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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烈焰焚骨 “事到如今 ...

  •   天已入冬,洛京却迟迟未等到一场初雪。

      今夜似乎安静的有些过头,街头巷尾只能偶尔听见雀鸟的数声啁啾。就连月色也显得暗淡,独留一大片未经研磨的墨块似的穹苍。

      比洛京的街道更安静的是那座建成不过两三年,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的永宁公主府。

      若是有人能透过那扇死有些死气沉沉的朱门看一看府中情态,很容易便能意识到这座公主府的反常——偌大的府邸冷清地过了头,连值夜的婢子都不见踪影。

      而这座公主府的主人——那位在朝中因为“奸险狡诈”和“蛇蝎心肠”而臭名昭著的永宁公主,似乎对此一无所觉。

      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楚晏却并未歇息。她依旧穿着白日里那条绣有大朵郁金色牡丹的石榴裙,但发间除却一支白玉簪外便再无他物。这玉簪不像寻常样式雕成些花草的形状,其轮廓看着倒像一只鸿雁。

      楚晏一袭长裙曳地,端坐在前厅主位上。

      那张脸倒是与传闻中毫不相符。不像许多人议论得那般面目可憎,反而是一张芙蓉面,两盏秋水眸。即便面上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依旧可堪一句“容色殊丽”。

      萧幽推开前厅的大门,看到的正是这般情态。

      他今日一身墨色便装,窄袖黑靴,倒衬得整个人更阴郁了些。

      见到这位未递拜帖、招呼也不打一个的“不速之客”,楚晏依旧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萧大人比我预想中来得晚了些,我以为你总归会比我更急着给你家主子复命。”

      “我不是。”萧幽断然道,也不知他的意思究竟是自己并未来晚,还是说自己并不着急。

      自刚才进门起,他那双沉如寒潭、叫人看不透半分情绪的眼睛便一错不错地落在楚晏身上。见他半晌没有动作,楚晏终于抬头直视他。

      同楚晏对视片刻后,萧幽忽而开口,“如果我说,我今日来是要带你走的,你可信我?”

      听得这与自己预料的相去甚远的一句话,楚晏不由得一怔。然而短暂的怔愣之后,她便轻笑出声,摇头道:“带我走,走去哪里?萧二,这般妇人之仁,可不是你的作风。”

      这声“萧二”一出口,楚晏的言语间竟带上几分熟稔,显得两人也曾有过什么交情一般。

      “你不信我?”

      萧幽与楚晏都心知肚明,他今日之行为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目的。

      可是在踏进永宁公主府前,或者说在他接下幕后之人的命令时,他心里浮现的,是要带楚晏离开危机四伏的洛京的决意。

      即便他未曾也不敢去深究,长久以来自己想到楚晏时,心头那种既难解又复杂情绪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保住楚晏的性命。

      哪怕是为了少时那点情谊。

      因此在楚晏以一种不可回转的态度拒绝他时,一种刺痛与焦灼混杂的痛感蔓延出来。即便再克制,萧幽心里的不安也愈来愈明显。

      她方才的轻笑变作了哂笑,大约是自小惯处上位,楚晏就算此刻微微仰着头看他,气势竟还隐隐还压过一头。

      “事到如今,萧二,你不觉得这话太天真了吗?”

      听到楚晏言语间不再掩饰得轻蔑,萧幽终于有些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高声质问她。

      “是我天真?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你若是顾惜自己的性命,不为些不相干的人束手就擒,便没有人能奈何你分毫?”

      “是我自讨苦吃,那又如何?”见萧幽失态责问,楚晏却不怒反笑,不紧不慢道:“总归是我甘之如饴,萧二,你不会懂。”

      被她这般无所动摇的情态刺痛,萧幽面色一变,但依旧不愿在言语上落入下风,随即便出言反讽,“是,你就当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愿意舍出命相护之人,倒也未必值得你这么做。”

      “你错了,他值得。”闻言,楚晏面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不等他说完,便沉声打断。

      见她如此固执,萧幽闭眼忍了一忍,再睁眼时便迈步走到楚晏面前。他欺身攥住楚晏的手腕,面色冰冷。

      “我说了,我今日是来带你走的。不论你在想什么、在想谁,都得跟我走。”

      然而走近之后,他二人间不再隔着一层黑蒙蒙的夜幕,他方才发觉楚晏面上有些异常的苍白。

      待他想将楚晏拉起来时,楚晏却仰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萧思明,别白费力气了,我站起不来。”

      萧幽登时神色一凛,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自然是服毒。”楚晏的手腕被他攥地生疼,冷冷道:“放手。”

      惊骇与不可置信同时浮现在萧幽的脸上,他声音艰涩,一字一顿道:“你,为何?”

      似乎是药效终于发作,楚晏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沉静,她难以抑制地咳嗽起来。

      萧幽眼睁睁看着有鲜血自她掩住口鼻的指缝流出。

      将她置于死地的那个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狠心,看来选毒药时都特意选了最折磨人的那味。

      楚晏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间燃起了一把烈火,犹如刺骨剜心般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她终于无力地伏在椅子的扶手上,面色惨然地看向萧幽。

      “两个人,两颗药……我说了,事到如今,我没得选。”

      每说一句话,楚晏便得捂着胸口艰难地喘一口气。萧幽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几乎是失魂落魄般半跪在楚晏面前。

      “若你还……愿意顾及,小时候的情分……便替我放一把火……”

      太痛了。

      楚晏想,自己的死相恐怕会很难看。

      还是一把火烧了吧,也免得叫母妃,还有……容璟,伤心了。

      这便是楚晏意识尚存时的最后一个念头。

      *

      似乎过了许久,久到楚晏觉得自己已经走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时,有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唤她。

      “明嘉,明嘉……你要等我……”

      有人在不断呢喃着她的小字,语调颤抖,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和绝望。

      原来人死之后,竟还能听到阳间传来的声音吗?

      她于混沌中意动,只觉声音无比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

      而方才服毒带来的灼烧似乎依旧残留在她的胸肺之间,隐隐有些疼痛。

      还不待辨别出那声音的主人,她又听到一女子柔声说:“殿下,您该喝药了。”

      这又是哪门子的药,难不成阴曹地府的鬼差还管治病的?

      一切都太过反常,楚晏不由得心如鼓擂。

      她张口欲问,却感觉喉痛如噬,一时干咳出声。

      “殿下,您醒了。”

      楚晏双目方睁,看到身边穿着星朗色衣裳的秀丽女子端着一只白釉刻花折腰碗,神色关切地看着她。

      “你是……珍珠?”楚晏怔怔盯着珍珠的脸,连自己声音嘶哑、喉咙干痛都没察觉。

      珍珠微微睁目,道:“殿下怎么了,怎么连奴婢都不认得了?是不是烧得太厉害了,奴婢这就去找太医。”

      楚晏当然是认得珍珠的,

      她是养母温娴妃为她挑选的大宫女,性情温和柔顺。不仅心细如发、处事周全,也十分沉稳可靠。

      在她还是端王四殿下时,珍珠是她的近侍宫女。后来一朝东窗事发,珍珠也依旧陪在她这个失了势的公主身边。

      只是明明在自己死前月余,珍珠就已经被人暗害溺亡。

      楚晏不由得苦笑。

      莫非是阎王老爷看她们主仆两个死的太惨,所以大发善心叫她们在阴间作伴?

      然而苦笑过后,楚晏却觉得周遭的陈设有些怪异的眼熟。她拦住珍珠起身的动作,压下心神,收回目光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的陈设和装潢,皆是大周宫中制样。不过色彩较为朴素,一看便知并非贵女闺房。

      这里不是她及笄后皇帝随手指给她的公主府,更不是她在容府的卧房。

      有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楚晏的脑海中——这里为什么瞧着,与清凉殿的内设一模一样?

      可清凉殿明明是她女子身份尚未暴露时在宫中的居所!

      她心中惊骇万分,分不清眼前是自己一个将死之人臆想出来的幻觉,还是什么别的太虚幻境。

      珍珠见她怔愣地出着神,左手还无意识地摩梭着衣袖,便略带犹疑地轻唤:“殿下,您可要用药?”

      这声轻唤短暂地拉回了楚晏的思绪,她不由得攥住袖口,迫切地问珍珠:“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是说,哪一年,哪一日?”

      珍珠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却还是诺诺答道:“殿下,现在是延康二十年,腊月十三。”

      延康二十年。

      她想,这一年,我不过十五岁。

      长乐之乱、建储大典、身份败露、被迫嫁人……一切宿命的转折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难以堪破的死局都还没有铸成。

      可是我不是已经死在公主府了吗?

      一种难以言述的心绪压得楚晏几乎喘不过气来,胸中刺痛愈加明显。

      难道我真的还有机会挽回前世的错误?难道我真的……

      重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烈焰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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