大家手上都懂得轻重。倘或有人不懂,伤了武林同道,前辈们也是不会答应的。当然,有时候也会受些小伤。”
      “秋水庄在我们杭城颇有名气,人人都说他们执的是君子之道。你们华山派也是大门派,却不知还有哪些剑派呢?你说与我听,我也涨涨见识。”苏杭虽然不是江湖上的人,却对此很好奇。
      “今日来的是凌峰剑派,其实他们剑派和华山派很像,都是北方的剑派,而且都依山建派,但他们的剑法又有独到之处,只是我还未见识过;羽衣楼是江南的剑派,只是在扬州,据说里面都是女子……”
      “怎么会有门派都是女子?”苏杭好奇。
      清平解释道:“听师父说,羽衣楼的祖师一生最恨男子。她说,天底下受苦的人虽男女都有,却以女子更多,男子自然有男子去救,我只管救女孩儿。故而创立羽衣楼,将那些孤苦的女子都收在门中,授以剑法。羽衣楼的绝学不止剑法,近年来似乎学剑的弟子少了许多,在江湖上闯荡的就更少了。”
      他们二人又说了一会儿,清平怕说得兴起会误了时辰,提前别了苏杭,恋恋不舍地下了山。
      守门的师弟正是前日的那一个,见他来了笑道:“师兄来得好早。”
      清平进了秋水庄等。他原想和李、周二位师兄说说话,又忍不住地紧张,便拘束地坐在凳子上等着。
      到比起剑来,他反倒不再紧张。但等到几场比试结束,清平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
      剑法比试,胜负固然重要,但领略百家之长,开拓眼界,比一场胜负重要得多。
      清平平日在华山派的同辈中,远胜于其他师兄弟,但今日尽力而为,却仍不敌秋水庄的师兄。他败得心服口服,心中也对秋水山庄的弟子生出敬佩、艳羡之意来。羽衣楼的师妹和名剑阁的师兄是都败给了他的,但他心中喜悦之余,亦不敢小觑这些人。
      在秋水庄用完晚饭,忽有弟子来传话,说是庄主召见。
      众人来到庄中正厅,厅中除了庄主,还有好几个庄主的亲信弟子。
      只听庄主郑重道:“诸弟子,诸位贤侄,我们秋水山庄向各剑派发帖子求贤才,固然也有切磋之意;但却更是以比剑为名行另一大事……有可靠的情报称,边境蛮族已有反心!诸位想必知道,朝堂日益动摇,若有战事,朝廷难有抵抗之力。若然蛮族大举入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武林中人平常习惯独来独往,此时亦不能将家国大事置身事外。好在如今战火未起,在座都是各自门派中的佼佼者,今日比试,老夫对各派绝学都叹服不已。我有心让大家前往西南边陲一探蛮族虚实,秋水庄的弟子必然要去的,诸贤侄不知作何打算?”
      这番话说得突然,众人皆感震撼。家国之事,谁能置之度外?当下清平等人便铿锵而答:“我等一同前去!”
      庄主欣慰道:“七日内动身!明日起其他门派也会派弟子前来,等到大家齐聚,便是动身之日!”
      清平回到山中,尚觉热血沸腾。直到解衣欲睡,方摸到怀中还有一本《萍水记》。打开看时,果然和苏杭说的一样,是从侠客救孤女的故事开始。
      读了几页,侠客万千豪情感染了清平。他想到不久后便要和师兄弟们一道远赴西南,为国探查军情,脑海中便又将自己当成了故事里人人称颂的侠客。
      这晚清平怀着济世救人的幻梦,睡了一个好觉。
      又是晨起,又是灵隐后山。
      清平诚挚地同苏杭道谢:“昨日看了第一出,果然是好戏。”
      苏杭笑说:“既然谢我,明日可来捧我的场。”
      清平也笑:“自然要来。只是半个杭州都来捧你的场呢,我这回不敢用力掷花了,你能瞧得见我吗?”
      苏杭道:“那要看你穿的什么衣裳,站在哪儿了。”
      清平想了想:“我明日穿件白衣裳,自然显眼些。我再早早地去,站在最前头等着。你可一定要看见我。”
      苏杭笑道:“好。”
      他又问起清平比剑的事,清平腼腆起来,道:“只得了第二,在我却不错了。”
      “你能在那些武林同道之中夺了第二,实在不容易的。我想,比试剑法,名次倒在其次,增长见闻才是要紧。”
      清平大喜:“我正是这么想呢。”
      当下与苏杭细细说来:“秋水山庄真无愧正道之首,他们的剑法虽不将人逼到绝处,却自有正道剑意在其中,便自然有了一种压迫之意。羽衣楼师妹瞧上去力气不大,原来她们的剑法也并非以力驱使。轻巧灵动,又有诸多变幻,于人迷惑时全力一击,便可致胜……昨日比试,我方觉在华山上只练自家的剑法,终究算得上局限住了,还是要多见几家剑法才是。”
      他说时苏杭频频点头:“我不懂武功,但深感‘博采众长’之有理。”
      二人越说越投机,都觉相见恨晚,而对方正是知己之人。
      清平因话未说完,而苏杭已到了回家的时候,便想着同他一道下山。
      他们直到来到苏杭的家门外,还有未完之话。这时却有一个小孩扑了上来,抱着苏杭的腿直叫哥哥,亲昵不已。
      苏杭也笑着摸他的头。清平在一旁看着那小孩,颇觉眼熟。想了一会儿便想起来了。
      “你不是那个卖花的小孩儿?你们俩是兄弟吗?”
      那小孩儿只朝他做个鬼脸,并不答话,又将苏杭抱得紧紧的。苏杭对清平笑笑,拉那小孩儿进屋去,取了几两银子给他:“你看着买些东西,问问弟弟妹妹们缺什么。”
      小孩儿答应着去了。临走时又对清平做一鬼脸。
      “这孩子是这样的。他怕生,见人就做鬼脸,其实心里害怕呢。”苏杭在一旁解释。
      “你们是亲兄弟吗?”清平实在觉得他们不相像。
      “他是我收养的孩子。”苏杭请他坐下,“你在他那儿买过花,是不是?”
      清平点头:“他卖五文钱一朵呢。开始我很奇怪,大家都买他的花儿。我后来才知道,买花儿都是给你的。但却不知道原来你们认识。”
      苏杭开心地笑起来:“你更不知道,我们不仅认识,他卖花的五文钱里,有四文钱都给了我。”
      清平大惑。他打量了几番苏杭的小屋子,里头实在不像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应家具都是旧的。方才进来时,院中也不过只一棵树,几株花草罢了。
      苏杭为他解释:“我挣的钱,并不花在自己的身上。”
      “清平,你知道当今朝廷是什么样的吗?”
      清平点头,他从前不知道,却听秋水庄庄主说过了。
      “杭州城如今看似繁华,其实不过是面上的太平罢了。像花童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越来越多,我收容了一些,把他们安置在一处屋子里,花童便定期来我这儿拿钱,给他们买些衣食。我们想不到别的办法筹钱,便借着我的戏请杭州的百姓们买花。假若他们不买,从自己家里带,我也乐意白唱给他们听。但好多百姓都喜欢买花,我们赚到的钱就能给那些孩子再买东西。”
      清平从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一些钱来:“我带得不多……你拿去……”
      他斟酌着语言,生怕苏杭觉得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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