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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乐之乱 譬如朝露, ...

  •   楚晏一时心乱如麻,气血翻涌。

      回想这短暂一世,她虽不轻视鬼神之说,到底还是相信事在人为。

      还是稚子的时候,楚晏就被迫以男子身份示人,其中艰险自是难以言说。在旁的孩子还在父母膝下被呵护娇养的年纪时,她已经开始要为保命步步筹谋。十五六岁时,她便能与成年的皇兄分庭抗礼,最后更是距储位仅一步之遥。

      她自认并非天纵奇才,也有行差踏错,也曾身陷险境,而她的手段与成算正是在这一次次亲身历练中得到。

      所以纵然最后棋差一招,她有不甘心,却无悔恨之意。

      她沉吟片刻,却还是难以分辨,眼前究竟是重来一世的机遇,还是仅仅是黄粱一梦呢?

      *

      楚晏循着记忆,拉开书架上的暗格。里面是一排藏青色封面的书册,她取出一本覆手上去,书页粗糙的触感在她指尖上清晰的浮现。

      即便她刚刚不顾珍珠的劝阻,怀着惊疑不定的心绪,拖着头昏脑胀、虚软无力的病体在清凉殿内走了一遍,确认这周遭的事物都是真真切切的,她也看得见、摸得到。

      她依旧有些恍惚。

      究竟是庄周梦蝶,水月镜花。

      还是烈焰焚身,如梦初醒?

      正在她晃神之际,书房的门被敲响。

      “殿下,您找我。”

      来人一身暗青色劲装,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周身却颇有肃杀之气。唯有朝楚晏低头行礼时,面上不苟言笑的冷厉才缓和了不少。

      这便是外间传闻中,端王手下最忠心也最得力的从属之一,统管暗卫的许常。

      延康二十年对楚晏而言已是三四年前,因此楚晏收敛心神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许常叫到书房。

      一来是担心自己记忆有疏漏,不好应对日后之事,二来也是试图对“重生”一事进行印证。

      楚晏勉强定下心神,将目光从手里的卷册移开,转身问道:“阿常,我病这几日朝堂上可有什么动静。”

      “有件事情本打算今日向殿下禀报。”许常端正道,“北凉的使臣已启程来京,想来是为岁贡而来。”

      听到“北凉”二字,楚晏顷刻间心头一紧,捏着书脊的手显出用力后的发白。

      不错,延康二十年末,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岁贡朝见。

      可是多活了一世的楚晏知道,在延康二十一年初北凉使者抵京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北凉求亲,长乐嫁女——这是前世长乐之乱的开端。

      楚晏将手里的册子放下,面色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准备一下,我要去长乐长公主府,拜会姑母。”

      *

      楚晏尚处病中,因此不便骑马。她坐在铺着软垫、燃有暖炉的马车中,思绪有些不可抑制地翻涌。

      长乐之乱中的“长乐”二字,指的是楚晏的姑母长乐长公主。

      她是今上异母胞妹,太后的亲生女儿,也是靖北侯蔡复的遗孀。

      她自婚后便随夫驻扎北境,多年以前更是在危急关头以女子之身披甲上阵,于前线亲手斩杀敌军数人。正因她的疆场浴血,大周北境的回山关才得以守住,北境军在与北凉浴血奋战时才没有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自那以后,在北境军中,“长乐”二字代表的即是大周皇室。

      然而数年后蔡将军便以身殉国,延康帝登基不久就以抚恤安养为由将其接回京城。

      只是长乐在军中的威望与势力实在叫今上寝食难安,因此他近年来频频对出身北境的高级将领发难。

      就在延康二十年年,皇帝暗命御史台弹劾北府禁军统领邹原,而长乐长公主动用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力保邹原,甚至着人参奏了皇帝意图扶植的副将曹暨。

      只是她未料到,年前她与皇帝因为邹原的去留问题僵持不下,年后北凉使臣求亲,皇上竟选中了她的幼女蔡安宁远嫁和亲。

      其打压和报复的意昭然若揭。

      长乐长公主也因此怀恨,两年后便举兵起事。

      只是楚晏这位姑母,于兵家军事上可堪大用,但性情刚直不擅权谋,最终功败垂成,自尽于宸政殿前,血洒金阶,史称“长乐之乱”。

      自此,“女子弄权”变成了皇帝与朝臣的一块心病。

      后来楚晏女子之身败露之际,朝野中也不乏“提防‘长乐之乱’重演”的言论与攻讦。

      前世种种尚在眼前,楚晏不能不扪心自问——重来一世,她最希望挽回的错误究竟是什么?

      几乎没有片刻犹疑,那个答案便浮现在楚晏心头——重来一世,她不会再隐瞒女子身份。

      纵然她因女子身份暴露,而失去近十年的筹谋积累,也曾因此怨怼过自己天生的这副躯体。

      然而消沉失意过后,她总归还是幡然醒悟。

      一路的权势名利也好,旁人的避凉附炎也好,不过都是“端王殿下”这层虚假皮囊上的海市蜃楼,一旦月落日升,便都会如朝露般消失。

      在失去议政之权,困居在同宅院一般大小的,窄窄的一块天空之下时,楚晏也曾想过,如果她活这一世,能光明坦荡地以女子之身夺权柄、立功名、匡社稷,不给人欺君的口实。

      即便前路再难,她也是活在阳光之下的。

      如果她真的能够做到,那意味着便再无人能湮灭她耗尽心血所得之功,更无人敢非议她的至尊之路。

      女子身份,本是她楚晏灵魂上的血肉,而不该是别人随意毁谤欺辱的借口。

      而她现在不必活在如鸟笼一般的宅院里,她眼前就摆着重来一次的机会。

      楚晏闭目敛气,只觉有一汪沸水热烈地在胸中涌动。

      无论为亲人之谊、社稷之安,还是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她都得阻止这场叛乱。

      *

      长公主府上,侍女恭敬地走上前为楚晏添茶,端坐于上首的华服妇人却面色冷淡,敛眸端茶,“不知端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楚晏心里清楚,她这位姑母并非有意针对她,只是因为对自己的皇兄心存芥蒂,又一向看不惯他们几个“兄弟”争权夺势,所以与自己几个侄儿关系都不亲厚。

      “姑母哪里的话,我今日前来,自是为了拜会您。”

      见楚晏面上微笑却不肯直言,长乐长公主只好抬手示意。等到厅中仆从尽数退下,楚晏方才开口。

      “侄儿今日前来,是想就宁表妹的婚事来给姑母提个醒。”因为这场“风寒”,楚晏嗓音仍旧低哑,倒还省得如往日般费心伪装。

      长乐长公主面色却如常,眼神中却带了几分提防。她将茶盏放下后淡淡道:“端王何意?”

      楚晏此番前来,并不打算引得长乐长公主的猜忌,因此并未多绕圈子,“过了年关,宁表妹便到了二八年华,也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在这个关节上,我以为姑母不该与陛下产生龃龉。”

      长乐长公主面色稍变,心中冷笑,难怪自己那皇兄对这个罪妃所出的幼子颇为宠信,北府禁军统领邹原获罪的消息刚出,自己还尚未出手反击,这位端王殿下竟已迫不及待地上门做说客了。

      “听说端王染上风寒尚未痊愈,不过如今看来,却依旧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楚晏却并未理会长乐长公主言语中的抵触,神态自若地将茶盏搁到桌上,“姑母不必忧心,我今日前来,不是为陛下当说客的。”

      她语气悠然,仿佛谈论的不是朝政大事,而是两个人间的家长里短。

      “如今朝野皆知,出身北境的将领遍布各地军中已成陛下心头一根难忍的刺,北府禁军又直接干系着皇上的安危。”

      她抬眼看向长乐长公主,道:“这个禁军统领的位置陛下早晚要换成自己人,姑母如此一意孤行,于自己何益?”

      “一意孤行?”长乐长公主终于没有忍住,冷笑一声,“端王殿下不是军旅出身,更没有过行军打仗的经历,不懂袍泽之情倒也在情理之中。你今日前来若只是为了劝我袖手看着旧友蒙冤,那还是早些回府修养为好。”

      收了逐客令,楚晏脸上也无半分恼怒,反而端坐正色道:“我知道姑母此番力保邹将军,为的不是维护自己在军中的声势,也不是要保全朝中的势力,而是怕北境出身的将领与北境军民心寒。”

      “若姑母不是刚直忠义之人,我今日也不会踏足长公主府半步。”

      楚晏语气凝重,“北凉使臣日前已启程来京,姑母可知?”

      提到北凉,长乐长公主不由得严肃起来。即便心里仍有犹疑,还是点头答道:“知道,想来是为岁贡而来。”

      北凉虽物产贫瘠,可是精兵擅武,多年来一直是大周的心腹大患。前年北凉新王刚一登基,便出兵攻打大周边境,然而北境军依旧悍勇,北凉并未得逞。

      只是大周朝政积弊不少,国库如今并不丰厚,无法负担乘胜追击的军需粮草,便草草接受议和以息兵戈。自那以后,每年年初,北凉都会派遣使者来京交纳岁贡、朝拜天子。

      “那姑母可知,北凉此番有求亲之意?”

      她不动声色,目光沉沉,抬眸时却正对上长乐长公主一张又惊又怒的面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乐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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