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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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道，平乐镇。
这年二月，明明已经入春，一点嫩绿从破土而出的草芽蔓延到树梢枝头，但街上的百姓们却还裹着冬日的棉衣。
暖意迟迟不至，山间吹来的大风由早至晚，根本没有要停的迹象。也是刚过了正月，节日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退去，人们多少也贪恋些团聚的温暖，故而午后两个时辰，天色尚早，田里街道上都没了人。
但有的人是没有家的。
苏杭窝在船篷里。他的船停在渡头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他也穿得很厚，伸出头来，从很别致的角度看着平乐镇。
这个据说在汉时便已建立的小镇，规模着实不小。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也有上千人之众。他曾经见过从渡头延伸出去的这条路，挤满了本地的和外来的商贩，在这里几乎能买到任何东西——女子的脂粉衣饰、孩子的玩具、以及柴米油盐，书画绢帛。
但他却从未上岸买过这些。一来，他并不需要。二来，每当平乐镇最热闹的时候，总也是他生意最好的时候。
只有在这样大风不停的日子里，平乐镇显出少见的冷清，才没有人坐他的船，令他可以在船篷中静静地坐上一整天。
其实这样的平乐镇很好。他向左看去，那里有一座小桥，新建了没多久，不知请的是谁，用的是上好的石料，建成后精致得很，配上岸边随风飘拂的柳丝，时来时去的燕子，已有了杭城七八分的神髓。
直坐到黄昏，他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也感到一些饥饿，才想到要不要上岸去买一些东西来吃。
但这时候卖饭食的小铺子应当早就关了。
他直起身子，舒展了筋骨，打算跳上岸去找一找。若没有还开着的铺子，便仍旧拿船里的干粮将就一餐。
这时候，本是空无一人的路上却有了一个身影。
风似乎又大了，那人的衣角被吹得直往天上飞，脚步却并不受影响，很是轻快，转眼便到了他的面前。
苏杭才看清这是个女子。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一束，现下被吹得散乱不堪。衣衫又单薄又简朴，看上去像是落满了尘灰。
这个像是落了难的年轻姑娘一开口，竟然还文绉绉的，很是有礼。
“先生，敢问今日行船么？”
*
苏杭让她上船避风，“姑娘，今日天晚，风越发急了。倘若姑娘愿意等，明日我们可以走。”
“那明日一早出发。从这里，沿江一路东去，到扬州。”那女子笑笑，从怀中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馒头递过去。“先生不介意的话，吃点儿吧。”
竟还是温热的。
镇上卖馒头的老李苏杭也认识。他家的馒头实在又香软，每每供不应求，但他每日也只卖固定的数量，按理早该收摊回家了。
“姑娘，你这馒头像是刚买不久？”
“不错。我请那位师傅替我新蒸了一些，路上吃的。”
她虽然用的是“请”字……
苏杭看了看她身旁的宝剑。
“哈哈哈哈哈哈。”
那姑娘笑道，“先生一定以为，我拿剑逼迫人家替我蒸馒头。”
苏杭有些窘迫。
他并不是心思写在脸上的人，方才只是多看了那剑片刻。
却被她瞧出来了。
“实在有些对不住姑娘，想来姑娘并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在下也有疑问，那老李的老伴常年卧病，是以他每日都早早收摊回家照料，常年如此，不知今日又为何……”
“自然是因为，我治好了他的老伴。”
苏杭闻言，不由得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
“姑娘是……扬州”
听得他报出自己的师门，那姑娘也是一惊。
“先生知道？”
“在下江上摆渡，算来有二十年了。这些年来总与江湖人士打交道。
“是我小人之心了，还请姑娘宽宥。姑娘”苏杭想，这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他没有吃晚饭也猜对了。听她的口音，还有几分耳熟，竟不知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出现在平乐镇这里。
“对了，姑娘。”他想到了什么，颇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的年纪比你大上许多，但毕竟也是个男人，今晚你和我在一条船上，姑娘的清誉恐怕是……”
他自己自然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就怕这姑娘此时还没反应过来，之后心里却会介怀。
“先生肯收留我在船上一晚，是好人。”
*
到了夜里，两边的船篷都已放下来，用重物牢牢压住了。但那大风吹向的地方，产生的呼啸声仍四面八方地传进来。
苏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到了很多事。他和那姑娘中间横着高高的包袱、衣物，还有她的一把剑。她此刻多半已睡熟了，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看见她的剑，回想起的是什么样的往事。
凌乱的回忆把他的睡意驱赶无余，他索性多披了两件衣裳，轻轻掀开帘子，打算到船头去看看星空。
“苏先生，你也睡不着？需不需要我帮你？”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那年轻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原来她也根本没有睡。
“帮我？”
“我可以点你的睡穴。当然，你要是怕我趁你睡着了杀人越货，那就算啦。”
苏杭忍不住笑了：“姑娘心怀坦诚，言语直率，也是好人。”
*
两个睡不着的人坐在渡口石阶上攀谈起来。
“还没请教姑娘的姓名。”
“我叫周琰。”她伸手蘸了河水写给他看。
“原来是美玉之‘琰’。”他也写了自己的姓名在地上，果然引发她的惊叹。
“先生的名字真是很特别，很好听。”
知道他名字的人几乎都这样说过。可惜的是，这些人如今都不知身在何方了。
周琰见他不说话，也跟着静坐不语。这位苏先生的谈吐，和他那个颇具雅趣的名字，都似乎暗示着他有一段很不同寻常的往事。只是凭借她的阅历和想象，很难去猜度他经历过什么。
“我是杭州人，今年四十岁。”苏杭主动开口说。
黑夜里他看见周琰漆黑的双瞳中一点亮光，无端让他觉得这个初次会面的少女，就是他的知己。
脚下的白沫河缓缓地流着，映出天上星河。在某一个地方，白沫河会汇入南河，再流入长江。江水东流，越三峡，过荆楚，直流到他的故乡去。
*
山水蕴秀，富庶繁华。杭城，在任何文人墨客笔下，都是如诗如画，令人心醉。
清平日夜兼程，赶在关城门前入了城，整个人便放松下来，骑着马慢慢地欣赏小桥流水，野草闲花。
这时刚过了惊蛰，万物复苏，道旁草丛中此起彼伏响着虫唱。因为天色已黑，他又避开了城中的大道，路上几乎已无行人。他在路上慢慢踱着，对他而言，杭城中连空气都是散发着香气的。那香气来源于花香，带着江南的温暖和湿润，与北方的凛冽寒气截然不同。
按着师父临行前的指引，他顺利到达灵隐山飞来峰下。早就等候在那里的小沙弥一眼就认出了他，念了声佛号，与他拴了马，便领他上山去。
因收到了信，灵隐寺也提前为他安排了住处。清平拜会了主持，便和带路的小沙弥穿过重重佛殿，来到靠近后山的一处禅房。
“施主，师父吩咐，您这几日就在此处歇息。寺中皆可随意行走，若有什么需要，寺中僧众会相助于您。”
“多谢小师父。”
禅房干净空阔，进入前清平特别留意，周围的几间都上了锁，并未住人。他喜欢这样的安静，也喜欢从这里出去后，不远便有一条直通山上的小径，那里一定很适合他晨起练剑。
他洗漱毕，躺在床上时，本应很快睡去，反倒睁大了眼，毫无困意了。明明从华山下来，十多日奔波于途少有休憩，他却忍不住在这时不断地想着这座城，它素有仙境之名，究竟何时才能一窥它的全貌？在这座城中，又会不会有什么奇妙的境遇等待着他？
*
第二日，他天不亮就起了床。
推开禅房的门，整座灵隐寺都还在睡梦中，清平便决定先去后山练剑。在华山十几年，他每日这时辰也都已起床练剑了。
日出前的山林充斥着白雾。清平目力极好，在林间脚步轻快，想找到一处林木稀疏的地方。
慢慢，他走出了几分寻幽探胜的意趣来。
与华山不同，这里的山林不是遒劲的松柏，而是他不认识的一种高大乔木。清平跃起身，攀折下带露的新枝，轻轻掐了一下娇嫩的新叶，掌心便沾满了水。他那被华山占据十多年的人生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奇妙的东西，令他重新审视起眼前的这座山。从前他以为山就应当是山石嶙峋、栈道孤悬，会叫人生出高不可攀的畏惧感，如今这座山却林雾飘渺、跫声悦耳，在满天星斗之下宛若仙境。
大概这就是江南吧。
他将那种感受在心里玩味了许久，才继续沿路而行。很快便找到了适宜练剑的地方——那是林中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
*
“苏先生，这位清平，是不是姓李？”周琰见苏杭的话停了，问出了藏于心中的疑惑。
苏杭显然有些惊讶：“你认识他？可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不在人世。”
眼前的少女叹道：“那么的确是他了。我从蜀中来，那里有一座祠堂，供奉着卫蜀二十八义士。其中有姓名的牌位我一一看过，记得其中一位就叫李清平，是华山派当时的大弟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分明看见苏杭的脸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怀念吧，但他的面容饱经沧桑，她很难捕捉他准确的情绪。
他又是怎么认识李清平的？为什么他对李清平的言行想法知道的那么清楚？
“那天早上。”苏杭说，“就在那天，他在灵隐寺的后山，我也在那里。”
*
清平练剑一个时辰后，东方现出青白色来，天要亮了。
他正要顺着原路回去，却听见隐隐约约的唱声传来，那曲调使他眼前浮现一个纤弱的身影，使他忍不住追着声音的来源而去，想看一看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太阳出来，雾气渐渐稀薄了，清平站在高处，看见绕着树的唱曲人。
与他想的有几分相似，这人瘦弱白皙，穿着素色的衣裳。那唱声更清晰地潜入他耳里，轻柔婉转，是他听不懂的。
他想，多半是杭人的方言。
从前，他和师弟悄悄下山听过戏，在小镇的戏台上听过几出，戏里的角色自然也有男有女，演的既有将军带着千军万马作战，也有家长里短的热闹事，虽则有趣，也并不觉得多么吸引人。今日这婉丽而又不辨其词的曲子，倒使他产生一种向往来。
原来江南的戏曲，同北方也大有不同。
清平不知站了多久，才想起自己有正事要做的。他原想着等天明了，就去拜谢方丈，并下山去，依师命前往秋水山庄。
此时不知时辰，他“啊”的一声，怪自己想得出了神。
那唱曲的人也吓了一跳，才发现高处树旁站着提剑的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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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隐后山，是我常常去练曲的地方。我从小在戏班长大，这些功夫自然是不能有一日落下的。恰好山寺并不独占此峰，允许百姓们自由上山，我便总是去那处，从没遇到过人，那天却遇见他。那一天，我唱的是《萍水记》。周姑娘，不知你有没有听过？”
周琰摇摇头。她从未听过戏。
“可惜我的嗓子早就哑了，二十年没有再碰过戏。大概你也看得出来，周姑娘，我现在的身形，相貌，也与当年大有不同。”
当日初遇，眼神交汇时，清平眼中的欣赏与惊艳他一直没有忘记过。
“苏先生，敢问《萍水记》说的是什么故事？”
“他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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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那时爱干净，随身总带着手绢。
他拿出两条，仔细地在地上铺好，给清平讲这段戏文。
这是杭城人最近特别爱听的一部戏，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年轻的游侠初入江湖，便遇到了落难的孤女萍儿，几度施以援手，英雄与美人便心意相通，待歹人统统得到应有的惩罚，二人也顺利地互通心意，有情人终成眷属。
苏杭虽唱这段戏，却并不觉得这故事多么好。倒是清平，素来有英雄之志，听得神往不已。又细细问他里面的唱词，暗暗记了许多在心里。
“少侠若得空闲，今晚可以来西湖湖畔，我唱这出。”
清平想说，自己很难听得懂唱词，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我会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