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饶(双重生)》濯山月

14、谋定宫闱 这金銮之上

　　遥夜沉沉，风紧星疏。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即便是从今上登基后就开始为其鞍前马后、已经统管御前事务二十余年，更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柳庸都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皇帝是九五至尊，是真龙天子，即便延康帝于政事上并不热衷，他也是一国之主。朝局稳定与一国兴衰皆系于一身，遑论大周尚有虎视眈眈的四邻。天子便是因为风寒身体抱恙几日都够让人胆战心惊的了，更何况是身染时疫？

　　柳庸看着面前这位端王四殿下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忧虑。

　　若是储位已定，尚有太子监国的余地。可现下，大周储位空悬，四位皇子又皆有自己的势力与野心。

　　换句话说，圣体违和期间的权力争斗，朝堂上的汹汹党争，甚至是皇子们是否会有趁虚而入、取而代之的想法，都有可能成为关乎一个偌大王朝覆灭与否的关键。

　　柳庸知道，当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大局，避免生乱。

　　可是眼前这个仅有十六岁的四皇子，是否有不被目下蝇头小利蒙蔽的眼界？又是否真有掌控整个大内乃至整座皇城的能力呢？

　　柳庸的心高高悬了起来。

　　恍惚间，似乎整座勤政殿，乃至整座九重宫阙都肃然起来，如临大敌般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等待着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柳庸忧惧，因为皇帝身上牵系的不仅有大周的国运，亦有他作为皇帝近侍的身家性命。

　　孙院正惊心，因为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疫病毫无把握，更为其可能导致的后果悬心吊胆。

　　“柳公公，孙院正。”

　　直到一个沉稳镇定的声音响起，他二人才终于收回思绪。

　　柳庸率先反应过来，应了楚晏：“殿下，您有何吩咐。”

　　他恭敬地等待着楚晏的决定。

　　无论如何，皇宫内后位空悬，朝堂上储位未定，其余皇子又皆已出宫建府，现下最有资格、也最该理事的，正是眼前这位年仅十六的端王殿下。

　　而楚晏似乎并未显示出任何对当下境况的担忧——至于她到底是没有认清自己面临着何种处境，还是对于掌控事态胸有成竹，这就是柳庸所不知道的了。

　　她只是略一思索，便快速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这大内乱起来，侍奉父皇的人虽多，但近身的却只有那么几个，想来柳公公也是清楚的。”

　　柳庸听话间便立刻明了她的意思，忙道：“老奴清楚，奴才这便吩咐人将他们带去掖庭西北角那几间僻静屋子里看管起来。”

　　楚晏颔首，继续道：“眼下情况紧急，恐怕容不得我们思虑太久。虽然孙院正匆匆一眼确实难断这时疫威力几何，但谨慎些行事总归不是坏事。吩咐底下人，这几日办差时能同人减少接触便少接触，非必要时不得随意走动，如有传递消息、交接物品或是滋扰生事的，皆杖三十。”

　　她面上并无厉色，说出的话却叫人畏惧。此刻，便是柳庸也只有低头答应的份。

　　“各宫娘娘那里也都要提个醒，今时不同往日，别想着在这个节骨眼上献什么殷勤。若是耽误陛下安养，别怪我这个做儿子的不留情面。”

　　*

　　消息传出去不久，先前在御前伺候过的近侍便挨个进了掖庭的西角阁。无论是柳庸的干儿子，还是勤政殿的奉茶宫女，皆面色惨白。若是精神不济些的，腿脚都抖得迈不过那道浅门槛。

　　那备好了纱巾蒙着面，将人领进来的内侍看他们这番情态，便着意高声安慰那个发着抖的宫女：“姐姐慢些走，不要紧的。端王殿下金口玉言，她说诸位只要不是真有偷懒耍滑、作奸犯科的行径，必不会让你们蒙冤受屈。”

　　那宫女身形一顿，回头睁大了眼睛看他。屋里的人也几乎都听到了这话，脸上神色变换，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毕竟他们进来的时候都以为，即便运气好没染上病，到时候也难逃侍候不周的罪责。

　　这回听了这话，方才沉到谷底的心竟浮起了一大半——谁不知道这位端王殿下既有谦恭贤良的品行，也有坚毅执着、言出必行的名声呢？

　　然而说话的人却未再多言，直到看着最后一个人进了房间，他就转身离开了。

　　*

　　自楚晏吩咐下去后，一开始尚有几个平日便“消息灵通”的主子按捺不住好奇，着人偷偷摸摸来勤政殿打听，却逐一都被呵斥了回去。几个行迹没藏好的宫人，甚至直接被拉去打了板子。

　　如此一来，不消几个时辰，整个后宫竟真消停下去了。

　　然而到这还没完，外间的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忙碌着，其余的一大堆事务也正等着楚晏安排。

　　她抬眸看向柳庸，道：“柳公公随君伴驾二十多年，经验老道，也是最得圣心的，这段日子还要劳您扶助我。”

　　“殿下折煞奴才了，老奴必定尽心尽力，一切听凭殿下吩咐！”柳公公赶忙表了衷心。到了此刻，他方才的担忧已消了泰半，恭敬之中又多了两份畏服。

　　在楚晏暂时稳住各宫后，摆在她眼前、最要紧的还有皇帝身处的勤政殿殿的事务。

　　“陛下身边不能缺人侍候，但此时不可强人所难，还要劳烦公公挑几个得力的，必要跟他们说清了，他们自己愿意才好。”

　　“老奴明白。”柳庸躬身后，便出去外间通传消息。

　　楚晏又回身看向孙院正，“这外头的事我能应付，但陛下的康健还要靠孙院正您。院正医术精湛，本王相信陛下定会平安无事。”

　　末了，她又补充道：“院正只管尽力医治陛下，其余的事，您不必忧心。”

　　孙院正在太医院供职也有近三十载，若只是医术精湛恐也当不得这院正之位，他又如何听不懂楚晏话中保全之意？一时间，畏惧焦心中填了莫大的感激，仿若终于抓住了主心骨。

　　他定了定神，对楚晏说：“微臣同太医院上下必定竭尽全力，还请殿下放心。”保证之后，他面上却又浮现起担忧。

　　“只是有事还需与殿下言明，在微臣与诸位太医结合陛下的症状，研究历年治疗时疫的旧方，得出新方子前，阖宫还需要分发些覆面的纱巾、预防的药材，还有熏蒸之物，这些东西……”

　　“院正不必忧心，这些都交给我处理。我虽未开府，京城中倒也有些相熟的人。只是——”

　　楚晏敛容道：“天子染病，或许前些日子的亲耕礼有关，且当日更有百官随行。这京城同西郊的情况，恐怕都不能马虎，还望太医院尽快出个详细的条陈出来，要说清如何照顾病人，更要说清百姓如何预防。”

　　听到这话，孙院正赶忙应下，“微臣这就去同各位太医拟写。”

　　*

　　待他挎着药箱匆匆离开，柳庸也已经隔着扇门同底下人吩咐周到了。

　　他微弓着腰走进来，看楚晏负手而立，思索着什么。

　　因着这疫病的缘故，他站在了比平时稍远的地方，低声回禀楚晏：“殿下，奴才方才已经吩咐下去了。现在快到寅时，陛下这边有奴才侍候，您要不要回宫小憩一会？”

　　楚晏摇了摇头，回身同柳庸道：“我这几日就宿在勤政殿外间。父皇这边要有人照料，朝堂上与京城里还有一大堆事务，总归要有人理。劳烦公公这会就为我找几个可靠之人与宫外传信，太多事等不得了。”

　　听出楚晏要近身侍疾的意思，柳庸面色一惊，赶忙劝阻道：“陛下这边有奴才们和太医院诸位太医，殿下，您金枝玉叶……”

　　楚晏抬手打断了他，缓声道：“几位皇兄皆不在身边，我尽孝是应当的。”

　　少年的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眉目间却毫无慌乱无措之态。她的生母曾是大周名动一时的美人，这或许是她五官中少了几分男子的刚毅英俊，多了几分秀美柔和之态的原因。

　　但她此时正襟危立，敛容正色。一双眼眸漆黑如墨，明明进退依旧如往常般从容不迫，但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一种静水流深的上位者的威压。

　　便是她再面如桃李，也只会让旁人有一种俯首畏服的冲动。

　　柳庸再不敢多说，只俯身称是，一刻都不耽搁地向后退去。

　　然而在转身前，他还是没有忍住，抬眸看了楚晏一眼。

　　四殿下第一次在陛下跟前露面的时候，柳庸就在跟前。也正是他凭借她那张与其母肖似的脸，才辨别出她的身份。

　　那时她落魄得像个宫人的私生子，或者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但即便如此，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竟也敢用身体去挡惊了驾的野猫，敢当着一众不怀好意的目光落落大方地回天子的话。

　　时至今日，那个稚子已经长成少年。一个冷宫弃妃的儿子，居然也能因为天资聪慧、孝顺知礼，变成清流温氏的外孙、娴妃的独子，乃至颇得圣上宠信的大周四皇子。

　　几乎有一瞬间，柳庸大逆不道地想，若她当真挺过这一遭，近身侍疾也好，稳定大局也罢，更甚者还能掌控朝局、挽救疫民。那这金銮之上的至尊之位，如果不是她的，又有谁更适合呢？

　　柳庸匆匆压下目光，刚欲转身时楚晏却又出声——

　　“柳公公忠心不二，陛下与我，都知晓。”