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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切骨之仇 “我与他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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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账,自有我来付。”话音既落,容璟在楚晏身前半步站定。
他今日穿了一身以银线绣出仙鹤纹样、衣角处用金线滚绣的牙白色袍衫,身处灯火明暗之间,竟给人一种尘世谪仙之感。
见到来人,萧幽的神色有些隐秘的变幻,眉头微蹙,方才的松弛与游刃有余也慢慢消散了。一双墨色的眼眸中似乎掩饰着什么晦暗情绪,沉默地容璟对视着。
二人一黑一白相对而立,竟隐隐有种风雨欲来、两厢对峙的气氛。
容璟放下钱后,同样拿了一盏荷灯在掌心。他周身向来温煦的气息此时却散得一干二净,冷得像是淬了冰。
不消片刻,萧幽出声笑道:“容大公子今日好兴致,我倒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天底下还有你也爱凑的热闹。”
楚晏知道,若论伶牙俐齿的功夫,容璟离萧幽恐怕还差两个自己。
然而正当她担心容璟因为嘴笨落了下风时,被打了招呼的人却始终一言未发,只是站在楚晏身侧,目如寒铁地看着萧幽。
这好像也是一种应对之策,楚晏若有所思道。
不过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仇怨?
楚晏看着容璟这般反常的情态,思索片刻,还是没得出什么确切的答案。
楚晏此次出行低调,不愿暴露身份引人注目,因此刚才才耐着性子与萧幽打了片刻哑谜。见两人僵持不下,她出声解释:“容兄与我有约在先,还请这位公子恕我二人失陪。”
随即抬手一礼,便欲离开。
待她走出两步,容璟才把目光收回,与她一齐离开了。
萧幽独自站在原地。一旁的摊主一边将摊面上的零钱收起,一边试探地问道:“这位公子,这荷灯你还要吗?”
萧幽眼神定定地看着手中那盏孤零零的灯,缓缓露出一个几乎像是笼罩在寒霜之下的微笑。
“为何不要?”
*
容璟走在楚晏身侧,见她小心托着那盏荷灯,于是问道:“我见殿下神色郁郁,可是有心事?”
“今日是我母妃头七。我想,为她放一盏荷灯。”沉默片刻,楚晏脚步慢下来,低声作答。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容璟便意识到她口中的“母妃”,不是她的养母、世人所知的四皇子母妃娴妃温氏,而是冷宫里那位废皇贵妃梅氏。
月坠花折,悄无声息。
楚晏五岁便离开生母,养在娴妃温氏膝下。自那以后,包括她的生身父亲,都视她的生母为她身上的一个污点、一处弊端。
可无论是那个名动一时、明艳娇媚的宠妃,还是幼时在冷宫中教导她时声色俱厉的弃妇,又或是选择无声支持了女儿志向的行将就木的女人。
那都是她的生身母亲。
她的血肉、发肤来源于梅意如十月怀胎的苦难;所有生来便为人称道的容貌、头脑总归得益于梅意如这位生身母亲;能够摆脱宫闱束缚的命运,也是梅意如为她谋得的机遇,无论梅意如最初的目的究竟为何。
更甚者,她的欲望、志向,与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子如出一辙。
从此以后,天地间还会有一个人能无所顾忌地支持她所有有悖世俗、颠覆乾坤的想法吗?
其中思绪无从言明,容璟见她沉默也并未出声相扰。直到安静着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又开口,“此处离湖边不过一盏茶的路程。若是你想,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你。”
楚晏知道他是在问自己是否想要独自祭奠,于是微微摇了摇头,“无妨,总归你这荷灯已在手中,便陪我一起祈福也好。”
这般体贴周全的处事,才是容璟平日的作风。思及他刚刚与萧幽见面时的情态,楚晏问道:“你与萧幽,可曾结怨?”
这下便轮到容璟不做声了。正当楚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容璟开口。
“我与他有切骨之仇,甚于杀身。”
楚晏一怔,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仇深似海的答案。
然而容璟却未再解释什么,楚晏也不好多问,只是暗暗将这话记在心中,留待日后探究。
*
行至湖边,楚晏同容璟将手中灯放于水中,看着它们渐渐漂远。
她闭上双目,掌心合十,只是心中思绪万千,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在心中默念道:“母妃,愿你来生,能做一个自在潇洒、快意人间的女子。”
心中语毕,她慢慢睁开眼睛,侧头去看容璟,却正好与他目光相对。
那双眼眸依旧像两池深潭,其中意味连楚晏都看不透彻。
此时天已全黑,独余人间灯火。容璟的面孔在明暗间被映得更加深邃,温润的气质中平白增添了些忧郁深沉的色彩。
即便是与他相识多年的楚晏,被他这般凝视片刻竟也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楚晏耳朵微热,心道,前生之误不再重蹈,他二人今生大约是姻缘线断了,也不知她这位挚友,会选择一位什么样的姑娘共度余生呢?
这念头一出,楚晏脑海中登时闪过了一个画面——她隐约记得,容璟前世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左手腕间似乎一直带着一条红绳。
她留心看过几眼,那条红绳十分普通,什么装饰都没有,与容璟这个人十足地不相称。但容璟却似乎宝贝的很,不仅日日带着,还十分珍视。
莫非是前世的心上人送的?
思及此处,楚晏心中升腾起几分微妙,因而在面对容璟的目光时也有些不由自主地偏头躲避。似乎是想掩盖这些微的不自然,楚晏匆忙扯了个话题便问:“容兄,你许了什么愿?”
话一出口,她又顿觉不妥,连忙补充道:“我只是随口一问,若不方便……”
容璟见她侧头也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敛眸答道:“我的毕生所愿。”
楚晏点点头,浅呼了口气,终于是把刚才那两份窘迫揭了过去。她心想,那定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一类的心愿了。
二人放完灯后离开湖边,正在街上慢慢走时,容璟忽然道:“听说金玉阁的老板新聘的厨子有道‘切鲙’的拿手菜,殿下难得出宫一趟,可愿尝尝?”
正好楚晏此刻也并不想回宫应酬,于是欣然同意,“金玉阁的膏糜名满京城,今日元宵佳节,不尝一碗岂非可惜?”
*
金玉阁乃是容璟叔父容棋名下的产业,因此即便店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他们二人也能得一个雅间安静吃一顿宵夜。
楚晏自小举步维艰,为求一丝天恩父爱,无论是治学参政,还是礼乐书数,皆尽心刻苦、出类拔萃。但要问她真心喜欢的事情,大概还真是只有品鉴美食。
然而皇家规矩繁琐,圣人又多以为口腹之欲不利于延福惜寿。也只有与容璟这位至交好友在一起,她才能无所顾忌地享受珍馐了。
待到最后一道菜上齐,小二从旁殷勤问道:“您二位要喝点什么?小店的富水春可是远近闻名。哦,您二位来得巧,我们这新近还到了些乾和葡萄酒,掌柜的嘱咐过,是专门招待贵客的。”
楚晏酒量平平,对饮酒一事说也不上有多热衷。但这段时间心情低落、愁绪烦扰,便觉得或许也需要些杯中物聊以解愁。
于是她同容璟道:“容兄可要尝尝这乾和葡萄酒?”
容璟知道楚晏有些借酒浇愁的意味在,因此微微颔首,又道:“独饮无趣,我便陪四少爷饮些。”
楚晏知道自己醉后一向老实,当下面对的又是一个连自己身上女扮男装这样大的秘密都清楚的容璟,她便有些放开痛饮的意思了。
容璟虽然担心她饮酒伤身,但顾念她这是偶然一次的放纵,也只得默许。每见楚晏喝得急了,他便出口劝她尝尝菜饭。
然而酒壶渐空后,楚晏还是醉得迷糊了,以右手支着前额的姿势有些摇摇欲坠。
见状,容璟叹了口气,没让珍珠和自己的小厮动手,而是自己起身将楚晏扶起。一边扶人还一边嘱咐珍珠,让她千万记得哄楚晏喝了解酒汤再睡,省的明早起来头痛。
楚晏酒品很好,醉后也只是犯困并不折腾,再加之她比容璟低的半头,因此容璟扶她也并不费力。
她被扶着走出两步,口中似乎不断念着“母妃”,还有些言语含混在一块,让人听不清楚。
楚晏意识朦胧,又因为跟容璟贴得略近,所以十分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雅浅淡的檀木香气。恍惚间竟以为自己身处前世的容府。
她喃喃念了些什么,容璟听到后却神色一变,脚步一顿,侧头去看她。
珍珠跟在他们身后,未听清楚晏的醉言,也看不清容璟的神色。
见他二人驻足颇久,容璟又一直偏头注视着楚晏,她犹豫片刻后出声问道:“容公子可是有事?”
“无事。”容璟顿了一下,又道:“务必好生照顾你们殿下。”
*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容璟的小厮云林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却看到自家少爷又披着外衣站在窗前,目光幽远地凝视着天上月。
他连忙从外间爬起,从架子上取了件黑狐大氅为容璟披上,皱眉道:“少爷这几个月来总是睡不安稳,要不要明日请大夫来瞧瞧?”
见容璟摇头,他又连忙补充,“总要开些安神的药才好。”
容璟温声道:“无需劳动,哪里就这么金贵了。
“再说。”云林看到他被月光映照着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许久未见的、虽然浅淡却透着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以后,大约可以安眠了。”
他听到了楚晏那句梦呓一般的醉话。
她说,“璟郎,你离我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