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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争风吃醋 “姻缘线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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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晏于他,也曾是少年夫妻。
“璟郎。”
“璟郎待我很好。”
“愿与璟郎,白首相守。”
“能遇到璟郎,是我此生之幸。”
楚晏说这话的时候,容璟也侧头去看她。楚晏面上的温柔、羞怯与欢欣尽数落在他眼底。
她曾在叫他“璟郎”时许下许多白首不渝的心愿,也诉说过许多爱意。
只可惜没人比容璟更清楚,那些心意都是假的。因为她只有在容家长辈面前和需要扮作恩爱夫妻时这么唤他。
时至今日,他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那种烈火侵蚀体肤、焚烧血肉时的灼痛,可那都不及他一开始知道楚晏留在那座火势滔天的公主府中时的惊惧刺痛。
他本已做好只有在黄泉路上才能同楚晏再见的准备。
可是在楚晏那句梦呓一般的“璟郎”出口后,他终于难以自已地想起前世那个疯癫道人的一句话。
“姻缘线断之日,魂归旧梦之时。”
幸而那场烧光他所有痴心妄想的烈火中,没有独留一个孤单的楚晏。
幸好,幸好。
*
不过宫中楚晏那边,却对自己醉后说了些什么毫无印象。归功于睡前珍珠哄她喝下的那碗解酒汤,楚晏次日醒来倒还真没什么不适。
然而她没什么心情去回忆昨晚醉后的种种,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件对她而言生死攸关的大事要做——想要最大限度地留存势力,扫平公开身份前后的障碍,她得主动出击,以命相搏。
大周以农为本,每年的仲春亥日皇帝需率百官在先农神坛祭拜过先农神后,在俱服殿更换亲耕礼服,随后到亲耕田举行亲耕礼。亲耕礼毕后,在观耕台观看王公大臣耕作。
前世,礼部择定的亲耕地点在京城东郊的上游村。而在皇帝亲耕后不过数日,京城西郊的徐家庄便因累年干旱爆发了小范围的时疫。
所幸这场时疫虽然传染迅速,但病症相对略轻,几无死者。
楚晏所筹谋的,便是在皇帝和天下人面前扮一场父女情深的好戏,演一个贤淑恭顺的好女儿、好公主。如此才能避开锋芒、为自己留出喘息倒手的余地。
楚晏心知,今上于朝政上懒怠无为、庸碌软弱,可在无损他皇家名声与切实利益的事情上,却是个颇为优柔心软之人。
那么对他而言,一个因出身被迫欺君,却实实在在地在他身患时疫时守在病床前尽孝的女儿,绝对算不上什么罪大恶极之人。
尽管这是对她而言最有成效的法子,却绝对不是最稳妥的法子。
这场疫病虽传播迅疾,但皇帝是否会因一场亲耕礼便染病依旧是未知数。虽然症状较轻,但毕竟是疫病,楚晏若是近旁侍疾是否会有性命之险也难以预料。
但即便是兵行险着,她也不能不走这一步棋。
*
延康二十一年初,司天监太史令上表,具陈仲春下旬亥日为亲耕吉亥,又言正西为大吉之向。
延康二十一年二月初四,康王阳迎娶礼部侍郎袁渊之女。
正在他二人成婚次日,璇玑扮作寻常女子装束,在天亮前走进了京城最大的一间青楼——莳花阁。
同其他秦楼楚馆略有不同,莳花阁走得不是一枝独秀的路子。这里的姑娘讲究的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除了一位花魁娘子外,莳花阁还有十二花姬,其所擅各有不同。
茉莉、兰华、玉茗、丁香四位娘子擅诗书,颇得那些自诩风流的所谓才子们的青眼。
芍药、绿萼、芙蓉、杜鹃四位娘子精通音律,或擅琴,或擅筝,或擅琵琶。
牡丹、合欢、海棠、金蕊四位娘子则都是身姿曼妙、婀娜多姿的善舞之人。
大周虽有禁止官员狎妓之律例,但历经多代,早已成为朝中诸位大人心照不宣的一纸空文。因而这莳花阁中,除了贵族子弟、文人墨客,亦有不少官员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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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璇玑正身处一间僻静的软阁。在她等待片刻后,一位朱唇粉面、气质娇媚的红衣女子走了进来——这便是莳花阁十二花姬的海棠娘子。
不过,她另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是楚晏安插在莳花阁的眼线。
见到来人,璇玑便起身扶住她欲行礼的动作,温声道:“海棠娘子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替主子传话的。”
似乎是早有准备,海棠闻言未见惊讶,而是神情肃然恭敬道:“还请姑娘直言。无论主子有何吩咐,海棠必将竭心尽力。”
璇玑却并未着急同她言明,而是拉着她的手同她坐下,才缓缓道:“此事有些凶险,因此主子特意嘱咐我,让我一定同你言明利害。若你想做,主子会尽力保你安全。若你不愿,也无妨碍。”
海棠脸上浮现一丝迫切,“姑娘这是哪里的话?主子为我寻回失散的妹妹,又一直庇护我姐妹二人。若有驱遣,海棠岂敢不尽心竭力?便是要我舍出这条性命,也没什么使不得的。”
璇玑微微颔首,道:“海棠娘子待主子的赤诚之心,令我感佩。那我便同娘子细说,若是娘子知晓后依旧愿意,我便回去复命了。”随后,她便将将楚晏吩咐的一一转达。
而海棠听罢依旧面无惧色,正色同璇玑道:“姑娘转告主子,请她放心。即便是王子皇孙,海棠也绝不会因为怯懦而坏了主子的事。”
*
延康二十一年二月中旬,距离他二人成亲不过数日,楚阳便再次踏进了莳花阁的大门。
鸨母笑容满面的迎上前,殷勤道:“是三爷来了,您今天要点哪个姑娘作陪?”
但楚阳却面带不善,似乎心情不佳,只是不耐道:“自然还是海棠娘子,废什么话。”
鸨母是惯会察言观色的,但此时看出他的不耐,却还是犹豫道:“三爷恕罪,海棠……海棠她今日实在是身子有些不适,不能出来见客的。”
闻言,楚阳眉头紧皱,侧头看向鸨母,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爷的驾你也敢拦!是不是她在陪什么客人?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搅合爷的好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便向楼上走去。见他发怒,鸨母也不敢阻拦,只能亦步亦趋陪着笑脸跟在身边。
待到楼上,挨着的一间间软阁中便传来各式或娇俏或轻柔的调笑声,期间还夹杂阵阵男人的大笑。
楚阳睥睨鸨母道:“海棠娘子在哪一间?不说的话,爷可就要一间间搜了。”
鸨母连忙满脸堆笑,紧张道:“三爷,您可千万别,您要搜了我这生意也就做不成了。您行行好,挑个别的姑娘可好?这,这绿萼娘子可一直盼着您来呢。”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见楚阳挥了挥手,他身后的随从便随即四散,开始毫不客气地一间间踢开廊上软阁的门。
鸨母被他吓得心惊肉跳,挥着双臂阻拦,“快住手!快住手,别踢了!”见他们丝毫不为所动,她只能连忙同楚阳讨饶,“三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我这就带您去见海棠,您……您叫他们快住手吧,住手吧!”
见鸨母妥协,楚阳方才冷哼一声,止住了手下人的动作,大摇大摆地随着鸨母向里走。
行至一间软阁前,鸨母面露难色,却只能驻足恭敬道:“就是这间了,三爷。”
听到这话,楚阳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踢开软阁大门。
门内有一男一女正跪坐于小几前饮酒作乐。一个五大三粗、穿金带银的西域人正一手拉着他身边那位娇媚女子的手腕,另一手则将酒杯推到她唇边,似乎兴致盎然。
而那姑娘却是面带不愿,不仅怯怯地推据着,眼中还带着几分泪意。
见到来人,那被扰了兴致男子又惊又怒,同强闯进来的楚阳一行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敢扰爷的雅兴。”
海棠抬眸看向楚阳的那一眼却交夹着惊喜、委屈和十分的欲说还休。那眼波流转的一瞬,颇有我见犹怜之态。
楚阳被这一眼看得气血翻涌,更是对这外表粗俗丑陋的男子毫不客气,“敢在我面前自称爷的,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你若是识相,便赶紧滚出去。”
那西域人拍桌便起,只不过刚走几步,还未来得及走到楚阳跟前同他发难,便被几个随从扭住。
男子怒火攻心,一边不断挣扎,一边怒骂楚阳。只是话音未落,腹部便结结实实挨了几拳。
见状,怕闹出风浪影响生意鸨母赶紧在一边告饶。一旁坐着的海棠也起身娇娇柔柔地攀住楚阳,安抚道:“三爷消消气,不值得为这么个人耽误心神。我最近新编了支舞,三爷可要做第一个看客?”
佳人在侧,楚阳也懒得同他计较了。只蛮横道:“行了行了,别闹出人命,把他给我扔出去算了。”
得了吩咐,几个随从押着痛得直吸气的男人退出门外,鸨母则赶紧吩咐婢女为他二人端上好酒,又忙不迭地关上了软阁的门。
恰在门将关未关的一霎那,那西域人与海棠娘子转瞬即逝地对视了一眼。
只是楚阳与他的随从们恐怕都没注意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