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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色朦胧 “你这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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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在容璟附手上去的一瞬,楚晏将合未合的双目忽而睁大,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凛冽,双手发着抖握住了容璟的手腕。
“容兄这是作何?”
容璟知道自己这位好友一直有不喜人近身的毛病,对她产生这样大的反应倒也不算太意外。他摊手给她看装着金创药粉的瓷瓶,解释道:“殿下,你的伤口太深了,再不止血恐怕会有危险。”
楚晏下意识地去瞧自己右肩的伤口,她血流得太多,现下只觉得浑身发冷,连伤口处的疼痛都变得极为模糊。
这不是个好兆头,但让容璟给自己看伤实在不是个轻易的决定——不仅是因为楚晏身上要命的秘密。
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再过一年,也到了寻常女子及笄的年纪。即便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容璟……也毕竟是个男子。
“不必……劳烦容兄。”她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喘不上气来,但还是坚持着伸手,同容璟道:“我自己来就好。”
见她执意拒绝,容璟颇为不解。她身上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难道是幼时在冷宫里留下的伤疤之类的,可是现在都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了,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如此介怀?
因为一直有鲜血涌出,楚晏右肩的布料颜色被染的鲜红润湿,只是瞧一眼都让容璟觉得心头发慌。
容璟并未将药瓶交给她,一贯温和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楚晏都没见过的冷脸。
因为楚晏表现出来的这种重视心结而忽略自己伤口的执拗,他几乎有些气结,“殿下,我只带了一瓶金创药。且不说你这伤口的位置下至肩胛处,你自己上药看不看得见,便说你现在失血这么多,整个人都在发抖。这一小瓶药粉都不一定够你这伤口用的,你再失手撒出一二,容某可没有凭空再变一瓶的本事。”
但看着楚晏现在的虚弱状态,说到最后,容璟的语气还是软了下来,“殿下,你便是再有心结,此刻也再没什么比你性命还要重要的事了。”
楚晏知道容璟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也知道再耽搁下去自己很可能会没命。
然而她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同容璟说明。
是要他别觉得自己的多年同窗、大周的四皇子,其实该是大周四公主这件事情骇人,还是要他帮自己隐瞒这个实为欺君之罪的秘密?
又或者,叫他为自己包扎的时候,多少注意些……男女之防?
但无论是哪一条,楚晏都说不出口。
因此她只能极为勉强的坐起身来,背对着容璟呐呐道:“那便……劳烦容兄了。”
因为她转身的动作,容璟只能看见楚晏费力地抬手去解襟上的衣扣,却看不到她脸上虽然强压但仍显露出的犹豫和羞赧。
容璟帮着她褪下一半的外衣和中衣后,楚晏咬着牙亲自动手揭开了右肩处、与伤口已经有所粘连的小衣布料。
因为失血而消退的痛感,只一瞬间便又卷土重来,甚至比箭矢划破血肉时还要痛上许多。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
为了使容璟瞧伤口时瞧得清楚些,他二人皆是侧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楚晏便有一半的身子清清楚楚地笼罩在月色之下。
月光宛如苏州手艺最精巧的绣娘花了十足的精力,精细地织出来的一匹涌动着银色流光的蝉翼纱一般,轻柔而朦胧的笼罩着楚晏光///裸的右肩和一小半背部肌肤。
或许是楚晏的皮肤底色太过白皙,也或许是今夜的月光映在她的肌肤上实在太像冬日积雪的微光,那道狰狞的伤口蔓延出来的大片血迹,竟有五分像一张绘着皑雪里张扬着生长的红梅图。
容璟扫了一眼她的伤口,先是担忧地蹙起双眉,低头去拿搁在地上的药瓶。但再抬起头时,却又注意到楚晏背部缠着的一圈白色丝绢。
起初,君子端方地长到十八岁的容璟并未想到那是什么。又因为担忧着楚晏的伤势,连半分心神都都分不出去。
然而当他仔细地为楚晏的伤口上药到一半时,他突然意识到,那块丝绢缠绕的位置似乎有些特殊……
随即,他拿药瓶的手便下意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因为大量药粉落到伤口上而感受到刺痛的楚晏轻嘶一声,微微偏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抱歉。”
听得这窘迫干瘪的几个字从容璟口中说出来,楚晏便知道,她苦守这么多年、关乎此身生死的秘密,成为了她和容璟除了同窗与好友身份之外的另一层牵绊。
浸满了月光的空气似乎也在此刻凝固了。楚晏没开口,容璟也只是沉默着为她上药。
容璟把两个人的帕子系在一起将她的伤口包扎妥当,低声道了一句“好了”。楚晏便匆忙拢好衣服,但因为系扣子的时候手不太稳,而磨蹭了许久。
她忍着痛将衣饰整理好,还未转身便被披了一件衣服在身上。
“你失血太多,还要注意保暖。”
容璟站起身来,目光有些许不自然的闪躲,“我去外边瞧一瞧,若有野兽踪迹,我们还要小心提防。”
说罢,也不等楚晏有什么反应,他便转身走出了洞口。
*
容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高渐渐与楚晏拉开了些距离。
但直到今日,他才注意到,原来楚晏的身量相较男子确实是小上许多。
他心头闪过许多疑问和担忧。比如楚晏为何要冒着欺君的风险扮作男子,再比如她是否真得能够伪装一辈子,如果不能,她该如何保全自己?
他心绪中纷杂无比。
脑海中一时是初见时偷偷朝他眨眼的稚子,一时是同他谈天说地、秉烛夜谈的少年。
一时是在他用算学先生教得法子算不出习题结果时,只用了三行便轻松解了难题,狡黠地跟他说不要墨守成规的楚晏,一时又是对因为剑招练得不够完美而自责的他说“人无完人,不要对自己过分苛责”的楚晏。
一时是昭示着她经世济民的抱负理想的悠远目光,一时却是少女不足一握、纤细莹白的肩头。
容璟不是那种只是因为情形危急之下不得已的亲近举动就能心生旖旎的浪荡之辈,但楚晏身份的秘密也确实让他的心绪徒生波澜。
世人看女子,总不过嫁人、相夫、教子的老路。
可是楚晏呢?
他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她有什么样的谋略、野心和胸襟。
他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在多年相交之下,容璟早已将楚晏视作自己未来要辅佐地、能够开创盛世的君主。
所以在这种惊天的事实的冲击之下,容璟最先想到的不是有关家族、利益、党争或是皇室秘辛的考虑。最先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一个念头——
他无法想象、更难以接受楚晏困居后宅的样子。
因为她是雄鹰,而非燕雀。
*
因为受伤而格外虚弱的楚晏不久便沉沉睡去,而容璟只着单衣,在月光下守了楚晏一夜。
楚晏第二日是被他唤醒的。
“天快亮了,以防那些刺客不死心,我带殿下走小路回城。”
楚晏见他眼下有些发青,便知他一夜未眠。而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因自己的身份暴露而有什么态度上的转变。
容璟想将她扶到背上,道:“幸而殿下夜里没有发烧。”
楚晏包扎了伤口,又睡了一夜,精神才有些好转。也是在天光之下她才看到,原来容璟昨日护她离开时并非全身而退。
容璟手臂上也有两道被箭矢划破的伤口,但显然容璟并未理会,伤口处过了一夜已经凝结了许多暗沉的血迹。
“不妨事,我还能走。”
容璟苦笑了一下,“殿下,不是我看轻你,只是你现在脸色有多不好,我确是看得见的。”
容璟担忧楚晏伤势,但楚晏也同样怕他逞强,于是依旧坚持道:“我心中有数,容兄因我受伤,又为我守了一夜,我……”
但楚晏话还未说完,容璟竟直接把她抱起,惹来楚晏一声惊呼。
他语带无奈,“殿下若不愿让我背,那我便抱着殿下如何?”
“好了好了。”楚晏妥协道:“我又何苦叫你白耗上许多力气。”她拗不过容璟,只好乖乖伏在他背上,一同回林中找马。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路,楚晏则犹豫着是否要开口同容璟解释昨日的事情。
这秘密若是被旁人知道,那她大约会一夜坐立难安,应对的法子恐怕已经想上千百个。
但除却从小的情分,容璟本身也是一个足以信赖的君子。
所以楚晏其实只是不知道,她到底要如何向容璟解释“你相识多年的好友其实是女儿身”这件事。
“你——”两个声音恰好重叠在一起。
楚晏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开口,却正好撞上容璟的话头。
“你先说吧。”楚晏面上有些不自然。归根结底,她还是在意这几乎算得上自己唯一一位全然真心实意地相交的朋友的态度。
她其实抱有期待——最起码,她希望容璟不要以世俗约束女子的方式,作为规劝她“回归正路”的例证。
说话的机会交到了容璟手中,他却又沉默了。
只余林间的曙光斑斑驳驳地映照着他们前行的路。
虽说身上背了个人,但容璟依旧走得十分稳定而端正,就像他一直以来选择的人生道路一般。
忽而,他开口道——
“你这些年,一定吃了许多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